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两人聊在兴头上,这时从路边又走来一位少妇。只见这位少妇身材高挑,拎着比较高档的手提包,秀丽端庄,脸颊丰满,鼻子端正,薄薄的嘴唇,水汪汪的大眼睛,妩媚动人。浓密的黑发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白皙而薄薄的耳轮,在逆光的照射下,显出淡淡的红色,就连耳轮那毛细血管几乎清晰可见。她皮肤光滑如瓷,胸前的乳峰微微上翘。十个手指白嫩而纤细,杏仁型指甲上涂着玫瑰红的指甲油。双腿笔直修长,紧身的裤子把她那圆滚滚的臀峰包裹得十分得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养尊处优的白领丽人。
这位少妇走到罗师傅面前步伐慢了下来。看她是一种想停欲走、徘徊不定的样子,罗富贵喊道:“看五官之轮廓,知生命之有节;观手掌之纹路,测人生之无常。”
这时,这位少妇才停下来问道:“师傅,看手相多少钱?”
这位少妇开口说话,声音优美柔和,如出谷黄莺,露出一嘴整齐洁白的牙齿。
罗富贵反问这位丽人:“我看这位女士不是问价钱,是巧妙地问我给人面相准不准吧?”
那位少妇反驳道:“我明明是在问价钱,你怎么说我不是在问价钱?”罗富贵说:“你长相富贵,超凡脱俗,你是不会为几块钱计较的。关键是怕我看得不好,浪费了你的时间,对吧?”
这位少妇对罗富贵的说法做了一个沉默式的肯定。
罗富贵对她说:“这样吧,我给你面相手相都看,你认为看得准,给多少随便。如果你认为看得不准,随时可以起身走人。”
罗富贵目测判断,这是一位工作单位不错,家境很好的少妇,她是不会借故不给钱的。只是看她高兴不高兴,给多给少罢了。
罗富贵让少妇在他的对面坐下。罗师傅问道:“请问这位女士,你是想问工作、婚姻、官运还是财运?”
那位少妇说:“我是路过这里,没有准备要问什么,你看到啥就说啥。”罗富贵说:“请你伸出右手来。”
罗富贵把她的手很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对她说:“你这个人遇事反应敏锐,考虑周到。但是你顾虑较多,凡事要求十全十美,经常自寻烦恼,你的性格有点固执,喜欢坚持你自己的意见。”
罗富贵刚说完又试探性地问对方:“我说得对吧?”
那位少妇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说了一句:“你继续看吧。”罗富贵心想这是一位不好对付的主,继续说道:“你对文艺很感兴趣,
领悟能力比一般人强。比如在一起学唱歌跳舞,你就比别人学得快。”
罗富贵说到这里,那位少妇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位师傅你说我的优点、缺点基本都对,你就给我好好看看吧。”
罗富贵说:“我不知道你具体干什么工作,但是你的工作单位和工作环境都不错。你说话慢声细气,待人处世十分圆滑。你很有涵养,如果谁在背后捣了你的鬼,表面上你是若无其事,其实你在心里很记恨对方,并且这种记恨在短时间内还不会消除。你的手臂很长。相书上说,手长者,心地善良,仁慈好施;手短者,卑鄙好取自私自利,不可为伴。所以你心地善良,同情弱者。在社交上你有几位很知心的朋友,你遇到不顺心的事时,心里的苦水有地方去倒,所以你心里始终不会感到孤独。”
少妇看他说的问题基本较准,用刁钻的语气考问罗师傅:“你看我有没有小孩?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罗师傅从她提出这样刁钻的问题就知道,这个女人的确是不好对付的主。他思索了一会儿,把这个女人的左、右手很细致地看了一遍说:“你命中应该载有二子。”
少妇连忙以否定的语气反驳道:“这你说得就不对了,我明明有个女儿呀!,”
罗富贵辩解道:“我们看手相的人,是根据相书上说的来判断的。相书是几千年前的东西,那就有些封建的观念。在封建社会,假如你姓王,你的官人姓张,别人称呼你是张王氏,对吧?我是说你命中应该载有两子,不是说你现在有两个男孩。你现在只有一个女孩,如果生第二胎可能就是男孩。”少妇说:“这倒是无法验证的事。那你看我的婚姻怎样?”
罗富贵说:“那我就照实说了啊,说得不好你不要生气。你的婚姻线我也看了,在外人看来你们是男才女貌,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很是令人羡慕。其实,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不是很好。你的先生虽说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但对你不是很珍惜,他太看重自己的事业,对你关心不够。”
少妇又问了她的小孩的学习及财运方面的问题,罗师傅一一都进行了回答。
时间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少妇起身说:“你给我看的手相面相基本说得较准,也说得很详细,给你三元钱可以吧。到时我还要介绍我的几个姐妹来找你看看。”
罗富贵说:“随缘,随缘。”
少妇走后,谭慎言问罗师傅:“你给她看手相面相时,我细心地观察,有几个问题没搞懂,一是你凭什么敢说她这个人遇事反应敏锐,考虑周到,凡事要求十全十美?二是你怎么知道她对艺术很感兴趣,领悟能力比一般人强?三是你怎么知道她的婚姻在外人看来很羡慕,其实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不是很好?”
