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一个星期,段所来带我,我以为要提审,心里一阵紧张,倒不是害怕,我是想尽早知道自己的案子将会被当作什么性质来处理。到了值班室我才发觉事情严重了,坐在那里的两个人穿着检察院的服装,我的心咯噔一下,这应该是来给我签发逮捕证的。果然,那两个人问了我的名字以后,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张纸,让我在那上面签字,我低头一看,上方的三个黑体大字赫然在目——逮捕证。我不想签,问他们我犯了什么法?那两个人微笑着告诉我,你涉嫌私藏枪支和敲诈勒索。我的心轻松了一下,这么说,黄胡子的死与我就没有什么关系了。让我纳闷的是逮捕证上的那行手写字竟然是涉嫌流氓罪,而我最担心的是他们将按组织领导黑社会团伙这样的罪名审我,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新《刑法》还没有出台,法律上没有黑社会这个词语。那就签吧,在这种场合下跟司法机关纠缠是自讨苦吃。
回号子的路上,我突然意识到,金高没有把我的枪拿走,也许是他去得晚了。
好在那把枪我从来没有用过,小杰用过的那把在几个月之前我就把它丢到了海里。
敲诈勒索?呵呵,这没有什么,我相信即便是这个罪名成立,我也不会被判刑的,那都是些小事儿。
又过了十几天,胖警察来提审我了,这次的态度很明确,我没有杀人,让我交代那把仿制的五四手枪是哪里来的。我告诉他,那把枪是我有一次出差去河北在一个黑市上花八百块钱买的。胖警察问我,卖给你枪的那个人是谁?我说我不认识,我就是在那里打听从哪里可以买到枪,一个人就把我带到另一个人那里,那个人直接就把枪卖给了我。胖警察不相信,先是问我买枪做什么?我说防身。他又问我,你这么厉害?说买就能买到?我说,如果你不相信,你也可以去买买试试,真的就那么简单。我说的是实话,但是我隐瞒了一个细节,买枪的地点我知道,可我不想告诉他,万一他们派人去调查,我害怕连累到那个人以后会有麻烦。纠缠了一个多小时,他不问了。问我刚开始在市场上卖鱼的时候,是怎么跟贩子们“联合经营”的?这我早有防备,按照我提前想好了的对策跟他周旋起来。老警察不耐烦了,又开始抖搂那沓材料。我说,那没有用,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李某某是我派人打伤的?我什么时候威胁过他?
“巩昌浩是你的手下吧?”老警察这话问得不动声色。
“大叔,你这词用的不准确,什么叫手下?我又不是土匪头子,他是跟我一起干活的,我认识。”
“这里有巩昌浩的证词,证明是你指派他打伤了李某某,而且别人共同印证了此事。”
“这是诬陷,”我意识到大昌交代了,这个混蛋总是不抗折腾,但是我断定他没有进来,因为这么长时间了我没有看见他,我没有怨恨他的意思,怪我进来的太仓促,他也许以为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李某某被打的事情我知道,我也看见他被打以后的惨相,可是那不是我派人打的,大昌……不,巩昌浩打人是因为李某某抢他的生意。”
“看来你是想顽抗到底了,”老警察合上了那沓材料,“你认识孙朝阳吗?”
“认识,但是没什么来往,”他终于开始问这个了,我的心一紧,“孙朝阳怎么了?”
“去年他的一笔钱被人抢了你知道吗?”胖警察接口问道。
“知道,这事儿谁不知道?谁干的?”我若无其事地反问了一句。
“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胖警察敲了敲桌子,“我来问你,当天你在干什么?”
“什么当天?谁知道他是哪天被人抢的?”
“真的记不起来了?”胖警察微微一笑,“有个叫小杰的跟你在一起很长时间吧?他去了哪里?”
听他这意思只不过是怀疑我,他们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我淡然一笑:“你说小杰啊,咳,我还到处找他呢,有一次他喝醉了,我说了他两句,他一气之下走了,连工资都没要,再也没回来,有些帐还在他的手里呢。你们找他干什么?哦,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怀疑孙朝阳的钱是被他抢的?我哪知道?这个人谁都不相信,他会告诉我?”
