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2:人在江湖漂

第三十四章 水落石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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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我接到了《起诉书》。里面一共有两条罪状,一是敲诈勒索,就是李某某的那件事情,二是私藏枪支。我问号子里刚来的一个大学生,这个案子你估计能判多少?大学生看来也是个法盲,张口就说,掉不下五年来。这小子说得也太狠了,私藏枪支我不知道应该判多少,反正我记得在劳改队的时候,像我这种敲诈勒索的情节,有的人也就判了三年,那还是在严打的时候,我自己琢磨着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顶多判我两年。果然,十天以后开庭了,是当庭宣判的,敲诈勒索两年,私藏枪支拘役六个月,合并执行两年。审判长问我上诉不上诉,我说不上。

我寻思过,如果我上诉了会很麻烦的,改不改判是另一回事儿,万一重新调查呢?我不敢有这个想法。

拿着《判决书》回到看守所的时候,段所和白所都等在门口,他们似乎很关心我判了多少。

段所还没等我喊声报告就把我拽进了值班室:“几年?”

我说两年,段所笑了:“不错啊你,我还以为至少得弄你个十年八年的呢。”

我开玩笑说:“法院是你家开的呀,照你这么说还不如直接毙了我呢。”

白所插话道:“很好,两年很快的,出来你还不到三十岁,该当大款还当你的大款。”

他一说这个,我的心又是一堵,还当个屁大款啊。前天放茅的时候我碰见大昌了。大昌也进来了,跟我是同案,就是为李某某的那件事儿,他判了一年。前天早上在厕所里,大昌告诉我,李俊海住院了,腿上的两条大筋都断了,整个人也抽抽了,出院以后能不能成了瘸腿还不一定。他住着院还没忘了抢占我的生意,派了几个人天天在市场控制着生意,我的人基本上不管用,因为他的人太猛了,一言不和就动手,那五被揍了好几次。我也清楚,我留在市场里的人没一个顶用的,这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几乎没怎么生气,以后出去再说吧,总归营业执照是我的,那座办公楼也是我的。大昌直说对不起,说他当时根本顶不住,他不是李俊海的对手,还有在李某某这件事情上他也顶不住,因为当时参与这事儿的几个伙计跑的跑招供的招供,根本没法抵赖。我说,这事儿不怪你,开庭的时候你翻供就是了,就说我没有指使你们去敲诈李某某。大昌答应了。开庭的时候,大昌推翻了他的供词。可是根本不管用,证人太多了,我也不想继续拖下去了,就那么糊里糊涂地承认了,结果因为我的认罪态度不好,差点多判我几个月。

段所对我说,胡四上午来过一趟,想进来看看你,我没让他进,等你去了集中号他再来的话我就让你们见上一面。我要求说,能不能让胡四带我爹和我弟弟一起来?段所说,这样不好,一是你现在这个模样你爹见了你会伤心的,二是看守所里有规定,不可以随便接见家属的。我的心一痛,就没有再要求。跟两位所长闲聊了一阵,我就被送到了集中号。大昌已经在集中号门口等着了。段所打开门把我和大昌推了进去,嘱咐了一声别闹事就走了。

“远哥……”大昌的眼泪哗地流了个满脸,“我可怎么办呀,本来差几天就结婚了……”

“你这个‘×迷’,”我推了他的脑袋一把,“结个屁婚?一年以后还耽误你操×了?”

“不是这个意思,人家女方本来就别别扭扭的,这可倒好……”

“怕她不跟你了?”我把铺盖丢给旁边的一个老头,“给我铺到窗下去。哈哈,别怕,出去以后我帮你找。”

大昌不哭了,转身踹了一个瞪着眼睛听说话的小孩一脚:“看你妈的什么看?给大爷拿个腰!”

我这才倒出空来扫了号子一眼,或站或坐了七八个人,大家一律满面春风,好象都很塌实的样子。

是啊,我也这样,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终于判决了,不管判多少,总归是知道了自己的结果,应该塌实。

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小孩颠过来问我:“大哥你就是蝴蝶吧?我认识你。”

我扫了他一眼:“你是谁?”