罗富贵这时颇为得意地说:“江湖一张纸,我给你一说就知道了。人聪明不聪明,从长相上可以看出来几分。人们常说某人聪明,就是说他耳聪目明。一般来说,看一个人聪明不聪明,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一些。你看那位少妇,她的眼睛就很灵活,说明她的领悟能力比一般人强。说她凡事要求十全十美,你看他的穿着打扮这样时髦,这种人总是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在人前,所以凡事喜欢挑剔,容不得有半点不如意的事。我说她对艺术很感兴趣。你看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她是不是专业演员我不知道,但每个单位排演节目首先是不是要挑选长得漂亮的人参加?因为只要能挑选上,她心理上就有一种自豪感和满足感,时间长了自然就对文艺有了兴趣。再说每个教练都喜欢漂亮的,如果有哪个动作做不好,特别是男教练总要借机给那些长得漂亮的女人去纠正,以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与女人的肢体有所接触,要说男人犯贱就贱在这里。”
师徒两人相处了一个多月,相互之间也熟悉了。此时罗富贵颇为得意地对谭慎言说:“你别看我现在窝窝囊囊,瘸里叭叽的,年轻时,在我们那里我的文化程度还算是比较高的,吹拉弹唱我也会一点。演样板戏时,我也是大队宣传队的。这种情况我清楚,在排练中,教练总喜欢关注漂亮女人的动作,以此去讨好这类漂亮的女人们。只要发现她们的动作,唱腔稍有不对,就会全心地去指导,当然她们就比别人学得快,做得好,所以她也会认为自己的领悟能力比一般人强。”
谭慎言又问:“她男人你见都没见过,你怎么敢说她的男人知书达理?她们的婚姻在外人看来很羡慕,其实夫妻之间的感情不是很好?你就不怕她对这话反感?”
罗富贵说:“你看她长的是一双什么眼?”
谭慎言说:“我在《白鹤神相》书中看到,她这种眼是不是叫“桃花眼。”
罗富贵又问:“长着一双“桃花眼”的人,在相书上是怎么说的?”谭慎言回答:“相书上说人长着“桃花眼”,男人好色、女人多**。拥有“桃花眼”的人,往往非常重视感情,这种人天生多情,桃花运一向很旺盛。他们很容易喜新但又不厌旧,经常在男女情场中周旋。”
罗富贵说:“在婚姻的结合上有个说法是女比男强,幸福不长。男人比女人强多少都不要紧,要是女人比男人强了就会有麻烦,这也是婚姻组合的规律。她长得这么漂亮,她找的男人各方面肯定不会差,以她这条件一般人是不会找的,这是我说她男人知书达理的依据。当初很可能是男方拼命地追她,但人都有一种厌烦的心理,这是人的一种本性,再漂亮的女人天天在眼前晃来晃去,时间长了就不觉得漂亮了。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得到的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才知道珍贵,就是这个道理。你说大鱼大肉好吃吧,如果天天吃是不是觉得没有味道了,这是问题的一方面。另一方面,这种女人不会缺少向她讨好献媚的男人,她在与这些男人的接触中,总免不了会用她自己男人的缺点去和这些男人的优点进行比较,你说这样的比较气能顺吗?气不顺就回家撒气。再说牙齿也有咬舌头的时候,夫妻天天生活在一起,哪有没有矛盾的。你不要看电影、电视里演的小两口都如胶似漆,就像雷都劈不开似的,那都是演给人看的。还有这种女人整天想的是自己如何更漂亮,她是不会体贴照顾人的。你看她那一双手就像剥了皮的葱一样,又白又嫩,那就证明她在家里基本不干家务活,时间长了男人能不烦吗?由此,我就敢说他们夫妻关系不是很好。给人看面相手相时,有些事还要靠合理的判断和正确的推理,这一点对我们是很重要的。对相书里说的东西你还要灵活运用,不能盲目照搬。你看她长相上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谭慎言说:“这我还真的没有看出来。”
罗师傅说:“她虽然长得很漂亮,但她口荈间的距离太短了。相书中说那是短命的象征。这种情况你就是看出来了,也不能照搬书中的定论说出来。所以你以后要记住,该说的你就说,不该说的,你就是看出来了也不要说。”
谭慎言又问罗师傅:“您说他命中应该载有二子,我看她反驳您时,我真的为您担心,我怕您难以自圆其说,好在您巧妙地用了几句话摆脱了这个困境。”
“熟能生巧,巧能生花。什么事干的时间长了,就有经验了。”罗富贵耐心地教着谭慎言。
谭慎言感慨地说:“罗师傅,我原来以为给人看面相手相只要把那几本书看会了就可以了,没有想到这里面的学问还真的很大,看来我还只知道了一点皮毛,以后我要跟您好好学。”
罗富贵说:“给人看手相面相还可以发现别人的病情,你相信吗?”
谭慎言说:“这个我相信。因为我母亲和我外公都是医生,好多病从面部、手上和舌苔上是可以看出来的。你给我看的那几本相书里面也说了很多,这是科学。”
谭慎言又问:“要是有人来问生、老、病、死的事怎么办?”
罗富贵说:“如果有人是专门来讨问这类问题的,你总不能说我不会看这类的面相吧,说又怕说错了,是吧?”
谭慎言回答:“是的。”
罗富贵告诉谭慎言:“如果有人问这些敏感的问题,你就说相书上是怎么怎么说的,虽然说出的都是不好或不吉利的事,但是你这样说是在告诉对方,不是我在这里胡说八道,相书上是这么说的,可以为你自己开脱。你看电影里演的,凡是法官给犯人判刑,总是万变不离其宗地带上一句“根据刑法多少条,多少款之规定,对某某判处有期徒刑多少年”。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判你多少年徒刑,不是我们法官的个人意思,是有根有据的。我们给来看面相的人说到关键问题时,也要说相书上怎么怎么说,不是我自己在胡诌,这可以为自己摆脱不利的困境。你要记住,给人看面相还要有一定的社会经验,凡是来问有关生、老、病、死问题的,可能是他已经遇到了类似的问题,没有一个人好端端地来问这个问题。一般来问这样问题的人,他们家十有八九就面临着这样的事,他们是有目的而来的。特别是问到病死之类问题的,家里肯定是有人住在医院里或者久病在床,他是来问病者阳寿还有多长,家里好做后事准备的。有的事还是有规律的,比如一位老人久病在床,但突然各方面的情况又好了起来,其实这并不是好的征兆,民间就叫“回光返照”,阳寿是不会太长的。如果有人找你问起这类问题,你在给他看面相和手相的同时,一定要用心多问,然后再见机行事说。”
罗富贵出门的时间长了,接触各类的人多,到底是见多识广。他选的这个地方也是地远心不偏,因为这里有一个大型的农贸市场,南来北往的车辆不少,每天到这里来批发水果蔬菜的人是络绎不绝。他对谭慎言的传授可以说是尽了心,加上谭慎言在现场观摩,每次感到有些不解的问题,罗富贵都是有针对性地进行讲解和教诲,谭慎言学得很快。
谭慎言见罗富贵一天忙下来,不比在工地上搬砖搬瓦的人挣得少。这就印证了古人说的那句话:有智吃智,无智吃力。
红日西斜,罗富贵叫谭慎言收了摊。快到家时他拿出五元钱叫谭慎言去买一点熟猪头肉,买点半成品的菜,说是晚上要犒劳一下自己,理由是谭慎言给他带来了财运,今天比平常相面的人多,也很顺利。
师徒二人吃饭时,谭慎言说:“罗师傅,你给我也看个面相吧。”
罗富贵说:“胡闹,你的情况我都一清二楚了,还看什么面相。不过我第一次见你时,是不是说你将来可能会大富大贵?”
