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海横了我一眼:“你吃亏就吃在对手下的伙计太仁慈的上面了,吃咱们的饭就应该给咱们干活,天经地义!你知道吧,我以前吃过这样的亏……刚离开你那里的时候,我跟几个东北人一起赶集卖袜子,他们跟我玩心眼儿,卖多了的钱瞒着我。当时我也没往心里去,觉得当老大的不能为一点小事儿失了风度,就没管他们。可他们倒好,以为我不知道,最后竟然明打明的‘滚’我,甚至有几个竟敢当面跟我犟嘴,好,我还是忍了,因为我当时势力不行,不想放弃好不容易拉来的兄弟。这下子好了吧?有几个伙计直接不跟我照面了,玩儿开了单干,把我的生意都给挤散了!这次我可想过来了,对待那些害群之马绝对不能客气!当时我带着几个结实兄弟把他们那个砸啊,不是我溜得快,那次也得判我个三年两年的……后来他们老实了,除了那几个滚回老家的,全回来了,其中就包括现在跟着我的几个弟兄。所以啊,你既然想当老大,就必须把心狠起来,你要是跟他们玩儿那些妇人之仁,就等着死去吧。”
他说的有些道理,我也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弱点,可是我学不来他那一套,对别人我会狠起来的,可是我对自己身边的人永远也狠不起来,这或许是我的弱点,但是我不承认这是个很大的毛病,因为我有自己的一套处世方法。
说着话,天就黑了下来,李俊海想开灯,我没让他动,我想享受一番黑暗带给我的片刻安宁。
雨终于还是下下来了,很小,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筛子筛一盘散沙。
二子这会儿在干什么呢?他会不会想起了那些下雨的日子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光?
我记得我弟弟从小就喜欢下雨,每当下雨的时候,他会站在门口大声嚷嚷:“下雨喽,下雨喽,下雨下雪冻死老鳖,老鳖告状告着和尚,和尚把门把着大人,大人射箭射着老汉,老汉拾草拾着小宝,抱着就往家跑。”念叨着就跑到了街上,仿佛有一根绳子在牵着他。到了街上他就安静了,用手挡着眼睛,张大嘴巴接雨,接得多了就“啊啦啊啦”地在嘴巴里咕噜雨水。有时候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就那样用一个动作仰面站着,一直“啊啦”到有人路过把他送回我家;有时候我会跟他一起跑到街上,他在那里“啊啦”,我就脱光了衣服在泥泞的街道上来回地疯跑,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跑累了我就拉着还在“啊啦”的弟弟回家。我爹如果在家里,他会边给我弟弟换衣服边训斥我,他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感冒了还算小的,你说你们这样,让街坊邻居看见笑话多少?有时候我会跟我爹犟嘴,我说,还不是因为二子?二子自己跑出去,我不在跟前看着他,出了事儿算谁的?我弟弟一般会向着我说话,就是就是,我哥哥一直站在我的旁边呢。我爹看着我因为运动过量而雾气腾腾的光身子,哼地一声走了,他一般不会走远,就走到最里边的那间,从墙上摘下二胡,拉一段叫不出名字的曲子,这种曲子跟哗哗的雨声很融洽,几乎融合在一起了。
我发现,人处在黑暗中特别容易回想往事,而这些往事又大多是一些比较忧伤的,越想心里越空虚,心就好象被这些忧伤的往事推着,慢慢进入一个幽深的黑洞……现在,我正被这个黑洞吸引着,一步一步地往里走,我看见我弟弟站在黑洞尽头的那片光明里,一跳一跳地向我招手,哥哥,哥哥,快来呀——我在这里……我想冲过去把他搂在怀里,可是他突然不见了,远处的那片光明也没有了,我只看见我的眼前有一点鬼火在一明一灭的眨眼,我猛然警醒,我产生幻觉了,这里没有我弟弟,没有什么光明,也没有什么鬼火,那点红光是李俊海在我的对面抽烟。
不行,我不能呆在黑暗里了,再呆上几分钟我就会崩溃的,我敲了敲桌子:“俊海,把灯打开。”
李俊海没有听见,依旧在抽他的烟,烟头一明一灭像极了鬼火。
我想自己过去打开灯,可是我的身上没有力气,我直了直身子没能站起来:“俊海,麻烦你把灯打开。”
鬼火在漆黑中划了一道弧线,李俊海说话了:“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麻烦你把灯打开。”我又重复了一遍。
“咳,我还以为你让我把烟掐了呢……”李俊海反手打开了灯,强烈的灯光让我的眼前一片火红。
“我好象是病了,”我闭着眼睛,把身子靠到墙上,有气无力地说,“我怎么感觉一点儿力气没有呢?”