富家公子腆着脸笑:“我是小刚啊,我妈你认识,我小姨你也认识,那天我去找我妈,你还跟我妈在那里说话呢。”

我仔细看了他一眼,真面熟,嘿嘿笑了:“你妈是老憨?哈,她儿子这么大了?”

小刚的脸忽地红了:“我不小了,都十六了……我妈经常在家里夸你,我小姨也是。”

刘梅是老憨的亲表妹,在没认识我之前她们俩就经常在一起聊天。记得有一次我喝多了,想起刘梅打听我的生意和对外宣扬我是她的对象就生气,跑到老憨的摊子上对她说,老憨,回去告诉你表妹,以后少提我,我根本就不想跟她有什么来往。老憨那时候已经成了我们市场数一数二的女大款,说话更放肆了,蝴蝶你少跟大姐来这一套,我可告诉你,你把人家睡了敢不要人家我就跟你没完。那时候我还跟芳子来往着,根本就没碰刘梅一下,一听这话当然来气,三两下就把老憨的摊子掀了。大家见我动了手,连她后面的门头都给她砸了。老憨当面不敢跟我叫板,哭着找刘梅去了。我以为通过这件事情刘梅再也不会找我了。可是刘梅竟然去了我家,什么也没说,照样给我爹和我弟弟做了一大桌子菜,让我爹打电话喊我回家吃饭。回家的时候我已经醒了酒,感动得差点儿当着我爹的面给她道歉……

“别套近乎啊,”我笑道,“不过你跟我还真挺近的,呵呵,我是你姨夫嘛,她们俩都说什么了?”

“都夸你好啊,说你有钱,还说你对人好,我小姨跟我妈说,她年底要跟你结婚呢。”

“结不了啦,”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要结就跟你在监狱里面结。”

“我不结……”他好象听说过监狱里这些污七八糟的事情,吓得脸都黄了。

我笑了笑:“你是为什么事儿进来的?”小刚目光好一阵乱闪,我明白了,这小子可能是犯了“花案”,逗引他说,“操×了吧?”小刚的脸刷地又黄了:“姨夫你可千万别乱说,我就是摸了喜儿一把,没干别的。”小刚说,他亲爸爸年前死了,喜儿是他后爸爸带过去的女儿,两个人玩儿的挺好,后来玩儿大发了,把自己玩儿进来了,判了三年。我估计这小子“玩儿”得挺杂碎,不然像他这种年龄不可能判得这么狠。想踹他两脚又忍了,管怎么也是亲戚。小刚觉得我来了,他有了依靠,把一个欺负他的中年汉子好一顿踹,最后让人家在墙根上练金鸡独立。我不理他了,跟大昌聊起了李俊海。我问,李俊海是什么时候去的咱们市场?大昌想了想,说,大概是你们出事儿的第二天。李俊海一回去就跟那五要你保险柜的钥匙,那五不给,那五说,远哥没回来,他里面有不少东西,别人不能随便打开。李俊海说,你远哥出了点事儿,被警察抓了,临走的时候交代过,让你把钥匙给我。那五还是不给,李俊海就走了。时间不长,来了几个李俊海的人,直接把那五用砖头砸倒了。那五说,钥匙在我家里,一会儿我回家拿。正僵持着,警察来了,问谁有保险柜的钥匙,那五就把钥匙给了警察。警察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把枪和不少钱,钱给了那五,枪拿走了。后来那五把钱给了我,我给你存到银行里去了。警察一走,李俊海又回来了,对我说,杨远吩咐了,因为我是他的把兄弟,他在进去这个期间,所有的生意由他来代管。我不相信,就跟他吵吵了几句,结果我的下场跟那五一样。

我无声地笑了:“他做得很对,就应该这样,别人还真管理不了我的那一大摊子事儿呢。”

大昌知道我是在说气话,叹口气道:“远哥你可真能想得开。”