谭慎言回答道:“你确实说过。”
罗富贵说:“你现在也懂一些相面的门道了,我就来说说我们刚一见面我为什么敢这样说,又为什么敢收留你的吧。”
谭慎言说:“师傅那你就说说吧,也算是在教我。”
罗富贵端起酒与谭慎言碰了一下杯,说道:“我们素不相识,你以为是因为你为了我的事跟别人打了架才收留你的呀?那就错了,感谢和收留是两码子事。我是看你长着一副善相,才答应收下你的。现在社会治安不是很好,别看我一个瘸子,说不定还被歹人盯上,我也算是半个闯江湖的人,我是不会干那种引狼入室的蠢事的。”
罗师傅也许是喝的酒已经有些上头了,稍有醉意,他用手指着谭慎言继续说:“你记住我的话,你的人生是不会太差的,不过我能不能看到,那是另一回事了!”
说到这里,罗富贵有些伤感,他对谭慎言说:“如果有一天你发达了而我又死了,你要是有机会到安徽的话,到我坟前去看看我,我就知足了。只要你到了无为县,你打问给人看面相的罗瘸子,好多人都知道,也好找。我与我的几个孩子有好多年没见了,就是见了面还不知道他们认不认得我。小谭,咱们这是相处的时间长了,我才给你说心里话,你别看我白天给人看面相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可我内心的苦楚又有谁知道?晚上回到这出租房看到这四面空壁,我一个人也悄悄流过泪呀。”
谭慎言问罗富贵:“您是不是抽空回老家去看看?”
罗富贵说:“回去干啥,回去難呀?我那几间破房子说不定早就跨了。”罗富贵又很关心地问谭慎言:“你出来有多长时间了,跟家里联系过吗?”
谭慎言说:“我出来一年多了,出门时跟我父母就说过,如果政策没有比原来宽松,我又没有真正安定下来,我是不会跟家中联系的。就是我给他们写了信,他们也不知道将回信寄到哪里。再说我当初是偷偷从家中跑出来的,如果老家的人看到了我的信也就露馅了。不过,在我到西安之前,我让老家那位老板给家里带回去了一封信和两百块钱,我的父母收到信后就不会太担心了。”
罗富贵说:“母子连心,家里人对你不挂念那是假的。”
谭慎言说:“人们常说的是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是您教会了我吃饭的本事,就凭这一点我谭慎言这一辈子都会没齿不忘。至于说到您百年之后的事,如果我谭慎言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苍天也不会饶恕我。”
罗富贵说:“你不要诅咒了,我给多少人看了面相,我还看不准身边的一个人?你不是那种人,不信你可以看我有没有一点真正的能耐——我现场就可揭开你内心深处的秘密,你可以承认也可以不承认。”
谭慎言说:“罗师傅,您说吧。”
罗富贵说:“你也看到我每天的收入不错,但你并没有把这种营生看在眼里——你将来即使比我看面相看得还好,你也不会以此为业。你志存高远,只不过暂时没有找到适合你个人发展的机会,如有机会你是会离开我的,你说我说的对吧?”
谭慎言直言不讳地回答:“对。”
罗富贵说:“你就是不承认,我也能看得出来,不过你让我知道了你在对我说假话。年轻人应该有志向。我这是个什么营生,是下九流。我干这行当也是为了谋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过你哪一天真的要走,我真有些舍不得呀,起码我晚上回来还有个说话的人。人怕孤独,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更怕孤独。”
日出东海落西山,过了一天又一天。师徒两人在这种单调而又程式化的生活中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月出日落。转眼又过去了两个多月,这天罗富贵开始叫谭慎言给人面相,谭慎言说:“罗师傅,您一叫我给人看面相,我的心就吓得咚咚直跳。”
罗富贵问谭慎言:“如果在一杯开水里放了白糖,你能不能看出来?”
谭慎言说:“白糖如果溶在了水里就看不出来了。”
罗富贵又问:“那要通过什么方法才知道水里有白糖?”
谭慎言说:“那只有亲口喝那杯水。”
罗富贵说:“这就对了,你不敢亲自去干,你永远就不会。不要紧张,我就在你身边,危难之时,我会给你解围的。”
在罗师傅的鼓励下,谭慎言开始坐在罗师傅旁边独立地给人看面相了,
但等了一天没有一个人找谭慎言看手相面相。第二天,他跑了好几个地方,终于买到了一顶蓝色的单帽,一件藏青色的土布对襟上衣,谭慎言认为穿上这种衣服,可以给人一种老成持重的感觉。他又去缝纫店做了一面竖旗。这面竖旗是天蓝色的旗面,镶有红色犬牙形的边,旗面上缝有黄色的“知生命之有节,测人生之无常”几个字,很是醒目。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师徒两人迎着晨曦又走在路上。谭慎言开玩笑地对罗师傅说:“罗师傅,你猜今天有没有人找我看面相,如果有,来找我面相的第一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罗富贵笑着说:“你小子还真把我当成半仙了。今天肯定有人找你看面相,第一个是男是女,我不知道。你头脑还真灵活,你是怎么想起来要买这身行头,要做这种旗的?”