“不会吧?你壮得像头牛,”李俊海探过身子摸了摸我的额头,“热,你发烧了……走,去医院。”
“我没那么娇贵,”我躲开李俊海拉我的手,把脑袋靠上了金高的床,“没事儿,我趴一会儿就好了。”
李俊海站了起来,到处找药:“大金家的药放在哪里?感冒药应该是住家必备的……在哪里呢?”
我很清楚自己这不是感冒,这是用脑过度的缘故,以前我也曾有过这样的症状,一般睡一觉就会好的。
我扒着金高的床头,一用力上了床,就用一个上床的姿势趴下了:“别找了,我眯一会儿就好。”
李俊海坐过来,又来摸我的额头:“生病了可得治啊,不然越发厉害了。”
我没有力气跟他说话,感觉有一只手在拉我,这只手拉着我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幽静得很。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我揉着眼皮看了看窗外,今天没有太阳,天空是那种砖灰色,天上全是乌云,以至于看上去像是一盆涮过毛笔的水。尽管我没有看到太阳,但我依然能够分辨出来这是中午,我似乎天生就有这种分辨时间的功能。睡足觉的感觉可真好啊,脑子像清水一般明净,身上似乎也有了力量,我记得我应该有好几个月没这样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了,至今我也没弄明白,为什么我会在我弟弟下落不明的情况下睡得那样香甜。我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眼泪都流到嘴巴里了……擦干眼泪,我伸着懒腰亮了一嗓子:“咱们工人有力量,嗨!咱们工人有力量!”
“这就醒了?”李俊海坐在旁边的破藤椅上看书,把书一合笑道,“睡得可真沉啊你,我都不忍心叫你。”
“几点了?”我翻身下床,这才发现自己光着屁股,**的那串东西明目张胆地对着李俊海。
“十一点啦……哈,跟我亮家伙?”李俊海一指我的裤裆,“挺猛啊你,玩‘晨勃’的还?”
“咱年轻不是?”我边穿裤子边打个哈哈,“也不该年轻是,让尿给憋硬了。”
“不感冒了?”李俊海把地下的上衣丢给我,“应该是好了吧?真精神。”
我摸了摸脑门,不但不发热,甚至还有一丝凉森森的感觉,笑着说,咱什么体格?再大的病,一觉就好。李俊海说,我这次发现你睡觉有一个毛病,逮谁蹬谁,我都让你给蹬下五六次来了,没办法就把你扒了个精光,我滚蛋好了,可怜我一世英豪,竟然在沙发上蜷了一宿,跟个死耗子差不多。我干笑了两声,问他有没有黄胡子的消息?李俊海翻了个眼皮:“我把那帮吃白食的孙子又骂了一通,一个个的简直他妈的饭桶,查了一宿,那个村子根本没有外人住,我让他们换地方查去了。我估计在这之前看见的那辆白色面包车应该是黄胡子的,很有可能他没找到地方又走了,应该走不远,还是在附近。你想想,他抓二子应该是很偶然碰上的,如果他知道二子要去买菜,至少他的人应该提前侦察过,可是听你的意思,你家周围全是咱们的人,他怎么会提前知道?所以,他们租房子也应该是临时租的……”
“你说的不对,”我摇头道,“他们提前已经从家里搬走了。”
“这就奇怪了,那辆面包车难道不是他的?”