两个警察又不说话了,一齐盯着我看,我迎着他们的目光,心里没有一丝恐慌。
对视了好长时间,老警察开口道:“我可以提醒你一句,孙朝阳已经到案了,他把事情都告诉了我们。”
少来这套,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们是不会这样审问我的,我不是上次的那个毛孩子了。
我摇了摇头:“我真搞不明白你们是什么意思,我跟他根本就不熟悉,他到不到案与我有什么关系?”
两个警察对了一下目光,胖警察笑了:“我再提醒你一句,孙朝阳被抢的是贩毒款。”
“他爱什么款什么款,”我装做愤怒的样子,忽地站了起来,“你们到底想要说什么?是不是怀疑我抢了孙朝阳的钱?我实话告诉你们,我没有!我有自己的生意,凭什么去抢他的钱?我自己没有钱吗?我的钱不好使吗?”
老警察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坐下!你自己干了什么自己清楚,不要在这里伪装!”我硬是不坐,我想装得更冤枉一些:“我干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干!我一直在被你们冤枉,刚开始你们冤枉我杀人,知道我没杀人了,又冤枉我打人,知道我没打人了,又开始冤枉我抢劫了!这还是社会主义法制时代吗?我已经被你们无故关押了半个多月,生意完蛋了,家人也没有了消息,这还不算我精神上所遭受的痛苦!算了,我不想回答了,你们说我干了什么我就干了什么吧,反正我的命运掌握在你们的手里。”胖警察被我的这一阵抢白弄得哭笑不得:“呵呵,你这是干什么?照你这么说,你还是一个好人了?我可告诉你啊,不掌握你的犯罪事实,我们是不可能报请检察院逮捕你的。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清楚,我们更清楚。激动什么?你以为你激动了我们就会相信你了?不是那么简单的,坐下。”
“好,我不激动,你们还想问我什么?”我稳定了一下情绪,慢慢坐下了。
“你跟那个叫小杰的再有没有什么联系?”胖警察问。
“我不是说了嘛,自从他走了我们就失去了联系。”
“电话呢?他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没有,我曾经给他打过,可是他的号码换了,我去他家里找,他家里的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两个警察又沉默了,他们似乎很挠头。趁他们不说话的时候,我快速地整理着思路,难道孙朝阳真的进来了?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他是不会告诉警察他被抢的那些钱是贩毒款的,那是在找死……那么警察是怎么知道那些钱是贩毒款的?这事儿蹊跷大了……李俊海?他根本不知道我和小杰办的这件事情啊。对了,汤勇!很有可能是汤勇干的,他跟李俊海想取代我一样,他也在觊觎孙朝阳的地盘和钱财。既然这样,孙朝阳是不可能回家了,现在他一定在外面躲着,下场有两种可能,一是被警察抓住,回来判死刑,二是被仇人或者是被汤勇之流杀了,客死他乡。在这件事情上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滑过去,起码是在抓住孙朝阳之前,即便是抓到了孙朝阳,我也没有什么事儿出,因为孙朝阳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抢了他的钱,尽管我亲口告诉过他那钱是我抢的,可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是不会承认的,只要我咬住了牙,你们就没有办法治我的罪!他们同时抓到孙朝阳和小杰那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我笑了。
“笑什么笑?”老警察抬起了头,“你以为这个回合你胜利了是不?”
“我哪敢那么想?我是在笑我自己的悲惨命运,我刚开始安稳点儿了,你们又要折腾我……”
“好了好了,”胖警察摆了摆手,“这件事情先调查到这里,我再问你一件事儿啊,老钱是你找人砍的吧?”
“大哥,你到底想要把我怎么样?”这次我是真的笑了,“他欠我的钱我不应该要吗?”
“应该要,但是你采取的方式不对!你派人砍了他,差点儿出人命!”老警察大声说。
“大叔,你又在诱供了,你调查清楚了是我派的人吗?”
胖警察拉了老警察一把,指着我的鼻子说:“不要狡辩,你先回答我,你是找的谁去找老钱的?”