谭慎言说:“我买这衣服,就是想让来相面的人觉得我老成一些,谁愿意找一个嘴上没毛的人来给他看面相呢?你看农村那中医,要是留的胡子越长,看病的人就越信任他,认为他的行医经验丰富,看病的人总是认为姜还是老的辣。至于做这面竖旗,我是受有些饭馆的启发,你没看到好多饭馆的门前都有这种斜矗的酒旗吗?”
到达目的地以后,他们还没有落座,就有人来看面相,但他们都是冲着罗师傅来的,这位来看面相的人指着谭慎言问罗师傅:“这个不是你的徒弟吗?”
罗富贵回应道:“他不是我徒弟,他看面相时间也长了,他看面相还是袓传的,看得比我还好。”尽管罗师傅这样对来人介绍,但还是没有人找谭慎言看手相面相,一直到烈日当空的时候,谭慎言只是在旁边静静坐着,只有罗师傅一人在那里忙碌着,这让他感到很没有面子。
快到中午时分,谭慎言去买了几个馍馍和一小袋榨菜,这就是他们的午饭。谭慎言啃馍馍时,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罗富贵对他说:“你在想什么呢?万事开头难,世上哪有那么顺利的事。”
谭慎言说:“罗师傅,他们不找我看,可能还是看我太年轻。他们不相信我,我有个想法不知道您同意不?”
罗师傅以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你说来听听。”
谭慎言说:“他们不找我,主要是我们在一起,他们就相信您。我想咱们分开摆摊看看是不是要好些。”
罗富贵说:“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也有。”
谭慎言说:“过一会儿我先回去,反正也没有人找我看面相。”
罗师傅说:“那你就先回去歇着吧,晚上咱们吃面。”边说边从口袋里掏钱递谭慎言,“你去买点鸡蛋,咱叔侄俩长期这样,身体会搞垮的。”
谭慎言说:“我身上带着钱,我想进城去办点别的事,办完了我将要买的东西带回去。”
罗富贵说:“你去吧。”
谭慎言离开罗师傅以后,走到公共汽车站,坐上公交车进城去了。
进城以后,他首先到做竖旗的那家缝纫店,让他们尽快做一面同样的旗,并叮嘱缝纫店的师傅,天黑以前他要来取。离开缝纫店后他想,别人不找我看面相无非还不是嫌我太年轻,又没有找我给相面,怎么就知道我看得不好。人世间,只有年龄是唯一不需要作出任何努力就能得到的东西。人要年轻太难,要老还不容易。
谭慎言到底脑子灵活,到处打听卖演出道具的商店,几经打问终于找到了北大街一家很大的演出道具店,这里的演出用品一应倶全。他想买一个老年的头套,但感到太夸张反而会弄巧成拙。试戴了几个以后,在店员的推荐下,最后确定了一个中年人的头套与头套颜色相配的胡须,又要售货员推荐了两管化妆用的古铜色油彩,买了一面小镜。钱是花出去了不少,但谭慎言认为花了这些钱给他买到了底气,买来了自信。
回到家里谭慎言看天色已是傍晚时分,估计罗师傅也快回来了,他做好饭后连忙对着镜子化起了妆,看到镜子里的那个“我”,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发笑。他站在窗前等待罗师傅的归来,他要给罗师傅一个意外的惊奇。
又等了一会儿,看到罗师傅一瘸一瘸往家的方向走来。谭慎言躲在门后,在罗师傅推门进屋时,谭慎言上前故作老腔老调地问道:“师傅你找谁呀?”
因房子里的光线较暗,人从外面刚进到屋内视线更不是很好,加上谭慎言这一化妆,罗师傅确实不知道站在屋内的是谁,十分惊讶地反问他:“我回我的家,你说我找谁呀?!”
这时谭慎言边笑边摘下头套,扯下胡须。罗师傅放下手中的物件,用手边打谭慎言边说:“你这个坏小子,把我吓一跳。我就感到奇怪,家里怎么来了这么个人!你这坏小子,鬼点子就是多。”
谭慎言说:“罗师傅,饭做好了,咱们吃饭吧。”
罗师傅看到碗里是手工擀面,还有四个荷包鸡蛋,面上还有葱花,闻起来就香喷喷的,啧啧称赞道:“小谭,你做饭的水平越来越高了。你这是叫我想着你呀。如果你哪天真的离开了我,我还吃不上这么可口的面了。”
谭慎言说:“我是不会轻易离开你的。
谭慎言很有眼色,从在罗富贵这里住下后,一回到家他就忙着做饭,天色早时还要到附近去捡做饭的干柴,这样可以省下买煤的钱。房屋虽然破旧,但被谭慎言收拾得干千净净、井井有条。他陆续又买了洗衣盆、搓衣板、针线等日用品。这小屋内虽然住的是一老一少两个光棍,但在谭慎言的操持下,基本也像个家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谭慎言以此为家、抱团取暖的做法,让罗富贵对他更是从心里产生了一种依赖感。
第二天早晨,谭慎言招呼罗富贵吃完早餐以后说:“罗师傅,我今天不出去了。”
罗富贵不解地问:“你刚买了这一身行头,你又不出去了,你给我唱的是哪一出啊?”
谭慎言说:“你看我们的被子又有好长时间都没有洗了,我晚上睡觉闻着都有味了。明天我估计不会下雨,我把铺的盖的都拆洗一下,请您把身上穿的衣服也脱下来我一起洗了。我明天洗完衣服后到市场买点肉回来,晚上咱们吃饺子。”他问罗富贵想吃韭菜馅的还是想吃茴香馅的。
罗富贵好奇地问:“你还会包饺子?”