我说,想不开能怎么着?越狱出去杀了他?先这么着吧,好在我判的不多,再说外面还有胡四和林武。

大昌把眼一瞪:“胡四管个屁用?他去了,跟李俊海谈了一阵,最后摇着头走了。”

不会吧?胡四如果想要收拾李俊海是很简单的……哦,也许是机会不到,胡四的脑子我知道,他是不会等闲视之的。因为他在我的生意上不如李俊海有发言权,直接跟李俊海冲突不太合适,我相信,只要我跟胡四见了面,把我的意思告诉他,胡四是会帮我控制起来的……也不一定,胡四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他曾经在监狱里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兄弟,这句话你一定要记它一辈子,将来绝对不会吃亏——宁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他很清楚李俊海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他会为了我这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人去得罪李俊海吗?够戗啊……不想了,见着胡四再说吧。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就是胡四能够帮我,也许他采用的方式会不一样。想起以前我跟胡四的一些摩擦,心里又是一阵茫然,甚至还伴有一丝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把他像对待小杰和金高那样对待。“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也是胡四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一想起这句话,我的脑子又乱了,现在胡四对我是怎么想的呢?

“还有,”大昌打破了沉默,“花子不干了,被李杂碎气走了。”

“这我知道。”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声彪子,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你知道的肯定没有我多,”大昌说着,蹬了蹬还在折腾中年汉子的小刚,“外甥,你有烟吗?”

“谁是你外甥?”小刚开始没有数了,一抱我的肩膀,“我是我姨夫的外甥。”

“滚蛋!”我猛地扇了他一巴掌,“把你的烟拿出来!”

小刚畏畏缩缩地瞄了我一眼,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盒烟:“姨夫,就这一盒了,都给你。”

我抽出一根递给大昌,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来,给你姨夫点上。”

小刚的眼圈红了:“姨夫,别打我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一下子想起了我弟弟,心头一凛,轻轻抱了他一下:“不打了。我这是为你好,将来去了少管所你这么多嘴多舌会吃亏的……好了,别难过。”小刚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打火机,给我和大昌点上烟,一个劲地点头:“我记住了,刚才我是跟这位哥哥开个玩笑呢。”大昌抽了一口烟,用眼睛瞟着小刚说:“老憨很有本事啊,连这么好的烟都能给你带进来?还有打火机呢……此一时彼一时啊,这才几年她就发了。”小刚这次记着了,看看我再看看大昌,一鼓嘴巴,出溜一声钻到了自己的被子上。我冲还在练金鸡独立的汉子挥了挥手:“歇着吧,别累着你。我可告诉你啊,在这个地方,宁肯欺负老头也别欺负小孩,听懂了吗?”那汉子气喘吁吁地回答:“报告班长,兄弟听懂了。”

小刚高兴了,冲我做个鬼脸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别瞎叨叨了,以后学着尊敬比你大的。”

“远哥,我继续跟你说啊,”大昌边抽烟边说,“李俊海把他的人安排到咱们那里以后,接着给花子打了一个电话,让花子来你的办公室,说是蝴蝶吩咐的,他来给大家开个会。花子就来了。他跟花子说,因为那个冷库有他一多半的股份,根据蝴蝶的意思,让花子跟他办个交接,他要派人去管理。花子不同意,跟他吵吵起来了,他没敢打花子,只是笑。后来花子回冷库一看,办公室里全换成了李俊海的人……”我听不下去了,打断大昌道:“别说了别说了,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把烟头丢给一个谗兮兮的老头,倒头躺了下去。大昌沉默了一阵,忽然拍了一下大腿:“还有!”我被他吓了一跳:“还有什么?”大昌说:“我知道了,我他妈知道了,咱们那十万块钱也是李杂碎抢的!”