这个我早已胸有成竹,张口就来:“我找的长法呀,老钱耍赖,我当然要找厉害点儿的人去找他了。”
胖警察想了想,突然问:“长法去了哪里?”
看来他们还真没有办法治我了,我笑道:“怎么少了人你们老是问我?我怎么会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
两个警察又不说话了,这真让我怀疑到底是我长进了还是他们退步了,我在心里笑了一声。
屋里的空气很沉闷,我仿佛都能听见空气沙沙的流动声。
闷了一阵,胖警察把桌子上的半盒烟丢给我,冷笑道:“今天就到这里,不要抱侥幸心理,案子远远没有结束。”
这话我听出了端倪,案子即将结束了,至于会不会遭遇起诉,那就看下一步了。
我把烟揣起来,问胖警察:“大哥,如果就这么些事情,我会被判刑吗?”
老警察接口道:“就这么些事情?说的倒轻松,早着呐,先过了我们这一关再说。”
走到门口,胖警察拍拍我的肩膀说:“不要有什么思想压力,好好考虑问题,态度端正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我的心很轻松,跟在他的后面感觉脚步很瓷实,身上似乎也有了力量。
今天的阳光很好,黄澄澄的,满眼都是暖意。看守所前面的路上布满了枯黄的落叶,落叶在风中滑动,随风乱飘,有几片贴在了胖警察的屁股上,像是裤子破了露出黄色的**。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了树叶的树枝麻麻扎扎地伸向天空,像一根根弯曲的**。灰色的大铁门缓缓拉开了,一股莫名的厌倦蓦然袭来,我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拳,脑子又开始麻木起来,我什么时候可以不再走进这个黑洞洞的大门呢?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陪着我爹和我弟弟呢?我爹一直没来看我,也许他来过,他进不来,他一直在大门口蹲着,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他冲着风笑……刘梅此刻在干什么呢?她在哭,也许不会哭,她在后悔为什么找了我这样一个对象,我看见她发疯似的从我家的院子里冲出来,拼命喊着,杨远,我恨你,杨远,我恨你……外面的胡同在她的眼前延伸,仿佛永无尽头,身边的破砖堆、旧家什、垃圾箱和布满青苔的墙面像码在传输带上的煤块,嗖嗖地从她的身边穿过,她的头发跑散了,扎头发的黄色带子飘向天边,她的头发就像一面黑色的旗帜,迎着风猎猎作响……我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感觉自己的耻辱提前来到。
胖警察把我送回值班室,让我在外面等着,他进去跟段所耳语了几句就走了。
段所把我喊了进去。坐在段所的对面,段所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才说话:“你应该好好做人了。”
我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我不是在好好的做人吗?我笑了笑:“段所,有什么吩咐吗?”
段所拉开抽屉递给了我一个小包裹:“你对象给你送来的,我检查过了,看看吧。”
我木着脑袋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本书,书的下面是一双鞋垫。我先拿起了鞋垫,是用手工绣的,那上面绣了一对戏水的鸳鸯,漂亮极了,跟真的一样,那一刻我竟然笑了,她还是美术功底不怎么样,我记得胡四曾经在画一幅荷花的时候说过,真正的高手应该把画儿画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则笨拙,不似则无神,她绣得无神。不过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没有嫌弃我,这幅鸳鸯应该是表明了她的态度,我的心理痒痒的,刘梅,这次出去我要好好的对待你,我要带你去游遍祖国的名山大川。那本书是那个叫什么斯基写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记得小时候我曾经看过这本书,好象是描写一个钢铁战士与命运搏斗的,还描写了一段没有成功的爱情。随手翻了几页,一张纸掉了出来,是刘梅写给我的信,信里说,让我安心考虑问题,要相信法律,家里有她。二子已经不上学了,我爹也不去上班了,就在家里陪我弟弟,晚上她下了班就在我家里,有时候晚上也在我家睡觉,我爹的身体很好,二子也不错,整天念叨我什么时候回家,这次出差怎么这么长时间?胡四也经常过来陪老爷子下棋……最后写了一段话,是司马迁说的,至今我还记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刘梅的字写得很漂亮,跟字帖似的。
