酒是喝了,肉也畸形地吃了,生活还是老样。出于生活考虑,郑为民放弃了扩大生产的想法,但不敢放弃了油纸伞的制作。每天中午和晚上,一个人在雨伞铺的时候,就偷偷地做,好歹,父亲答应,只要手艺到家,他就把千页伞传给自己。不过心里还是觉得对不起父亲,好在父亲二次中风之后,腿脚不灵便,从来没有到伞铺来过,否则,也是瞒不住的。暂时还是主攻8根伞骨的油布伞吧,急不得,生活就是片薄薄的锅巴,只能轻轻地铲,聊以果腹。
但生活还是咬手,从雨伞厂辞职的年轻人外出打工鼓着腰包回来了,东家盖楼,西家换瓦,前门的换车,后门的娶新娘。山村日夜都在变化,有了钱的耍横,没有钱的也装阔,都是给他郑为民看的!他们的眼睛眯缝着,看郑为民的时候是眯缝着眼看的,那里面都是不屑:你个人五人六的厂长,管过老子的厂长,瞧瞧老子。
是的,穿着围裙的郑为民和穿着西装的同龄人是无法比的,一个贫贱,一个富贵。郑为民开始纠结,新年结束后,雨伞铺少了一个工人,端午节后,又少了一个同学。这个同学竟然连工资都没有领就悄悄地走了,他就是毫不留情地走了,他要到外地赚大钱去了,你,郑为民,对不起了。郑为民备受打击。
女儿从外面玩回来,手里拿着几颗糖,兴高采烈地跑到王凌菲的身边:“妈妈,二奶奶给的糖,可好吃了,我从来都没有吃过这样的糖。妈妈,你尝尝。”
郑为民呆呆地看着她们母女,自尊心再次遭到暴击:那是牛皮糖,扬州特产,自己到扬州出差时见过,因为囊中羞涩,没有买!因为那次出差是败兴而归的。江南人还是不喜欢8根伞骨油布伞,铺天盖地的铁骨雨伞占领了江南的雨天。
周末的时候,郑为国回来了,汪腊梅做了一桌子的菜,特地叫为国来喊郑为民回家吃饭。官场滋润的郑为国,一袭白衬衫加西裤,风流倜傥,郑为民自惭形秽了。郑为民聊起雨伞的发展颇多幽怨。郑为国说:“你怎么蔫了一般!”
汪腊梅道:“叫你不听讲,现在知道自己错了吧!你妈我会害你吗?”
郑为民道:“妈,人生怎么会没有起伏?”
汪腊梅道:“你浮起来过吗?我看到的你,是一直沉在水底的。你大哥的生活可以用起伏两个字来说……”
郑为国打断了汪腊梅的话:“你去江浙看看啊,那里有小商品市场,货物品种繁多,说不定就能找到愿意销售8根伞骨的油布伞商家。”
郑为民有点纠结,毕竟江浙是生产铁骨伞的基地,怎么会有人买8根伞骨的油布伞呢?
郑为国说:“江浙是中国的工厂,商品发源地,全国的商家都到那里找商品,你把8根伞骨的油布伞送过去,说不定就有人需要。还有,你也带几把油纸伞样品。”
郑为民想:大哥毕竟在县委,见多识广,他的主意应该不会错。但艰难时期,不能出半点错。郑为民因此挣扎了很久,精疲力竭之后,郑为民对自己说:“就到江浙去看下,说不定就卖出去”。
于是6月10日,郑为民带着自己做的雨伞奔赴杭州。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在杭州的大街小巷游**,商机并没有因为郑为民的背水一战获得。杭州繁华,义乌是商品天堂,繁华里装的是忙碌,商品天堂的零售商势力:“我们只批发销售天堂伞。”
郑为民忽然想笑:为什么好笑的事都发生在我郑为民的身上,杭州只生产销售天堂伞,不要8根伞骨的油布伞,你觉得8根伞骨的油布伞好,人家就买你的8根伞骨油布伞吗?人家天堂伞能折叠,轻巧,好看,人家天堂伞符合大众审美!小商品天堂的义乌根本挤不进去,人家要的是衣服、鞋子、帽子……郑为民坐在旅馆的前台,垂头丧气。
有人办退房,有人办入住,前台的柜员忙得不亦乐乎,郑为民忽然想拔脚就走,拔脚就走,管他娘的三七二十一,已经够受辱的了,真的受够了。抬起脚,然后又重重地放下,几次三番后,郑为民走到旅馆登记处。
“同志,您是第几次办理续住了?你总是办续住是不是为了增加了我们的工作量,您自己不觉得麻烦吗?您看我们多忙!您多交点钱,您不住,我们会退钱给您的,要办的话,你再等会儿。”柜台服务员礼貌地羞辱了郑为民。
郑为民的脸红了,鬼使神差,昏了头么?不是,就是不甘心回去而已,每天晚上都在幻想新的一天会有新的商机,不能绝望,要充满希望,要坚持下去。伞是好伞,总会有人识货的,油布伞是重,但油布伞的抗风能力强,油布伞挡雨能力强!油布伞也好看啊!除了不能折叠。但更重要的原因,郑为民的心里清楚,一旦打道回府,自己就真的放弃了,心里不甘啊!
“这位先生,您是办入住还是退房?”邻座一位儒雅的男人问道。
“续住。”郑为民低声道,“先生您呢?”
“我们退房,在杭州逛了一个礼拜也没有找到我们需要的布景伞。”那个先生有点遗憾地说,“我们准备到义乌去看看。”
郑为民打了一个激灵,结结巴巴地说:“先生,您看我这伞符合您的要求吗?”郑为民一边说,一边打开布袋,将5把油布伞和3把油纸伞都拿了出来。
那位先生立刻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们在拍一个年代剧,需要这种传统的手工伞,先生,您只生产这种家用的吗?我们还需要大的油布伞,您看,就像旅馆前面那把太阳伞,但我们需要油布的。”
郑国民一叠声地说:“有,有,就是因为太大了,无法带在身边。先生,您要多少?你贵姓?”
那位先生说:“我免贵姓赵!搞剧务的,拍年代剧,我们需要传统的手工伞,我给您一个联系地址,再给您几个品种的伞,你按照要求将油布伞送到这个地址就可以了!”
郑为民欣喜若狂!苍天不负有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