这事儿我分析过一万次了,不可能,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李俊海没有机会办这件事情。

我摇摇头说:“别瞎琢磨了,不是他。”

大昌用力把我拉了起来:“你‘彪’了?肯定是他!我来帮你分析分析……”

大昌说,当时你想要给伙计们发奖金,是临时决定的,可是这早在李俊海的策划之中。肯定是他提议你给大家发奖金的,因为他提前已经把人准备好了。你要是同意了,他们就抢,你要是不同意,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把人撤了就是了。结果你同意了,派了那五去银行,在这个期间他为什么不离开市场?那就是在给你放烟幕弹呢,好让你以为他没有机会办这事儿。远哥,你好好想想,当时是不是他提醒你给大家发奖金的?或者是他把话往这方面引?我的脑子轰然炸开了!正是!当时正是李俊海谈到了他曾经给他的弟兄发辛苦费……

“远哥,你笑什么?我分析错了吗?”

“你分析对了。”我笑得更起劲了,我在笑我的脑子,我怎么会被一个从来都瞧不起的人给玩成个彪子呢?

“当初大家都劝你……”

“你别说了,”我收起笑容,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你比我聪明多了。”

大昌正了正脸色,还想发点儿议论,我摆了摆手:“别说话,让我清净清净。”

我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眼皮在发痒,那是因为阳光也照在那上面的缘故。眼前跑着一些红色的星星,它们一刻不停地跑着,有一些幻化成了一溜直线,有一些像风车那样转着,还有一些像炸在尘土里的炮弹,溅起的火花煞是好看,甚至可以称为壮观。我看见一片红色里站着我和李俊海,我浑身都是鲜血,李俊海空着一只袖管,不动声色地看着我。我冲他张大嘴巴,好象在说什么,李俊海不说话,一步一步地靠近我,他尽管一条腿拖拉拖拉的,可是他走得沉稳极了,像外国大片里的侠客。他就那么迈着沉稳的脚步走向我,逼视着我,让我不得不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突然,他缓慢地向我跪了下来,我听见他撕心裂肺地喊,兄弟,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这样对待你!我的心异常坚定,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刚想抽出枪来干掉他,他突然跳了起来,变成了一只狼,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咬住了我的脖子,鲜血喷涌。

“远哥我真服你了,这样也能睡着?”是大昌的声音。

“没睡呢,”我一骨碌爬了起来,冲着窗外大声喊,“李俊海,我跟你势不两立!”

半夜下了一场小雨,早晨起床的时候满鼻子都是潮湿的泥土气息。

刚吃了早饭,段所就来开门了,让大家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去劳改队。

我都麻木了,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木偶被人用线拴着,该做什么动作由不得自己。

雨后的阳光很清冽,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几乎让我睁不开眼睛。

大家在门口站成一排听入监队来的一个队长训话,那个队长自称姓孙,让大家喊他孙队。孙队先是宣讲了一番劳改政策,然后开始点名,点到我的时候,他瞥了我一眼:“二进宫是不是?”我点了点头,他表情严肃地问我:“认识我吗?”我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他哼了一声:“我可认识你,咱们一起学过车,不过不是在一个车上,那时候你可很狂啊,跟你打招呼你都不理……好了,现在我跟你可不是一个级别了,你得受我管。”我笑了笑:“那是一定的了,你是政府我是犯人。”孙队幸灾乐祸似的笑了:“明白就好。”

走出看守所的第一道大门,外面停着一辆警用面包车,我突然发现车后面站着胡四,我冲他笑了笑,没敢搭腔。

胡四冲我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转身退到对面的一棵树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一个一个地被推上了车。

胡四在我判刑以后的第三天去了看守所。

那天我们正在外面清理杂草,段所把我叫到了值班室,胡四笑眯眯地坐在**:“呵呵,还不错,才两年,出去以后什么也不耽误。”