书和鞋垫我带回了监号,信留在了段所那里。
回到号子的时候,大家正在吃午饭,我一点儿也不感觉到饿,直接躺下闭上了眼睛。
王千里已经被判刑去了集中号,屋里同时少了几个老的也来了几个新的。
张洪武发了《起诉书》,问题不大,估计最多判一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折腾,折腾到天光放亮的时候我做梦了,一会儿是我爹,一会儿是我弟弟,一会儿是刘梅,一会儿是芳子……我很奇怪没有梦见胡四、林武、金高、小杰他们,按说我应该梦见他们的,白天的时候他们经常走马灯似的在我的眼前穿梭。我的生意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刘梅那么关心我的生意为什么在信中只字不提这事儿?我断定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很有可能李俊海已经染指了我的生意。李俊海怎么样了呢?他从济南回来就安顿了吗?孙朝阳再也没找过他?春明呢?他的腿伤好了没有?天顺呢?那五呢?花子呢?我的客运生意怎么样了?这一切让我烦躁不堪。胡四应该派林武去帮我照顾客运生意的,可以胡四能去帮我照顾鱼市那边吗?估计够戗,李俊海有的是话掂对他……金高走了,冷库那边交代给谁了呢?花子还在维持着新冷库吗?不会被李俊海接手了吧?
我失眠了好几天,直到那天傍晚隔壁传来一个声音:“杨远,哥们儿陪你来啦!”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金高!他终于也进来了!
我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恍惚听见他在隔壁笑:“我操他娘的,真过瘾啊……杨远,你还好吗?”
还好,还没心没肺的活着!我一个猛子找到了后窗上:“大金,你怎么也来了?”
金高疯狂地笑了起来:“我投案来啦!不是因为咱们那事儿,我把李杂碎砍了,真他妈过瘾啊!”
痛快!我的心一阵狂喜,狂喜过后又是一阵担忧:“砍在哪里?严重吗?”
金高还在笑:“这次他是彻底残废了,我把他的腿砍断了,我摔了刀走人的时候,他的小腿就连着一根筋,哈哈!”
“怎么回事儿,快告诉我!”
“别着急呀,”金高又嘿嘿了几声,“你那边有烟吗?”
“有,稍等,”上次胖警察给我的半盒烟还剩了几根,我边让吴振明绑烟边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个小时以前,”金高没事儿一样,“你怎么样了?我听说没事儿,快要出去了吧?”
“难说,”我的脑子里浮现出李俊海的惨相,他躺在血泊里不停地抽搐,“先说说这事儿。”
烟绑好了,我拿过来喊了一声:“把胳膊伸出来。”烟“悠”过去了,“先别着急抽烟,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金高不说话,我估计他是在吩咐号子里的人“搓火”,“你怎么不说话?快说呀。”金高估计是点上了烟:“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我说了你又好骂我了,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的把兄弟?哈哈哈,你这个大彪子啊,让我怎么说你好呢?好,愿意听我就告诉你,”金高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首先我得给你道个歉,那天晚上我没敢去市场,因为路上全是警车,呜哇呜哇的乱叫唤,我害怕去了被他们抓,就直接跑到了老牛家,老牛把我藏了几天,后来我怕连累他,招呼也没打就去了东北。在那里呆不住啊,我担心这边的情况,前天半夜回来了……”
金高突然停住了,我听见隔壁的门响,不一会儿传来金高的声音:“我没抽烟,是他抽的……”
接着里面大乱,好象金高在挨揍。沉默了一会儿,白所打开了我们的门:“刚才是谁跟隔壁搭话了?”
我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报告白所,是我,我的一个朋友进来了,我问候一声。”
白所瞪了我一眼:“你出来。”
走廊南头蹲着金高,他反铐着铐子回头冲我笑道:“气色不错。”
“老实!”白所冲他晃了晃电棍,一把拽了我个趔趄,“跟我去值班室!”
“白所,你不会是真的想收拾我吧?”我边走边给了金高一个坚定的目光,“白所,你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违反了监规纪律!走,这次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白所,还有我呢。”金高在后面喊。
“哦……对,”白所折转回去,“回去搬着你的铺盖,滚到小号里去!”
