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满丁香花的长宁巷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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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掉这一批道具伞后,郑为民的心里开始活泛起来。在横店的那几天,几个导演咿呀唔呀的话给了郑为民一点思路。随着国内经济的发展,口袋里有钱的中国人开始热衷旅游,各旅游景点的旅游纪念品是一项大生意。郑为民想,油布伞是肯定成不了旅游纪念品的,只有油纸伞有这个身份。生产油纸伞需要人工,需要钱,王凌菲肯定不答应,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资金,有了资金好办事!

那天绝对是流年不利,郑为民和狗子他们将油布伞搬到场基上,刚把油布伞撑开,一个个摆放安稳,心绪不宁起来。他回头看了看屋后边的小路,发现郑毅任吭哧吭哧地上来了。郑为民的脸唰地煞白,但,那白没有郑毅任脸上的黑色吓人。郑为民喊道:“爸,您怎么来了?”

郑毅任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个败家子把咱家的摇钱树给拔了呢?”郑毅任窝了火,气鼓鼓地,他解开春秋衫的前襟,还觉燥:“清明刚过,天气就这么焐燥,这老天是不是打摆子了。”他满脸通红,气息不均。

汪腊梅说:“我觉得还好,不是老天有毛病,是你有毛病!”

郑毅任不满:“你凭什么说我有毛病,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有毛病?”

汪腊梅笑了:“你说这话说明你有毛病!好端端的,我为什么希望你有毛病?你有毛病,遭罪的还不是我!”

郑毅任气道:“三子上了他老丈人的当哦,做油布伞怎么跟铁骨伞竞争?”说完后,用手死命地捶腿:“这不争气的腿啊!拖累哦!”

汪腊梅笑道:“你还操心伞?老头子,消停吧!你急了一辈子,就急了一个结果,腿残了。”

郑毅任看着汪腊梅:“哪件事戳心,你就说哪件。不行,我今天再到三子那儿去一趟,我要跟他老丈人掰扯掰扯。”

汪腊梅急了:“你个老头子可是吃饱了撑的,你又不能做,你去掰扯什么?害三子害得还不够?他现在得指望他老丈人,你就不要啰嗦了。”

郑毅任发火了:“老子说话就是啰嗦?是的,这家全靠你了。老子就不信了,瓦罐里养鳖,越养越憋屈了。”说完,摁灭烟蒂后,拄起拐杖出了院门。

汪腊梅说:“老头子,你去哪儿?”

郑毅任头也不回地说:“撞孤山去。”

汪腊梅蹲在场基上剥笋衣,眼睛的余光里显示郑毅任沿着巷道去了雨伞厂的方向。

晚饭时间还早,王怀义就奔家里去了,这是当师傅的权利,收伞的活就由着狗子他们了,拐进自家竹园时,发现了郑毅任,连忙追上前去:“亲家公,你来玩就玩,干嘛要买糕点?”

郑毅任拉下脸:“不买糕点,还能进你家门?”

王怀义感觉到了火药味,连忙赔不是:“亲家公,我是个粗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直接说,别绕弯子。”

郑毅任的声音大了:“我绕弯子了?我没有绕弯子,我是来求你,求你放过三子!”

王怀义大吓:“亲家公,你不要冤枉我,我怎么会害三子!我害三子干什么?”

郑毅任高声道:“你害三子还不够?”

周秋香从家里出来了,扶着郑毅任就往家里去,端上热茶,装了糕点:“亲家公,就在这吃晚饭,吃了晚饭,我让平子推板车送你回去!”

郑毅任拉着脸:“我可不敢吃你家的饭,我就是和老王掰扯掰扯。”

周秋香连忙道:“亲家公,老王做错了啥,您说!”

郑毅任一点不含糊:“老王太自私了,自顾做油布伞,做得欢啊!那场基上都是油布伞了,我老郑家的油纸伞被老王打到十八层地狱了!”

周秋香眨巴着眼睛更加糊涂了。

王怀义说:“亲家公,你要是为这事跟我怄气,你把你的糕点带回去吧,我吃了牙痛。”

郑毅任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扔到地上:“你胆子大嘞,敢跟我呛了,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我病倒了,我残了,我做不了伞了,我不放心三子,我想你帮衬一把,你就一枪杀到解放前。”

王怀义叹了口气:“亲家公,你不能这么冤枉我,你这么冤枉我,我只有不干了。”

郑毅任两眼放光:“挫霉,你就是个挫霉,你还说你没有欺负三子,你连我都欺负,你欺负我残疾了,不能做伞了!”话讲到激愤处,顺手将桌子掀翻了。

郑为民进门看到父亲的霸道行为也生气了,但也不好说什么,他把桌子扶正,对着周秋香说:“妈,开饭吧!”