一见面就这么多废话,我知道他这是在故意制造一点儿轻松空气,我上去搂了他一把:“是啊,出去我更精神了,又经受了一次磨练。”互相开了几句玩笑,胡四正色道:“生意方面你有什么打算?”我把想让他帮我达理一下鱼市生意的事情说了说,胡四摇了摇头:“兄弟,不是我不帮你,名不正言不顺啊……李俊海已经在那里接管了。”我说,那没什么,我给你写张条子,你召集我的人给他们开个会,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们就是了。胡四乜了我一眼:“就那么简单?李俊海是块木头?我能召集得起来嘛。”我说,要不你拿着我的条子去找市场管理所的老刘,让老刘和你一起去工商所变更一下户主,把我的所有生意转到你的户头上。胡四笑得很无奈:“兄弟啊,你想得也太简单了,有那么容易我早帮你这么办了,不现实啊……别的我就不跟你说了,总之没有这个可能。”我有些着急:“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看着李俊海把我的地盘给占了?”胡四张了张嘴,好象要批评我以前不听他的话,突然又打住了:“算了算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这样吧,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尽量帮你控制一下,能争回多少就争回多少,反正我跟李俊海也没有什么来往,大不了跟他翻脸。”我的心塌实了一些,想了想,开口说:“翻脸没有必要,连我都没想跟他直接翻脸呢,我想跟他来点儿别的玩法,不过那得等我出去以后了……四哥,最好别翻脸,这小子心狠手辣,翻了脸会影响你的。”胡四轻蔑地一笑:“这种人我了解,只要是牵扯他的利益,你不跟他翻脸他也照样跟你翻脸,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你就是了。”

看来目前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先这样了。我考虑了一会儿,讪笑道:“四哥,我在客运那块儿?”

胡四轻描淡写地一摆手:“这个没问题,我让林武过去,谁也动不了那个。”

我放心了,开玩笑说:“你这个老狐狸,幸亏当初你让林武走了,不然连他也拐带进来,那就完蛋了。”

胡四对我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微笑:“哦,是这样,呵呵,是这样啊。”

我问他我家里的情况怎么样?胡四说,还好,老爷子好象知道你早晚有这么一天,基本上没怎么难受,照吃照喝照睡觉,只是头发又白了不少,还不大敢进你那屋,也许是怕见了你的东西难受吧,唉,睹物思人嘛……二子也挺好的,还以为你又出差了呢。刘梅是个好姑娘啊,几乎我每次去都能碰见她在家里,出去以后赶紧跟人家结婚吧,别再想三想四的了,长相无所谓,能跟你过日子的才是好媳妇。芳子长得倒好,管个屁用?操,不说她了,提起她我就想骂人,什么玩意儿嘛……我已经跟入监队的队长打好招呼了,有可能的话你就留在入监队,那活儿轻快,弄好了还能提前几个月回家呢。我连忙打断他:“别麻烦了,我想下队,趁机还可以找找小广,问问他是谁在陷害我。”胡四又笑了,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你了,人家小广是个彪子?不说他不知道是谁陷害的你,就算他知道,他会告诉你?那不是太难看了嘛,我估计小广已经知道了不是你,出来以后就好了,找他也没用,弄不好你们俩在劳改队又打起来了,没意思。杨远,我又要说句你不喜欢听的了,很明显,后面的这个人是李俊海,没跑儿,就是他。我也是这么考虑的,可是我想弄得更明白一些。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四哥,就这样吧,以后别麻烦找队长了,很花钱的。”

“花啥钱?”胡四轻轻一笑,“一场酒两场酒的事儿。”

“别的事儿都处理好了吗?我指的是老钱那方面的。”

“你还不知道?处理不好你能判得这么快吗?呵呵,我连李忠都找了,我怕他落井下石。”

“我知道了,”我的心头一热,“四哥,让我怎么感谢你呢?”

“感谢个屁,”胡四苦笑道,“没办法,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挺身而出谁挺身而出?别客气了,应该的。”

胡四说着,给我递了个眼色,把手拿到了桌子下面,我伸过手去,抓到一把钱,连忙掖到了袜子筒里。胡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见着你我也就放心了,在里面好好活着,多看点儿书,我发现你这脑子不跟趟,唉,上学少了就是不行啊……这话是谁说的来着?哦,是小广的朋友,那个叫什么胜利的……这话一点儿不错啊。根据你的脑子本不该出这些乱鸡巴事儿的,一是你太粗心了,二是你太讲义气了,把兄弟算个什么?他救过你又算个什么?有些事情他做得很明显,可是你硬是没有发现,伙计们提醒你,你还不高兴……不说这些了,说起来我也替你难受。”