我大失所望,他这一去小号我就很难再见到他了,我连忙央求道:“白所,其实我们没说几句话……”
白所不理我,一把将金高推回了号子,不一会儿金高抱着他的铺盖出来了:“杨远,暂时又分别了,呵。”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保重吧。”
白所让我站在墙根等着,押着金高去了北走廊,我看见金高被押进了最里头的一个小号。
蹲在值班室里的桌子下面,白所问我:“金高抽的烟是你给他的吧?”我点了点头,白所抓起电棍做了个要戳我的姿势,“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呢?我还需要嘱咐你多少遍?监规纪律是违反不得的,尤其是抽烟,如果这里连烟都让你们抽,那还叫什么看守所?那不是跟在外面一样了吗?说,烟是谁给你的?”我知道他跟老警察关系不错,干脆说是老警察给的,白所怔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用电棍使劲敲了敲桌子,“那也不应该给新来的犯人抽,当然了,你自己抽也不对……咳,这都弄了些什么呀。”白所突然不说话了,用手掌不停地滚那根电棍,电棍在桌子上喀啦喀啦响,声音很难听,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白所,要不你就捅我几电棍吧,反正我皮糙肉厚的抗折腾。”白所抓起电棍挂到了墙上:“你说你这样让我怎么说你呢?这要是换了别人……换了别人我至少给他来这么三下,哼。”
白所对我真不错,这得益于我当年干劳动号的时候对他的好处,那时候我经常从伙房里拿一些他需要的东西给他放到手提包里,他总是装做不知道,就那么提溜回家,我们彼此心照不宣。我故意不接他的茬儿,蹲得越发深了。
“杨远,预审科的人再没来提审你吗?”白所突然问道。
“没有啊,我正着急呢,好象把我忘了似的。”
“上次提审到现在多长时间了?”
“得有个把月了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白所皱了皱眉头,把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小声说:“根据我的经验,起诉快要下来了。”这个我也有感觉,我说:“难道还真能判我几年?”白所说:“估计能,你想想,你在外面办了那么多不应该办的事情,政法机关会就这么放你出去吗?你可能在里面不知道,现在社会上传什么的都有,有人甚至整天在法院门口打滚,说你把人家的买卖占了,还把谁家的父亲砍了脖子,还有说你把谁的脚筋给挑了,反正这事儿各种传说都有……当然,我是不相信的,你杨远的心还没黑到那种程度。可是你也别太乐观了,毕竟树大招风啊,你的买卖做得那么大,难免有人嫉妒,这一嫉妒就来事儿了。唉,人呐……我觉得你很有可能被判上个三年两年的,反正我觉得这事儿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其实,他说的这些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心里也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可是为什么还不来提审我呢?
我问白所:“是不是隔了很长时间不提审那就是案子已经到了检察院的手里,检察院正在审理?”
白所点了点头:“根据我的经验,应该就是这样。”
我的心里有数了,预审科的警察不会来找我了,就等着接《起诉书》吧。这样,我的心反倒敞亮起来,我冲白所笑了笑:“白所,谢谢你对我的关照,等我出去我好好孝敬孝敬你老人家……”白所打断我道:“别说这些没用的啦,好几年前你就这样说,白所呀,等我出去如何如何的,结果呢?那次我去市场买鱼,你见了我连理都不理,也可能是你没看见我……好在那五在那里,我跟那五说,小那,你还认识我吗?那五那孩子真不错,连钱都没要给我装了一袋子黄花鱼……哎,回去以后别找人家那五的麻烦啊,要怨就怨我,你知道的,我家你大姨身体有毛病……”
他简直太能罗嗦了,我笑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相信我,这次出去你全年的鱼我全包了。”
白所的眼睛一下子亮成了灯泡:“过分了吧,过反了吧,哪能让你这么破费?以后再说吧。”
看来有机可乘,我轻描淡写地说:“金高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进来了,跟他见个面就好了。”
白所面有难色地沉吟了一阵,叹口气说:“杨远,不是我不想帮你,你看我这工作?唉。”
必须乘胜追击,我抬了抬屁股:“蹲着真难受,能坐下就好了……白所,我坐在地上行不?”