谭慎言说:“我是在我们省城给人打工时,跟我那位老板涛哥学的。不过在我们那里不叫饺子,叫“扁食”。”
“那就吃茴香馅的,这里的韭菜虽然比我们老家的长得粗壮,但是没有咱们南方的韭菜香。”罗富贵交代谭慎言。
罗富贵出门以后,谭慎言开始拆洗被褥,当他拆开自己的被子时,发现棉絮里面有轻微的响声。
他感到很好奇,因为这床棉他离家后已经拆洗过好多次,怎么没有发现有响声呢?受好奇心的驱使,他将棉絮铺在**仔细地抚平,当他抚到棉絮中间时,看到有一小块棉絮微微鼓起,他用手轻轻地挑开棉絮,见里面藏着一小卷黄表纸。他拿在手上仔细地看,只见那上面写的朱红色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谭慎言想等师傅回来看看。
晚上,罗富贵回来后,谭慎言把饺子端上桌子,又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校子汤放在罗富贵面前,饺子汤上撒有切得很细的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闻起来香喷喷的。
他们师徒两人吃着饺子,喝着小酒。在西北吃饺子有个习惯,就是吃饺子要喝点酒,所以就有“饺子就洒,越吃越有”的说法。另外,吃完饺子还要喝一碗饺子汤,这在当地也有说法,叫作“原汤化原食”。
师徒两人吃着饺子喝着小酒,罗富贵连声称赞这茴香馅的饺子味道好。他说:“我来西安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吃到饺子。一是自己不会做;二是到饭馆去吃太贵,我舍不得。”他们边吃边聊,罗富贵给他讲今天一天的街头见闻。
说着说着,谭慎言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将那一小卷展开了的黄表纸递给罗富贵:“罗师傅,你看这是什么东西,这上面写的我不认识。这床棉被我也拆洗过多次,这次拆洗时才无意发现有这么个东西。”
罗富贵接过来一看,对他“啊”了一声说道:“这是一道护身符,是保平安的。肯定是你的家人悄悄放进去的。你背井离乡远别亲人,这是你的家人为你祈求在外平安。”
说到这里,罗师傅突然停下来转换了话题,问谭慎言买这身行头想做什么。
谭慎言说:“罗师傅,您看啊,他们都不找我看面相,还不是嫌我太年轻,他们又没有让我看,怎么就肯定我看得不好呢?我就想,人要年轻不易,要老有什么难的,所以我就到演出道具店买了这“行头”。我还有一个想法,以后把你送到目的地以后,我到更远的地方去,您看行不?这几个月我没有挣到钱,心里挺难受的。”
罗富贵说:“你又说起这些了。从第一次与你打交道,我就看你不是一般的人,你的脑子比一般的人聪明,当时我还不知道你进城要去干什么,也没好多问。你要一个人去千,我不会多心,你也不用送我,在没有认识你之前还不是我一个人进进出出的。但是你一个人要多加小心,咱们出门的人要学会保护自己。”
谭慎言说:“你那天说的话对我鼓励很大,您说得对,不亲口去喝,怎么知道杯子里是白糖水。这一关总是要过的,您不用为我担心,跟您学了这几个月,也学会了一些。您那几本书,我要带上一本,在没有人的时候我还要再看一看。”
罗富贵说:“要看哪本随便拿,这还用给我说。”
谭慎言与罗师傅在一起住了几个月,没有做过梦,这晚他做了两个奇怪的梦。第一个是到理发店里剪头发,随着理发师傅剪子咔咔响声,黑黑的头发一束一束地落到了地上。这个梦做完后,接着他又梦见大白天,在老家一个圆圆的稻堆脚上有一个洞,洞里面边有一大堆鸡蛋,鸡蛋往外捡也捡不完,后来他就惊醒了。
第二天一起床,他就给罗师傅说了昨晚做的梦。罗师傅听到这里哈哈大笑,拍着谭慎言的肩膀说:“小子,你要发财了,你这两个梦都是要发财的预兆。特别是第二个梦,你要是梦到在太阳底下捡到鸡蛋那就更好了。旧社会民间有个说法,要是做梦在太阳底下捡到鸡蛋,你都有可能当皇帝。”
第二天早晨,谭慎言戴着头套,粘好了胡须化好了妆就与师傅出了门。走到岔路口,谭慎言与罗师傅道别后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到离住地两三华里的地方,看到马路两边都是商店,道路也较宽,谭慎言在这个地方停了下来。他把那面“知生命之有节,测人生之无常”的竖旗插在地上,坐在那里吆喝:“精解周易,精析八字;畅谈易理,细说人生。测看您的婚姻、事业、财运、机遇、爱情。”
谭慎言吆喝不一会儿就来了一位中年男子,对谭慎言说:“老师傅,你给我看看手相。”
这位中年男子伸出左手时,五指全部张开,手掌坚硬。谭慎言仔细看了一会儿就对他说:“你的性格爽朗,但是喜欢争强好胜,不易采纳别人的建议,固执己见。”
那位中年男子说:“师傅你就照实说,不要有什么顾虑。”
谭慎言捏着他的无名指说:“你看你的指基过高,你有点高傲,有时瞧不起别人。”
那位中年男子说:“你看看我的命运怎样。”
谭慎言说:“相书上说命运线又叫事业线、幸运线。你的命运线的线条刻得很清楚,你的生活很安定,且能顺利发展。再看你的生命线深刻,包围拇指球至底部,生命线比较长,这是一般人求之不得的。”
那中年男子又说:“请你看看我的婚姻。”
谭慎言说:“婚姻要结合面相一起看。眼尾到发际之间的区域,在相书上称为夫妻宫,这个部位反映了一个人的婚姻、感情状况。你眼尾多纹,夫妻宫这个区域不是太好,有灰黑的痣,你感情的路不平顺,也就是说你的夫妻关系还不是相濡以沫的那种。”
谭慎言对那位中年男子提出的各种询问都进行了解答,对方也较满意,那位中年男子说:“你给我手相面相都看了,有的事说得也比较准,你看要多少钱?”