我后悔得无地自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一个劲地乱搓:“四哥,你回去吧,你回去吧。”

胡四攥了攥我的手:“兄弟,记着我的话,少惹事儿,多看书,去了劳改队我给你带书去。”

我决定接受他的建议:“四哥,给我带几本武侠的,再带几本玩脑子的,类似三十六计什么的。”

胡四笑了:“武侠的?你以为你是个孩子?三十六计更他妈扯淡,全是理论,将就你这学历应该看点儿通俗的。”

我问什么通俗?胡四说,先看《三国演义》,通读三遍,再看《厚黑学》也是三遍。

《三国演义》我以前看过,没看完,看得挺费力,很多文言文,《厚黑学》我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胡四见我茫然的样子,哈哈大笑:“如果你连这两本书都看不懂,那就干脆别出来了,出来也是个废物。”

“谁说我看不懂了?”我推了他一把,“老子连毛泽东选集都看得懂,还有马克思的资本论……”

“别叨叨没用的了,”胡四又握了握我的手,“我走了,到了入监队我带老爷子去看你。”

“别带二子来呀……”

“我知道,”胡四刚转身又站住了,“对了,我想把二子接到我那里,他也不小了,应该锻炼锻炼了。”

“怎么锻炼?跟着你做生意?”

“不是,让他去我那里受点儿苦,将来自己也好照顾自己,你和你爹终归不能照顾他一辈子吧?”

“那就让他去,刷盘子洗碗,工钱你看着给,让他知道钱来之不易,愿意在你那里睡就在你那里睡,不愿意……”

“下了班还让他回家,开始我派人送他,锻炼好了就让他自己走。”

我点了点头:“就这样吧,如果老爷子不同意,你就说这事儿你跟我商量过了,走吧四哥。”

胡四走到门口,转回头来说:“去了别怪我心狠,我必须把二子操练成一个能够自食其力的人。”

这也是我的想法,我挥了挥手:“走吧走吧,交给你比交给我强多了。”

胡四刚走,段所就进来了,他好象听见了我跟胡四后面说的话,眼圈有些发红:“你弟弟是不是智力不好?”

我说,是。段所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孩子……你这当哥哥的真不称职啊。”

晚上,我跟大昌说了我见过胡四的事情,大昌说,胡四也不是什么好鸟,他这明显是怕得罪李俊海嘛,他既然知道你进来了,应该抢在李俊海之前先把咱们的生意改了户头,他认识那么多人,又不是没有这个能力。我说,他知道得晚,李俊海当天就知道了,胡四知道的时候,人家李俊海把事情已经办了。听了这话,大昌蔫蔫地说,李俊海能怎么办?没有你的意思他敢随便换户头?我笑道,还是这话,没有我的意思胡四也没法换户头啊。大昌哼唧了一阵,嘟囔道,可也是,尽管李杂碎已经把持了咱们的生意,可是户头还是你远哥的呀,起码冷库和批发这两块的营业执照他没法更改,几个破摊子给他就给他,本来也不值几个破钱……我想,话虽然这么说,可是时间一长就不一定了。通过李俊海能够从银行里贷出十万块钱这件事情,就应该想到,李俊海也不是等闲之辈,起码有些关系比我要硬。

胡乱回忆着,车就停下了,我透过窗户一看,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入监队的楼下。

孙队像吆喝牲口似的把我们赶了下来,站在车旁一“头”一“头”的点着数,一、二、三、四、五……

点到大昌的时候,大昌放了一个很响的屁,孙队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闭嘴!”