“很难说,那样的车多了,满大街都是。”
“反正他们就在那一带住着,这个没错,咱们耐心等待就是了。”
“是啊,”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黄胡子这个混蛋怎么也不给我打电话了?”
李俊海“操”了一声,这个不用心事,他早晚得给你打,因为他也着急,他肯定明白咱们的人不会闲着,早一天解决问题,他早一天去了心事……不谈他了,咱们找地方吃饭去。我想了想,对他说,你下去随便买一点儿吧,我不想露头,也许警察也在找我呢。李俊海不屑地一矜鼻子:“想多了吧?警察找你干什么?要找他早就找了,去市场,去你家,甚至去胡四饭店,可是这几个地方都没有给你来电话的呀,所以你想多了。走,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去。”
他说的也有道理,看样子警察还没开始找我,刚想去洗把脸,桌子上的大哥大就响了。
我转回身抓起来一看,是胡四的号码,连忙接了起来:“四哥你找我吗?”
胡四先问我去了哪里,我说我住在一个朋友家里,胡四笑了笑:“你很狐狸啊,哈,吃饭了没有?”
我说正准备吃呢,胡四说:“要不你来我这里吃吧,正好跟你说件事情。”
“赶紧说,”我最害怕胡四的罗嗦,“等我去了你那里,心也就好急烂了。”
“我兄弟开始不正常了,”胡四讪笑道,“没什么大事儿,我给你把事情基本消停下了。”
“昨天又请他们了?”这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真不好意思,老是让你破费。”
“咱哥儿俩客气什么?”胡四道,“这样,你就不用过来了,我在电话里嘱咐你两句就得。”
“好,你说吧。”
“这几天你就在外面躲着,因为我办事儿也不一定那么天衣无缝,防备着点儿好,罗嗦到你就麻烦了,”胡四慢条斯理地说,“我昨天请的那几个人应该很妥实的,可是人家也提醒我了,情况比较复杂,一点儿地方出现纰漏都可能牵扯到你,万一你被他们叫去询问会很麻烦的,有些事情你说不圆满,一旦正不起‘口子’来,他们就可以把你置留在那里,甚至直接来个行政拘留,最终有可能……这我就不说了,但是你放心,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把事情全部压住的。另外,我得替林武向你请个假,我这边有几个不听话的,我想让他暂时回来帮帮我。”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你已经定下了还说什么请假?我这里那么需要他,你怎么说让他走就让他走?
尽管心里有一丝不快,但感激在我的心里还是占了上风:“四哥真能客气,林武本来就是你的人……”
胡四打断我,口气很冷淡:“别这么说,咱哥儿仨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是谁的人这么一说。”
这话把我呛了一下,感觉自己很没有水平,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胡四等了我一会儿,见我没说话,呵呵一笑:“不高兴了?以后我再跟你解释,好了,不打扰你了。”
放下电话,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感觉胸口堵得厉害,一声不响地进了厕所。
厕所里黑洞洞的,摸着墙皮找了好一阵电灯开关也没能找到,我索性不找了,站在门口往里面撒尿。借着微弱的光明,我看到我的尿又变了颜色,竟然是血红血红的,我把李俊海喊过来让他看,李俊海推了我一把:“这很正常,人在心情不好喝水又少的情况下,都撒这种颜色的尿,我在劳改队憋屈的时候,比你这泡还红呢,没事儿……刚才胡四跟你说什么了,你怎么不高兴?”
我提上裤子,从厕所里找了一条毛巾,也不管它是擦什么的,用水蘸湿了就往脸上擦:“他把林武叫回去了。”
李俊海嗷地一声骂了起来:“釜底抽薪啊这是,我还以为胡四是个什么好人呢,这他妈……”
我拿开毛巾瞪了他一眼:“乱叫唤什么?人家胡四做得够可以了,你还想让人家把你,不是,把我当儿子养吗?”