谭慎言也学着罗师傅的腔调:“随缘,随缘,你看着给。”
中年男子从上衣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两元钱递给了谭慎言。这是他自从跟罗师傅学艺以来,第一次靠自己挣到的钱。
一天下来,谭慎言挣了六七元钱后就收摊了。他要把今天挣到的钱孝敬罗师傅,这碗饭是罗师傅教给他吃的。他到市场买了猪头肉、口条,油炸花生米,半只白斩鸡等四个凉菜。
回到家里谭慎言高兴地说:“罗师傅,我现在也能赚到钱了,再也不会为吃饭的问题发愁了。今天我买了几个凉菜,买了一瓶西凤酒,咱们师徒两人好好庆贺庆贺。”
谭慎言是要罗师傅分享他成功的喜悦,他想罗师傅一定会高兴。
罗富贵却黑着脸说:“你是不能吃三顿饱饭!这要花多少钱呀?我们昨天刚吃的饺子,今天又吃肉。你还是省着点吧,以后花钱的事还很多。”
谭慎言说:“罗师傅,这是我第一次挣到钱,我想孝敬您,也想让您高兴一下,现在我也能挣钱了。”
罗富贵说:“以后不要这样了,细水长流,吃穿不愁。别人富日子都要当穷日子过,我们这穷日子更要节省着过。另外,你现在也基本安定下来了,要给你父母写封信,报个平安。咱们住的这里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回信也不一定能收到,你叫他们不要回信了。”
谭慎言说:“我给我父母写信也只能通过我的同学转交。我出来快两年了,不知道家里情况怎样,特别是我爷爷还有我外公和外婆的身体不知道怎样,我也想收到家里的回信,你有没有认识的人,麻烦他转交一下。”
罗富贵说:“这样吧,农贸市场门房的老杨我认识,你就叫你们家把信寄到那里吧。”
谭慎言说:“我明天买点信纸信封,尽快给家里写信。我离开省城到这里来了以后,也不知道我妈急成什么样了。”
第二天他给人看完面相收摊以后,买了写信用的信纸、信封和邮票,趴在床边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在这里的情况,并询问了爷爷和外公、外婆的身体状况。
谭慎言每天都和罗富贵一样,早出晚归地给人看面相,时间长了,他在这一地儿给人看手相面相也小有名气。毕竟他平时读书较多,知识面也宽,有时给人看面相能引用古今中外相关的事例来进行佐证,给人的感觉他懂得很多,都认为他给人看面相很在行,来找他的人也随之增多。
谭慎言当初在涛哥店里干的那一年多时间,对他在社会上处事能力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比他从老家刚出来时活络多了。他与这一带人都熟悉了以后,出来摆摊的物件也不往回拿了,就放在对面的杂货店里。
这一天谭慎言的收入颇丰,他就提前收了摊。来到存放物件的杂货店里,放下手里的东西后,对这家店主说:“邢老板,我今天收摊早,想请你一起喝酒。”
那位杂货店的老板说:“你那么客气干啥,不就是每天收摊后在我这里放了一下东西吗,这点小事你不必这么客气。”
谭慎言说:“我倒不全是为了这个,从我们认识以来,我们俩挺投缘的,我想与你交个朋友。你店里有店员看着,咱们俩就到附近的饭馆。”
那位杂货店的老板见谭慎言是诚心相邀,就对谭慎言说:“老兄,你既然是诚心请我,你看这样行吗,你到熟食店去买点熟食来,咱们哥俩就在我店后面里间吃。到饭馆去干吗,东西贵不说,还不实惠。”
谭慎言听到这位邢老板称他为老兄,内心暗自发笑,心想你称我为老兄,你的年龄可比我大得多。想到自己的化妆别人没有看出一点破绽,他从内心感到高兴。
谭慎言说:“那我就按你说的去办。”接着他就去买吃的去了。
不一会儿,谭慎言买来猪肘子、猪耳朵、花生米等五六个下酒菜,又买了一瓶西凤酒,两斤速冻饺子。
杂货店的老板见他买了那么多的饺子,对谭慎言说:“你买那么多的校子干啥,咱们俩能吃完呀?”
谭慎言说:“店员上班是不能喝酒的,但叫她们吃饺子是可以的吧?”
谭慎言虽然与这位店老板接触有一段时间,但每次收摊时只是放下东西就走,每天早晨也是拿了东西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开,没有机会深谈。这次两人在一起喝酒,两人各自谈了各家方便说的情况。
俗话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们俩喝着聊着,不多一会儿两人就喝完了一瓶酒。
谭慎言准备再去买酒,被店老板制止了。
他们喝完酒,谭慎言吃完饺子就与店老板告别。
不给家里写信,心中牵挂倒少。但自从谭慎言将写给家中的那封信寄出后,天天都盼着家里的回信。
这天,谭慎言刚一到家,罗师傅就给了他一封信。谭慎言接到信后,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看了一会儿后,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啦,小谭?”罗师傅问他。
罗师傅这一问,谭慎言的感情难以控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罗师傅听到他这一哭,急忙问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信我能看看吗?”