“哎呦,你看我这个粗鲁鬼,起来起来,”白所欠欠身子,拉了我一把,“坐对面**,抽烟吗?”我点点头,白所把他的旱烟荷包丢给我,“少抽烟,年轻轻的就那么大的烟瘾将来老了怎么办?容易得肺癌啊,前几天我一个战友就是得肺癌死的……不对不对,他不抽烟,哎,刚才咱们说到什么地方了?”我单刀直入:“说到我想跟金高见个面那儿了,你要是为难就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只要是想问问他我的生意怎么样了,这不是他还帮我照顾一块生意嘛,生意好了才能赚钱,赚了钱我才能……哈哈,是吧?”见白所开始犹豫,我继续进攻,“其实金高你以前也看过他,以前他就很老实,不老实我也不可能让他帮我达理买卖不是?你也应该了解他,他的嘴巴也很严实,白所帮了他的忙他能随便跟别人说吗?何况还有我……白所,要不放茅的时候你安排我俩见上一面?”
白所好象不是在听我说话,眼睛直盯着窗外,窗外有两只麻雀在互相点头。
我觉得差不多了,干脆不说话,等着他的答复。
白所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好小子,你不承认把烟给了金高是不是?你给我等着,我让你们对质!”
哈哈!成了……我也拍了桌子:“对质就对质,反正我没有给他烟抽!”
白所哗地拉开了门,一个箭步跳到了走廊上,声音都变了形:“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蹲好了,我马上让你们对质!”说着气哼哼地往走廊深处走去,一路走一路骂,“简直是混帐,做了这么一点小事儿都不敢承认,你还指望他承认犯了罪?简直是痴心妄想!金高,金高,你给我出来,我倒要看看杨远能跟我顽抗到几时……”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开门声,金高的声音传了过来:“白所,真的不是杨远给我的,我只是跟他打了声招呼,后来那边就有人问我抽烟不抽烟,这个声音不是杨远的……”金高这小子也真够笨的,他还以为白所是真的让他来跟我对质呢。
金高刚在门口站下,白所就一把将他推了进去:“我倒要看看你们谁说的对!”
我连忙跟金高使了个眼色,金高反应很快,立即大声说:“真的不是你给我的?”
我一把将他拉到了门后:“嘿嘿,说吧,你跟李俊海是怎么回事儿?”
金高指了指门口,做了个怕不怕他听到的手势,我点了点头:“没事儿,说吧。”
金高抓起桌子上的旱烟,边卷烟边说:“我是前天晚上坐火车回来的,没敢回家,给牛玉文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去我家看看情况,牛玉文说,你家被警察翻乱套了……我问他,桌子上有没有个小三洋录音机?牛玉文说没有,反正铺盖什么的全掀到了地上。我就挂了电话,给天顺打了一个电话,天顺没在家,也在外面躲着,我就找了个小饭店把他约了过去。天顺说,李俊海疯了,把咱们的买卖全接手了,说是你不在,他暂时替你管理着,连我那里他都派了人。花子那里就更不消说了,把花子气病了,在家里都躺了将近一个月了……我问他在济南你们是怎么干的事儿?天顺说,那天晚上李俊海一去就让他们把枪准备好了,让五子派人带着他们直接奔了孙朝阳藏身的那家茶楼。春明和天顺劝他先别进去,他说你们说的对,我就在门口等着,你们去把他抓出来。天顺和春明想给你打个电话,他不让,他说这是蝴蝶的意思。五子也是个急性子,带着他的人先冲进去了,天顺和春明也来不及多想了,提着枪就进去了。开始很顺利,孙朝阳连反抗都没反抗就跟着他们出来了,刚走到门口,刘三就一枪把孙朝阳打倒了,这时候全乱了,孙朝阳的保彪喊了声杀人啦,就把旁边的春明扑倒了,五子他们没敢开枪,用枪托砸那个保镖,刚把他砸昏了,从黑影里蹿出了汤勇,因为春明离得最近,被汤勇一枪打在了腿上,大家一愣神的工夫,汤勇架着孙朝阳就上了旁边的轿车……”
“这时候李俊海是什么表现?”挺紧张,我的手心在冒汗。
“天顺说,当时他们全去追孙朝阳去了,没注意李俊海,回来的时候,李俊海抱着春明在五子的车上。”
“这个杂碎!”我的心一堵,一拳打掉了一块墙皮,“后来呢?”
