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晨起床,汪腊梅就忙开了,锅灶洗好后,就开始烧稀饭,家务常理,日子过得紧巴还是得过。汪腊梅到院子里放鸡鸭,感觉到天气有点闷,鸡鸭也反常。往常一打开笼子,它们就奔着米糠一哄而出。今天笼门打开了,它们还待在笼子里。汪腊梅没有法子,拿起竹棍在笼子里打了打,鸡鸭们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笼子里蹒跚而出。喂完鸡鸭,接着喂猪、喂牛。估摸着稀饭差不多好了,汪腊梅拿了两个鸡蛋,从瓶子里倒出了些碎辣椒,辣椒炒鸡蛋,吃稀饭最好了。炒好菜后,汪腊梅把稀饭和菜一起端到了饭桌上时,才发觉郑毅任没有起床。她径直进了厢房,房间里光线暗淡,**的郑毅任一动不动,汪腊梅忽然有种不祥之感,掀开帐帘,发觉郑毅任脸如金纸,汪腊梅两腿一软,跌坐在踏板上。
郑为民往家里赶,只觉得两腿不听使唤,山道得了绞肠痧,七扭八曲,空气发寒,山间水雾弥漫,1米之外开始模糊。
王凌菲说:“你快点啊!怎么这么磨蹭?”
郑为民没有说话,努力地调整两条腿的节奏,终于山道不再颠簸,步伐也跟着均匀了。
家里来了很多人,父亲丁邦铁硬地躺在门板上。帮忙的人都在忙,有的搭灵堂,有的撕孝布,有的借桌椅板凳,有的烧锅造饭。母亲和二姐在哭,大哥和小妹还没有回来。郑为民的腿稀软,一下子跌倒在场基上。父亲去世了,因为自己没有做油纸伞,父亲耿耿于怀,郁郁寡欢,一口气呛住了,猝然去世,这是不是一种不祥之兆?郑为民两腿发颤,全身冷汗,无法站立。不,不能再发生不幸的事了,得想办法!
郑毅任的去世确实暗喻了不详。一早晨,组织部约谈了郑为国,为了下派,此次下派不是锻炼,是从基层做起,时间长短不能把控。郑为国心情不悦,刚到办公室坐下,狗子来了,报丧的,郑为国全身瘫软。
郑毅任的葬礼,郑为国是回来了,郑为国一个人回来的。郑为国是在苦苦劝了王莉一夜无果的情况下回来的,风尘仆仆,一脸清瘦,身心俱疲。
汪腊梅噙着泪说:“老大,你不要过分难过,你爸去世也是寿终正寝。好好的,全家就指望你了,你可不能出问题。”
郑为国肯定道:“妈,没事!我忙!昨天还在单位上加了一夜的班。”
汪腊梅说:“你要爱惜身体!”
郑为国说:“妈,您放心,现在困难,以后就好了,王莉出差去了。”
汪腊梅连忙说:“不要紧,你们是公家人,得以公家事情为主。”
郑为国的心里内疚不已,自打14岁以后,自己没有给父亲带来一丁点快乐。
不顺心的事一桩接一桩,郑为国觉得自己要垮了,好在是丧事,心情本来就是抑郁痛苦,郑为国也就抑郁痛苦了,不过,不都是因为父亲去世,还有自身所处的困境。
不料,第二天,王莉自己来了,还带着一群机关单位的人,鞭炮齐鸣,轰天震地。汪腊梅的脸居然绽开了,不,全身上下都是笑开了,郑为国的心里更加重了。
郑毅任的丧事完毕后,郑为国感觉背上压了几座大山,直不起腰。他是这个家的长子,父亲去世了,他就是这个家的家主,这个家主一副怂样。
该做点什么呢?
是该做点什么了!
晚饭后,郑为国做了一件特别奇怪的事,郑为国找郑为民谈心:“三子,要不你跟我去城里吧,你的绘画水平很高,就到县文化馆去吧,暂时做着。等机会到了,再给你谋个编制,也就成了公家人了。”
“到文化馆干什么呢?”
“画画。”
“我那绘画水平哪里能到文化馆去。”
“进了文化馆,可以接触到很多著名画家!水平自然会提高的,只要你努力!”
“不去!”郑为民一口拒绝了。
郑为国如释重负,心里陡生千万人在磕头谢恩。在万分感激中,郑为国感觉到郑为民的脸在缩小了,他不会是假意拒绝吧!郑为国陡生疑虑。
只听郑为民说:“咱爸说过,郑氏雨伞是老郑家的私事,雨伞养了老郑家几辈辈人,老郑家的人享过雨伞的荣华,也要承担她的落寞,不能抛弃她。”
郑为国看着郑为民,心思顿了一下,经过短暂的思索、权衡、抉择,终于放弃了。郑为民老实又胆小,自从12岁开始,跟着父亲学徒,手烂了又烂,膝盖破了又破,这一切,郑为国都看在眼里。但父亲始终没有把千页伞的手艺传给他。现在,父亲去世了,一切都成了泡影,他还在坚持,不容易。于是郑为国说:“爸没有教你千页伞吗?”
郑为民道:“没有。”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教就不教吧,手艺活,靠自己慢慢琢磨。说不定哪一天,我就琢磨透了。”
郑为国看着郑为民,只听郑为民又说:“大哥!你不用操我的心了,你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吧!你也有家有室,需要你操心的时候,我自会去找你。”
郑为国一下子想到土行孙,土遁算了,不该试探他。“也算不上操心?你一直想做个画家,你画得确实好,应该专心地画,说不定就成功了。我,没有专业,没有职业,成功除非要死,否则,不搭理我。我很内疚,三子。我是老大,我应该照顾你、关心你、管你。”
郑为民甩了甩头:“大哥,既然你6年前没有管我,现在管我也没有用了,我已经成家了,是一家之主,不能不管他们。”
“不就是去城里上班吗?怎么能说不管她们,你周末回家,帮弟妹做做事,一家子团聚团聚,单位上发狠干,争取早点转正,再把她们接到城里不就行了吗?你得有长远的眼光,暂时分离有什么要紧的,又不远,有失必有得。”
“我不想折腾了,理想,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就只想过好生活。理想,给孩子们吧。”
“那你准备怎么养活他们?”
“做伞。”
“还做伞,我看你是痴了,做伞能赚几个钱?”
“那是城里那些洋气人不买,农村里的粗人还是要买我的伞的。全国这么大,农村人还是占多数的,农村人还是觉得我的油布伞比铁骨阳伞耐用,实诚,挡雨的效果好,风也刮不走。”
“时势在不断变化,你看,咱村里有多少人去城里打工了?农民会越来越少的,油布伞的前景堪忧。”
“你就不要吓唬我了,农民永远是农民,跑到城里还是农民,还是得回到家里,他们过年敢不回来!我就做做伞,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做伞不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我不能让爸难过啊。”
郑为国放心了:“嘉诚在深圳发展得不错,你如果有想法,可以和他联系一下。”
郑为民满脸是汗:“我确实有些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