谭慎言随手将信递给了罗师傅。可能是长时间没有通信的原因,这封信是谭慎言爸爸给他写的,信也写得很长。他见信的开头是叮嘱谭慎言要照顾好自己,并对罗师傅对他的关照表示感谢。信中告诉谭慎言,在他出门不到半年的时间,他的外公就去世了;外公去世后,外婆积悲成疾,也于第二年春天去世。
谭启维在信中还告诉他,外公、外婆去世的事,之所以没有告诉当初来到家里的尹洪涛,是怕谭慎言一人在外过于悲伤。让谭慎言感到更为悲痛的是,他的爷爷于今年上半年也去世了。
谭慎言想到自己离家两年多,三位老人相继离世,悲痛欲绝。他边哭,边向罗师傅诉说他爷爷的一生。特别是自己当初离家时,由于客观原因,没有去与外公、外婆见上一面,更是让他心里产生了深深的自责。
谭慎言在哭泣时,罗师傅没有进行劝阻,而是对他说:“小谭,想哭就痛快地哭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哭出来了,心里要好受些。”
哭了一阵后,谭慎言对罗师傅说:“罗师傅,我想出去走走。”
罗师傅对他说:“去吧,现在叫你吃,你也是吃不下,我把饭在锅里给你热着,早点回来。”
谭慎言走到很远的一个空地上,面向家乡方向又是号啕大哭。他这哭声既是对爷爷的悼念,也是为当初离家时没有和外公、外婆见上一面而忏悔。
直到晚上十一点多,谭慎言才回到家。罗师傅见他双眼哭得通红,这时才劝他:“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难过。人的一生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缺憾。你爷爷也不会因为你没有给他送终而怪罪你的,你的外公和外婆也会理解,你当初为什么不去向他们告别是情况不允许,不是你没有孝心,是事不由人。”
罗师傅让他吃饭,他也不吃,只是侧着身子躺在**,他怕影响罗师傅休息,不敢哭出声,眼里流淌着泪水。
第二天谭慎言没有出去,待罗师傅走远后,他关起门来躺在**放声大哭,追忆着小时候在外公家生活的情景,回想起了爷爷不幸的一生……
罗师傅回到家后,见他还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又坐在他的旁边劝他:“去的已经去了,活着的人还要生活。你还年轻,后面的路还很长,只要你生活得很好,这也是对逝者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劝了半天,谭慎言才勉强吃了半碗米饭。
谭慎言告诫自己,以后不能在罗师傅面前流露出过多的悲伤,要装作与往常一样。如果过多地流露出悲伤,罗师傅也会联想到他的不幸。
谭慎言来西安也一年多了,他和罗师傅这两个可怜人在一起相依为命。这一天,因为要回家洗自己和罗师傅换下来的衣服,谭慎言回家较早。
衣服洗完后,西边的太阳已快落下。为生活奔波的人们就像归巢的鸟儿一样各自匆匆回家,谭慎言这时倚门等候罗师傅的归来。
落日的余晖照着罗师傅身影。当他看到罗师傅一瘸一瘸往回走时,背部比刚见到他时更加佝偻了,谭慎言感到了岁月不饶人。
从朝夕相处的接触中谭慎言知道,就凭罗师傅的文化水平、智商和为人,如果不是那场矿难事故,他不会妻离子散,也不会流落异乡。想到这里,他更加怜惜罗师傅。
罗师傅到家后见桌子上摆着几个菜,这几个菜对有钱的人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他们这种背井离乡的人来说算是盛宴。
罗师傅又责怪谭慎言:“挣点钱不容易,你又买这么好的菜干什么?是不是捡到金元宝了?”
谭慎言说:“罗师傅您坐下来,咱们师徒俩边喝边聊。”
罗师傅对谭慎言说:“那你把今天的见闻说给我听听。”
谭慎言说:“罗师傅,今天我刚把摊子摆上,就有人来看面相,这一整天我就没有闲下来。”
罗师傅赞扬谭慎言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话一点都不假。”
谭慎言连忙制止道:“不一一不——不,这都是师傅您教得好,如果真要说现在我看面相还可以的话,那全靠您这名师的指点,这并不是我当面有意恭维您,我说的是心里话。”
罗师傅也许是听到谭慎言说的这些恭维话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干什么的就吆喝什么,他们在一起是三句不离本行。说着说着自然又转到相面上。罗师傅说:“干我们这行的,是凭心智吃饭,还要懂一点什么什么理学?”
谭慎言补充道:“你说的是不是心理学?”
罗师傅说:“对,心理学。要会揣摸对方的心理,推测他的心思。当有人来找你看手相、面相时,你就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出对方是求官、求财还是问婚姻。我给你看的那几本书不但要烂熟于心,还要根据对方的穿着打扮、说话素质、面部表情等方面灵活运用。在娱乐方面,我认为只有下象棋最难。两人都是面对面地下棋,不带任何机遇的因素,别人动一下棋子,你要猜透对方走这步棋的意思,如果没有猜准,就会导致你判断上的错误,别人就有可能转败为胜。说到谋生,是干我们这一行最难的,在别人眼里我们是下三滥,与讨吃差不多,但我们是凭心智挣钱。”
说到这里,罗师傅嬉骂道:“你这个臭小子今晚把我灌多了,在这里我是豆腐三碗、三碗豆腐地说的都是老一套。”
谭慎言说:“没有,没有,您说得很有道理。您回来时,我看到您往回走的样子,我在想,人的命运自己真的很难把握。就凭您的文化,就凭您自身的能力,在农村您也算是一个能人。如果没有那场矿难,您的生活状况在当地不会比别人差。”
谭慎言说到这里知道自己失了口,又想把话题往相面上扯。
谭慎言问罗师傅:“我现在在那地方给人看面相也有一段时间了,也有点小名气了。有的人来找我看面相,第一句话是“听我的一个朋友说,你看面相手相很准,你也给我看看”。那就证明来看面相的人对我是认可了,明天我是不是可以不戴假发、假胡须了?特别是那假胡须粘在脸上绑着挺难受的,当太阳照在脸上的时候还有点痒。”
罗师傅说:“那可不行。别人已经认准了你是个花白头发,满脸胡须的人。你要是不戴那些行头,别人就不认你了。你当初弄的那装扮我当时不理解,现在看来是对的。”
他们边喝边聊,酒瓶见底时已经是半夜时分。谭慎言给罗师傅打好洗脚水,拾掇停当后就入睡了。
罗师傅毕竟年龄大了,再加上喝了近半斤烧酒,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谭慎言躺下后,他想到了家乡,想到了亲人。
母子连心。这天晚上谭慎言的母亲也梦见谭慎言穿得衣衫破烂,在街上乞讨。她被梦里的场景惊醒后,起身坐在床边低声哭泣起来。谭启维听到哭泣声也坐了起来,问她半夜三更哭什么。