“后来五子接了涛哥的一个电话,把春明他们送到郊区的一家医院就走了,估计也是躲着去了。”
事情基本清楚了,李俊海就是想把我跟孙朝阳的事情闹大了,他好坐收渔利。看来汤勇也是这样的人,跟李俊海当年救我一样,他也在关键时刻救了孙朝阳,这样孙朝阳就会感恩于他,将来他的下场跟我一样……汤勇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单单在那个关键时刻显身了呢?难道他跟李俊海认识,是他们一起做的“口子”?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李俊海有很长时间脱离了我的视线,这个期间他的一切行踪我都不知道。汤勇在这之前去刘各庄干什么呢?难道汤勇真的也跟黄胡子有瓜葛?他想吃掉孙朝阳,还想吃掉我,这小子的胃口也太大了嘛。如果他真的跟李俊海有什么勾搭,根据目前的情况,李俊海不知道他也想吃掉我,而李俊海已经初步达到了他的目的,这样下去李俊海也将死在汤勇的手里……这一联想,我冷不丁出了一身冷汗,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放在菜板上的肉,被人一刀一刀地割着。
“这回知道李杂碎是个什么东西了吧?”金高把烟抽得像开火车,“我砍他你不会怪我了吧?”
“不会,我恨不得你砍死他!”我恨恨地说,“来,说说你是怎么收拾的他。”
金高把烟头踩在脚下使劲扭了几下,又从烟荷包里倒了一些旱烟在口袋里,对我说了今天下午的事情。金高和天顺喝了一阵酒就不敢喝了,他害怕两个人都喝醉了会直接去剁了李俊海。两个人找了家旅馆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金高对天顺说,你回家吧,这里暂时没你什么事儿,孙朝阳他们暂时还不敢有什么活动,警察也找不到你的头上。天顺说,我不想回家了,蝴蝶进去了,我也没什么人罩着了,干脆也去济南投奔涛哥吧。金高没拦他,他自己就走了。金高找了个地方吃饱了饭,去商店买了一把大号菜刀,揣在怀里打了一个出租车。在车上他给花子打了个电话,让花子帮忙寻找李俊海,花子很快就回了电话,说李俊海在西区市场他自己的办公室里。金高就让出租车拉着他去了西区市场,让出租车等在外面,他上去了。隔着老远他看见李俊海的办公室里坐着很多人,根本没有机会下手。他就一直坐在出租车里等待时机。中午李俊海他们在他的办公室里喝酒,下午三点来钟的时候,大家基本就散了。金高又等了一阵,到了四点来钟,人彻底走干净了,金高直接就冲了进去。李俊海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金高的菜刀就上去了,第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李俊海跳到窗台上想往外跳,金高抓住他的腿,从腿弯那里直接下了刀……“我本来想把他的腿割下来,一想那就大了,那叫手段残忍,拉倒吧,爷爷走啦,投案!”金高最后哈哈大笑。
“痛快!胳膊少了一只,腿又残了一条,”我也陪着他笑了起来,“没事儿,伤害罪,三年最多。”
“不一定啊,”金高的眼睛黯淡了一下,“重伤害三年以上……”
“什么重伤害?”我当胸拍了他一掌,“掉了腿才是重伤害,腿还没掉就有办法接上。”
“也许是吧,”金高的眼睛里又闪烁出坚定的光芒,“我痛快了就行!”
白所敲了敲门进来了:“都给我滚!告诉你们,下次再犯,把你们俩全‘挂’起来!”
金高点头哈腰地挤了出去:“应该,应该,感谢政府的教育。”
我也做出一付痛改前非的表情走了出来:“白所放心,绝对没有下次了,我们都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