郑毅任的火越发控制不住,抬腿走人,郑为民摁住了他:“爸,您给我一个面子,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王凌菲也说道:“爸,吃饭吧!吃过饭,我和为民跟你一道回去,该打打,该骂骂。”

门口集结了不少邻居,郑毅任选择沉默。

汪腊梅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全身哆嗦:“老头子,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跟我说不管,暗地里跑到亲家公家去闹,你要脸吗?什么事都不能做,还要到人家家里去闹,我的脸都叫你丢尽啰。”

郑为民看着一脸丧气的父亲,心里明白了原由:“爸,我知道您为了什么?这不也是权宜之策吗?铁骨伞市场好,千页油纸伞没有人买,8根伞骨的油布伞可是有订单,人家要,咱怎能不生产呢?你怪错人了。”

郑毅任气不打一处出:“是的,老子不中用了,你当然护着你老丈人。”

郑为民又好气又好笑:“您还不如骂我吃里扒外。爸,您讲点礼,即便您不知道行情,您放眼看看四周,不就明白了!千页油纸伞没有销路,做了也白做。”

郑毅任吼道:“你就放弃了?”

郑为民安慰道:“爸,我没有放弃,我一个人做,不能叫伞铺里的工人做,做一把千页油纸伞,费时费力不说,还没有利润,人家不干。我抽空做,练练手艺,不能总被你骂成20根伞骨的货。”

郑毅任步步紧逼:“如果从此没有机会?”

郑为民无可奈何:“爸,我还等着你传我手艺呢?我保证做,您就耐心点。”

郑毅任怒道:“老子还有多少年?怎么耐心?”

郑为民笑道:“爸,你能活到99,你要是担心,我保证每月做10把油纸伞送给您过目。”

郑毅任笑了:“这就行了。”

王凌菲很不高兴:“你爸也太过分,我爸也是60岁的人了,他以为他还是孤山雨伞的厂长?想骂我爸就骂!”

郑为民哄道:“我老婆就是识大体懂大局,堪当大任。爸已经年老古稀,身体欠佳,做事不合常理,你就包涵点。”

王凌菲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如果不明白,我岂不要和他争执起来了。”

郑为民叹道:“我明天给爸赔礼道歉,他才是最不容易的,每天辛辛苦苦,还受气,受气了还忍气吞声。”

王凌菲叹口气:“谁叫咱老王家一开始就服了你们老郑家呢?算了,爸也就是不舍得千页油纸伞!”

夜深了,王怀义还坐在床边闷着头吃烟。

周秋香叹了口气:“也别气了,不开亲是两家,结亲是一家,为民对凌菲很好,算了。那个老古董也是倒败了,当年他是仗着他做油纸伞的能耐霸占了雨伞厂的厂长位置。可大家谁不明白,雨伞厂还是以做8根伞骨的油布伞为主。做油布伞,你是好手。可上面赞同他,说他的手艺好啊,手艺精,咋办?让他吧!这一让就是几十年,几十年过去了,无论油布伞还是油纸伞都没有人搭理了,你说到底谁赢谁输?我看他是没有赢,心里憋屈,找你出气。算了,老天爷终于给你们做了评判,他胜之不武,油纸伞倒败了,你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王怀义没说话,依旧闷头抽烟,两根烟抽完后,他脱了衣服上床。

周秋香心里担忧:“老头子,你有啥想不开的就说。”

王怀义笑了笑:“你说得对,我们都输了,他输得更惨,有气没处撒,我能理解他的心,我也不畅快。辛辛苦苦做的伞,居然没有人要,油布伞多好,怎么就没有人要呢?我担心油布伞有一天也会没人要了,我也跟他一样了。”

周秋香不由自主地难过:“想想,也难过,从乾隆年间,我们祖上就做伞,祖祖辈辈做了几百年,一把伞养了多少代人,就这么没人要了。要是东西不好还能接受,可伞是好伞。”

王怀义说:“老婆,不要说了,睡觉吧,明天还要复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