梅丽雅把梦中的事向谭启维说了一遍。谭启维说:“梦都是反的,那是他在梦里告诉你不要为他担心,他在外面一切都好。”
女人的心,特别是一个做母亲的心是很细腻的,说着说着又扯到了谭慎言小时候的一些事上,心疼他从回到农村后没有穿上一件好衣服,没有吃上一顿好饭,特别是想到那年上学路上的雪地里出现了反动标语,她到派出所怒吼谭慎言的事情,更是后悔不已。
说到这里,梅丽雅更加动情。她对谭启维说:“老谭,我知道我们的儿子是不会干那种事的,当我知道有人想把这事往他身上推时,我是拼出命来吓唬别人的,结果把慎言给吓坏了,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他在梦中还惊叫。”
谭启维说:“我怎么不记得?这孩子生在我们家确实是可惜了,聪明、听话又懂事,他要是淘气一些我们也不会这么想他。从小到大基本没有让我们生过气。不过,丽雅,你也不要太惦记着他,不然他在外面也不安心。你要知道,母子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
“不知道他在外面怎样……”梅丽雅自言自语。
谭启维说:“你要相信我们的孩子,他一不会去做犯法的事,二他会照顾好自己。他比同龄的孩子要懂事、机灵,你尽可放心。”
夫妻俩说着说着已是鸡叫头遍了,这才重新入睡。
话说谭慎言这天晚上也是翻来翻去睡不着。人越是失眠,想起的往事就越远越多。他回忆起儿时受的磨难,想起了父母和爷爷。最令他解不开的心结是,父母和爷爷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害得全家生不如死。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他对自己的未来也作了幻想,幻想着自己总有一天会衣锦还乡。
人在幻想时就像落水者一样,当溺水者沉到水底手里抓到一根草或一把泥时,还以为是上岸了,所以淹死的人在死之前还可以得到自我安慰。谭慎言在虚无缥缈的幻想中,精神上暂时也得到了一些慰藉,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晨曦的霞光披在谭慎言疲惫的身上。由于睡眠不足,他走起路来不是很有神,精力也不是很充沛。但为了生活,他还得去干那自己本不愿意干的事。也许这就是人生,这就是生活。坚定他信念的精神支柱是,想到美好的明天,他要永远乐观地把今天当作是起跑线。
谭慎言与罗师傅的生活十分单调,每天到街上给人看面相,晚上回家,早出晚归,日复一日。谭慎言心里想的是,尽可能有更多的原始资本积累,有一定积蓄以后,他要再次寻找机会学门别的手艺。他深信古人说的话不会有错,一技在手,吃穿不愁。
一天,谭慎言正准备收摊回家时,一辆摩托车以很快的速度开了过来,为了躲避一位横穿马路的行人,将一老者撞倒在地。骑摩托车者见撞倒了人,为了逃避责任,在人们的惊慌失措时逃离了现场。因他带着头盔,摩托车满车的泥土,在场的人既没有看清他的长相,也没有看清摩托车的车牌号。
那位被撞倒的老者躺在地上,戴的眼镜也跌落在一边,现场的人没有一个上前去施救。
谭慎言见此情景,将他看面相的物件连忙收拾好放到邢老板的杂货店。他蹲在地上将老人靠在自己的怀里,这时旁边才有人帮忙强行拦了一辆车将老人送到了医院。
这位老人虽然被那摩托车撞得不轻,但神智很清醒。到了医院以后,医院要交押金,那老者一边呻吟一边让谭慎言从自己的上衣内口袋里掏出了仅有的两百元钱,并对医院的人说:“我是大学老师,是出门办事被车撞上的,入院以后我会尽快将押金交齐。”
医院的工作人员听到是一位有公职的人,就连忙办了入院手续并尽快安排了治疗……
老人多处骨折,经过六个多小时的手术才被送到病房。谭慎言静静地坐在他床前等了好长时间,待他苏醒后,谭慎言问他如何跟家人联系。老人告诉他,家中没有任何亲人,并请求谭慎言在医院看护他,他会按照医院看护人员的标准付给他看护费。
谭慎言对老人说:“您尽管安心治病,您家中没有人来照顾您,这事让我遇上了,您就是不给我钱,我也会看护您的。”
谭慎言在医院里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并按医生的要求精心地看护着做完手术后的老人。
话又说到罗富贵晚上回到家后,等了好久不见谭慎言回来,他想出去寻找,但又怕谭慎言回来后不见他的人,又出去找他。等到凌晨三点多了仍然不见他回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想谭慎言可能是出事了,并怀疑是曾经跟他们打架的那几个小混混又找到了谭慎言。
平时,师徒二人每到快天黑的时候回到家里,并不觉得孤独可怕,但这一夜谭慎言没有回来,罗富贵感到特别的孤独,也为他的人身安全担心。
天还没有亮,罗富贵一瘸一拐地来到谭慎言平时给人看面相的地方。因天色还早,所有的店铺没有开门,路上也没有行人。罗富贵毫无目的地在附近到处寻找。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天刚蒙蒙亮,有个别勤奋的生意人幵门在自己店铺门前打扫。罗富贵去问那开门的商家,问他昨天有没有看到一位给人相面的年轻人。
那商家告诉罗富贵:“我们这里没有一位给人看面相的年轻人,只有一位四五十岁左右的半老头。”
罗富贵这时才想起谭慎言每次都是化妆出门的,就对那商家说了给人看面相这人的长相和着装特征。得到那位商家的确认以后,罗富贵又问他:“你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吗?他昨夜一夜没有回家。”
那商家告诉罗富贵:“昨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有一个骑摩托车的人把一个老头撞倒后逃跑了,当时谁也不敢上前去管那闲事。那位给人看面相的师傅倒是个好心人,看到那老头被撞倒,在另外一个好心人的帮助下,拦了一辆车把他送医院去了。”
那商家接着又说:“现在不是不给人帮忙,是因为有的人的良心都让狗给吃了。你去帮助他,他要是找不到撞他的人,搞不好还要讹那帮助他的好心人,这种事也发生过。所以现在的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敢去管那被摩托车撞了的老头。”
罗富贵又问:“送到哪个医院去了你知道吗?”
那商家说:“送到哪个医院我就不知道了。”
罗富贵听到这里,虽然没有见到谭慎言的人,但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他想西安这么多医院,又没有一点线索,要是毫无目标的去寻找也是大海捞针,于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