李俊海的脸涨得通红:“你知道什么?他这是怕引火烧身呢!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让林武回去是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我又开始不耐烦了,尽管在这件事情上我也很不舒坦,可是我不允许你在我的眼前乱说话,“俊海,做人要讲良心,胡四在我的身上做得就不错了,说多了你也不知道,从劳改队一直到现在他都在帮我,在林武这件事情上他一定有他自己的难处,我也不想分析他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用分析,算你说对了,”我越说情绪越激动,一把摔了毛巾,“他就是怕引火烧身怎么了?人家为什么要给我陪葬?林武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让他知道了黄胡子呆在哪里会出现什么后果?万一弄出人命来怎么办?全抓进去?一抓进去就是一大串!你懂吗?”
这一阵连珠炮似的抢白把李俊海打晕了,干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脸几乎都涨成了茄子色。
我把头转向窗外,大口地呼吸,我死不了的,我一定要活出个样儿来给你们看!
“别生气了,算我错了,”李俊海走到我的身后,把大哥大递给了我,“你的电话。”
“谁找我?说话!”我直接对着大哥大喊了起来。
“呵,这伙计神经了……”李俊海帮我按开了接听键,“这回说吧,唉。”
是林武的声音:“我是林武。”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我压抑着情绪,用力甩了一下脑袋:“你在哪里?”林武的声音满是歉疚:“蝴蝶,对不起……本来我不好意思找你,可我……咳,我跟你说实话吧!胡四昨天让我回去就是跟我商量让我回他那里,意思是怕我在你那边没人管得听我,犯火暴脾气,让我去趟南京……怎么说呢,也就是出去躲一下。对别人就说我去南京看新车去了,对你就说他那边忙……我操,我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呢?总之,你别对我和胡四有意见。我呢,我得听胡四的,你知道我端的是谁的饭碗……胡四呢,也是为了大家都好,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上紧……算了,我不会说话,意思就是你别想多了……咳!我还是得说,蝴蝶,我是不会真的去南京的,我就在周边几个城市胡乱转转,有需要我的地方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回去帮你……”
这一次我是彻底哑巴了,嗓子颤抖得不成样子,对着话筒一个劲的点头。
林武好象也说不下去了,连声再见都没说,直接挂了电话。
我茫然地转回头看了一眼李俊海,李俊海在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像是站在花玻璃后面的一个影象。
一点儿食欲都没有,我不想吃饭了,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抬头对李俊海说,你要是害饿了就自己下去吃点儿去,顺便去商场买个小录音机,好录下黄胡子是怎么跟我谈话的。李俊海说,本来我也不想吃了,既然还得买录音机,那我就随便下去吃点儿吧。李俊海走到门口站住了:“万一我下去的时候黄胡子来电话了呢?没有录音机啊。”
“不差这一小会儿了,你赶紧回来就行了。”
“那好,我也不吃了,这事儿比什么都要紧,干脆你把昨天的饭搁锅里热一热凑合一顿拉倒。”
“别罗嗦了,赶紧去。”我起身去了厨房。
把所有的剩菜归拢到一起倒进锅里,我找了个板凳坐在旁边抽烟,脑子尽是我弟弟的影子……不行,我必须找点儿事情来做,不然我活不下去了。干点儿什么呢?我茫然四顾,金高家乱得像猪窝,对,干活,我给金爷当一把小工,打扫卫生!说干就干。先找了一把笤帚把房间挨个打扫了,又找来拖把开始擦地,直干得满头大汗……正翘着脚用笤帚够天花板上的一个蜘蛛网时,李俊海回来了:“啊?原来你这么勤快?我还真没看出来呢,有点儿意思。”
我终于把那个蜘蛛网够了下来,放下笤帚问李俊海:“录音机买回来了吗?”
李俊海摇晃了一下手里的一个小盒子:“三洋的,日本货,好使得很。”
我边往外拿录音机边开玩笑说,你这个汉奸,这不是在支持日本经济嘛。
李俊海把手一挥:“我不管这个,谁的好使我买谁的,总不能买个国产的让他们糊弄吧?”
我打开录音机,对李俊海勾了勾手:“唱一曲,唱一曲,看看效果怎么样?”
李俊海张口就来:“苏三出门把头低,正好看见自己的×,虽说不是个好东西,百货商场没有卖的。”
我按下了开关,重新打开,哈,效果好极了,跟李俊海又唱了一遍一样。
我把录音机摆到桌子上,冲李俊海呲了呲牙:“万事俱备,只欠黄胡子了。”
李俊海嘟囔道:“你还别说,胡四这小子还就是有点儿脑子,你说他怎么就能想到这个呢,佩服。”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时候我特别不喜欢提到胡四,岔开话题道:“你说我应不应该给关凯再去个电话?”
“呦!什么东西糊了?”李俊海把鼻子像狗那样来回地嗅,“菜!你把菜弄糊了,”箭步跑进了厨房,“完了完了,饭也吃不成了……可惜呀,全是他妈的好东西,暴什么天物啊……这要是在劳改队你都舍不得吃,唉。”关了煤气走出来问,“刚才你说什么?”一怔,“给关凯打电话?打他妈个鸡巴,这种人你越是重视他越是不行,蹬鼻子上脸啊,我的意思是背手撒尿,不管鸡巴,他爱怎么的怎么的,发毛也没用,不他妈踩死他就算给足他面子了。”
我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关凯的大哥大:“凯子,我见着林武他们了。”
关凯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了,我找过他们,没找着,林武去了南京,老李下落不明,就这样吧。”
他的消息这么灵通?我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凯子,我可是很守信用啊,说帮你找就帮你找,你怎么还……”
关凯不耐烦地打断我:“远哥,我先谢谢你,记着,别拿我当彪子耍啊,我关凯什么都知道了。”
难道我的身边又出了内奸?他这么一说,我感觉很尴尬:“呵,凯子是个人物,耳听八方嘛。”
“远哥,我想提醒你注意,”关凯的声音很沉稳,“你不要觉得你现在的势力很大,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呵,你知道我现在跟小迪、汤勇是什么关系吗?我们结拜了,我把这事儿跟他们说了,大家一分析就是你干的,我也不需要你承认,何况你的脸皮我也知道,也许就会直接说,怎么了,就是我干的,你能把我怎么样?远哥,我不能把你怎么样,可是有人会把你怎么样的,别以为自己了不起,还有比你更了不起的。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完。”
“凯子,听我一句话,你是个聪明人就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会吃亏的,明白吗?”
“吃亏?哈哈,”关凯突然变了一种哭腔,“我已经吃亏啦,你这么一弄,让我在道儿上还怎么混?”
“话既然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还真不想再添乱了,正色道,“老疤不是我派人绑的。”
“远哥,你越来越不像男人了,”关凯苦笑一声,“何苦呢,你这么办事儿会让人瞧不起的。”
我的脸有些发烫,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几乎都能看见自己的脸红成了鸡冠子:“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可是我真的没干这事儿,如果我干了,我会承认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可是我没干,我凭什么要往自己的身上揽事儿呢?”关凯“哦哦”着想要插话,我的脸烫得不行,根本不想再给他反驳的机会,“你也给我听好了,不管这事儿是不是我干的,你拿小迪和汤勇来吓唬我就错了,我希望你告诉他们,我很尊重他们,可是如果他们想跟我来什么乌七八糟的,我杨远绝对不会害怕,让他们有什么手段全冲我来吧,笑什么?我这话你听着难受吗?”关凯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大声嚷嚷,那你就等着吧,我已经知道老疤到了济南,他要是出了一点儿问题,后面的事情你应该明白,那就是我要争回面子,我冷笑一声:“你还有面子?你在我的眼里跟一泡狗屎差不多,滚蛋吧。”
“慢!”李俊海劈手夺过了大哥大,“关凯,你在哪里?”
“拉倒吧,”我拽回了大哥大,“没看见我已经挂了电话?”
“不行,告诉我号码,我这就去弄死他!”李俊海把他的大哥大掏了出来,“你说,快。”
“别‘发洋彪’了,他那么傻,让你去找他?算了,咱们的首要任务不是他。”
“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安排。”李俊海快速地拨了一串号码,“建设吗?你在哪里?”对方是个东北口音,好象说他在外面吃饭,李俊海的表情像个指挥若定的将军,“交给你个任务啊,以前跟着我干的有个叫关凯的,你马上给我把他废了,只要别死人就行,干完了你就走,越远越好,走了以后给我打电话,钱我随时给你打过去……”
我一把打掉了李俊海的大哥大:“你发什么神经?你还想不想让我过下去了?操你妈!”
李俊海猛地瞪大了眼睛:“你骂我?”
我突然感觉一阵内疚,弯腰拣起大哥大,随手关了机:“俊海,咱们不能再惹麻烦了……”
李俊海颓然倒在了沙发上:“你骂我,好,你厉害……我为了谁?我这不是犯贱嘛。”
我正在考虑怎么样跟他解释,李俊海的大哥大又响了,我给他接了起来,还是那个东北口音:“怎么了海哥,刚才谁在骂你?”我说:“兄弟,你也别问我是谁,我告诉你,刚才李俊海说的是醉话,你只当什么也没有听见好吗?”那个人笑了起来:“他经常这样一惊一乍的,我都让他糊弄好几回了,哈哈,没事儿,你是蝴蝶大哥吧?”我一把按死了接听键,转身走到李俊海的身边,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俊海,刚才我骂你是我的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你听我说,目前咱们绝对不可以主动找别人的麻烦,你想想,咱们的人全部压在我弟弟这面,腾出人手来还得修理孙朝阳,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再把关凯伤了怎么办?警察是光吃饭不干活的牌位?他不调查吗?这事儿调查起来再简单不过了,谁干的?你、林武、我!还有谁?没有了。如果那样我还用不用救我弟弟了,就那么呆在监狱里等着我弟弟去死吗?听我一句,关凯这是在虚张声势,他根本不敢,也没有这个实力跟咱们斗,小迪有魄力,这我承认,可是他会因为一个外地人去跟我拼命吗?他不要自己的名声了?别人会笑话他因为一个外地人跟本地人打起来了,他不会这么傻的。再说这个汤勇,他现在正在发展势力的时候,他怎么可能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呢?所以,收拾关凯不费吹灰之力,需要的是时间,等咱们处理完了我弟弟这事儿,再把孙朝阳彻底干成彪子,爱怎么修理他就怎么修理他,明白吗?”
李俊海坐了起来,我真佩服他的心态,立马平和了,脸笑得像一朵鲜花:“好,应该这么办。”
李俊海以前可不是这样,如果在以前他会摔门而去的,我也笑了:“你行,像我大哥。”
李俊海歪着身子指了指肚子:“这儿不行了,饿,刚才我趁你说话,放了好几个屁呢。”
我这才闻到一股化粪池的味道,连忙扑到了窗口,窗外的天空更加阴了,云彩很低,似乎要从窗口压进来。
李俊海站在我的身后讪笑了一阵,抓起他的大哥大就走:“我扛不住了,买饭去,你吃不吃?”
我在盯着一朵黑色的云彩看,那朵云彩像是被人用手扒拉着,一会儿就变成了散淡的烟雾。
李俊海见我没有说话,念叨了一声“不吃我也买啊”,转身出了门。
那团变成烟雾的云彩还在变化,越铺越大,让我想起了胡四在监狱的时候画的水墨画。那天我去他们中队玩儿,胡四和林武他们正在喝茶聊天,见我来了,林武说,杨远肯定看过《水浒传》,你说《水浒传》里面有个叫一丈青什么三娘的,那个字念“巴”还是念“户”?这我知道,本公子小学三年级没识多少字的时候就看过水浒,有些不认识的字马上请教我爹,所以那个字我记得很清楚,是个“扈”字。我说,应该念“户”,林武当胸拍了我一巴掌,欺负人是不?你跟胡四是不是商量好了?我这才知道他们俩为这“巴”与“户”打了一个不小的赌,在输了的那一方的脑袋上用九阴白骨爪的招势猛击十下。结果,林武的大光头当场被打成了草莓,幸亏胡四的劲小,要不非打成蜂窝煤不可。林武挨了打,心理不平衡,摸着脑袋喘了一阵粗气,突然诗兴大发,来了一首歌颂祖国大好河山的现代诗。胡四一听这诗不错,当即找来了一张白纸,挥毫拨墨,颜料只有墨,洒在纸上也像这朵云彩似的,一点一点地往外润染。
当这团云彩变成的烟雾彻底消失的时候,李俊海笑眯眯地回来了:“你猜刚才我碰见谁了?”
我没有心思去猜这个,随口说:“猜不出来。”
李俊海横了我一眼:“什么态度?我碰见阎八爷了,嘿,真他妈威风,开着一辆崭新的蓝鸟!”
“是吗?不会是他自己的吧?”我有些吃惊,这小子打从回了市场,混得就跟摆地摊的一样,他怎么会开上那么好的车呢?李俊海见我吃惊的样子,放下塑料袋里的包子,神情诡秘地说:“你还别小瞧了他,我听说他跟一个叫田光的勾搭得很紧。你知道田光是干什么的吗?倒腾外汇的,票子大大的有。去年我还想‘摸’他一把呢,谁知道这小子很狡猾,你根本不知道他今晚会住在哪里,跟了好长时间也没‘摸’到他,好不容易找着他睡觉的地方了,赶去一看,跟他妈中南海似的,到处都是保彪……你说阎八这小子跟着他混能不发财嘛。”这我还真没看出来,他几乎天天在市场里晃悠啊,也许是晚上帮田光的忙,我笑了笑:“那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买上车了,也许是人家田光的呢。”李俊海把嘴一撇:“什么田光的,我问过他了,他说是他自己的。”我不想谈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随口问道:“阎八没提我吗?”李俊海说,提了,问我你去了哪里,我能告诉他吗?他那张嘴跟他妈拉稀似的,逮谁告诉谁,我没理这个茬直接上来了。我笑了笑:“这就对了,这个混蛋嘴里存不住话,让他知道跟让警察知道一个样。”
刚抓起一个包子想往嘴里填,我的大哥大响了,我低头一看是阎坤的,指着大哥大冲李俊海笑道:“巧啊。”
李俊海拿起电话扫了一眼:“别管他,吃饭。”刚想关机就被我拿了过来:“八爷吗,哈哈,你好。”
阎坤嘿嘿了两声,开口问:“远哥你在哪里?怎么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我不想跟他罗嗦,直接问:“找我有事儿吗?”
阎坤知道我的脾气,也不罗嗦:“刚才我看见李俊海了,他在给一个人打电话,提到了你……”
我连忙把大哥大贴紧了耳朵,防止被李俊海听到:“哦,他是怎么说的?”
“你跟个彪子聊什么聊?吃饭吃饭。”李俊海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这让我的心头一凛。
“他好象对那个人说,别听你的,无论在哪里他才是老大……”
“你吃你的,”我打开李俊海拉我的手,对阎坤说,“不是说你,你继续。”
“我就藏在我的车后面听他说,他好象在跟人家发火,骂人家分不清大小,后来就说‘卸腿卸腿’的……”我站起来走到了窗前,阎坤好象很矛盾,“远哥,你不会想多了吧?我害怕你说我挑拨你们兄弟俩的关系。”我说,没事儿,你尽管说,我不乱想,阎坤继续说,“依我的经验,李俊海找的是一个杀手,他说,钱你不要担心,过几天我就发了,要多少给你多少,但是你必须把事儿给我干漂亮了,如果警察怀疑到我的头上,你一分钱也别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