大伙儿轰地笑了,气氛很轻松。

照例,我们被带到入监队楼前的一排平房的墙根下,一溜蹲好,孙队就进了队部。不一会儿出来了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队长,孙队对大家说,这是咱们入监队的狄队长,大家欢迎狄队长给大家讲话。狄队长挥了挥手,说,不罗嗦了,一会儿带你们上楼,分配到新组,由组长对你们宣传纪律,然后问道,谁是杨远?我站起来喊了一声报告,我是杨远。狄队长瞄了我两眼:“你跟我进来。”

进到队部,我习惯性地蹲在了门口,狄队长微笑着踢给我一个马扎:“坐着说话。”

我估计狄队长跟胡四见过面,心里很安慰,拿过马扎坐下了。

狄队长问,听说你在外面的生意做得很大?我说,一般,凑合着混碗饭吃罢了。

狄队长笑了:“跟胡四一个德行,够谦虚的,呵呵,你跟胡四熟悉吗?”

我说,还算可以吧,我们经常见面的。

狄队长说,你的事情我都了解了,判你两年一点儿也不冤枉,不打算申诉吧?我说,我认罪服法,不申诉。狄队长说,那就好,在这里好好干,干出成绩来我留你在这里当个纪检员。我觉得暂时这样也挺好,等安顿下来我再要求下队,想办法去找小广,因为小广的车间在前厂,我老是在入监队里是没有机会跟他见面的。我说,那就谢谢狄队了,我一定好好改造。

狄队长又随便问了问我的家庭情况,让我安心改造,不要担心家里的事儿,有什么困难找政府,现在的劳改队跟以前不一样了,表现好了可以回家探家。这个我不敢想,胡乱笑了笑。

从队部出来,大家都排好了队,孙队把我推到前面:“杨远,你熟悉路,带他们上去等着,我随后就到。”

我的确很熟悉,这里跟几年前一样,唯一改变的是楼的颜色变成了淡黄色。

带着大家上了入监队新“学员”的三楼,我在楼梯口站住了,让大家蹲了一溜。

蹲下,我拿出烟来递给大昌一根,笑道:“别那么愁眉苦脸的,一年很快的,你看,这已经过去两个来月了,你满打满算还有十来个月就走了,愁什么?”大昌摇了摇头:“愁我倒是不愁,就是窝囊,你说我都奔三十的人了,怎么还为这种事儿进来呢?如果是为杀人、抢劫、强奸什么的还好,我他妈办了这么点小事儿就进来了,这算怎么回事儿嘛。”我知道他这话是发牢骚给我听,心里也很内疚,可是当时我在市场刚刚起步,根本找不到别的帮手,只好矬子里面拔将军让他去办那事儿了,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小事儿上失了马脚,我苦笑道:“昌,这事儿都怨我……别怪我了,以后咱弟兄们不办这样的‘彪’事儿了,咱们携起手来干大事儿。”大昌的脸红了:“我这话没有怨你的意思,我是说我自己,你说我就没个别的脑子?我完全可以不亲自动手的……唉,远哥你别难受,我真的没怨你,你想想,当时我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你这一出来就让我吃上了饭,而且吃得还比别人好,我能怨你吗?我感激都感激不过来呢。吃人家的饭就得给人家干活,要不我凭什么从一个穷光蛋一下子买了摩托车,还装修了房子?”这话我爱听,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兄弟,我就喜欢你这股诚实劲儿,得,出去以后看我的,不给你买上新房我就……”

“谁让你们在走廊上抽烟的?”从旁边的值班室里走出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给我掐了!”

“大哥,入监队不是可以抽烟的吗?”大昌边掐烟边回了一句。

“跟爷爷犟嘴?”横肉朋友一步抢了过来,抬腿就踢。

我横腿一挡,他的身子滴溜溜打了一个转:“哟嗬?跟我玩儿功夫?”借着转身的力道猛地用另一条腿向我扫来。我一蹲身子,双手扶地,一脚踹在了他的腿弯上,这小子偌大的体格“咕咚”一声摔到了墙上,疼得呲牙咧嘴:“你妈了个×的,反了你了!再来!”没等他爬起来,我直接扑过去用膝盖顶在他的胸口上,他再一次仰面张倒。我拍打着手对目瞪口呆蹲在地上的大家说:“弟兄们给我作证啊,是他先动的手。”大家齐声喊:“就是他先动的,该打!”

旁边的门呼啦打开了,一群人哗地涌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怎么打起来了?”

一个小个子一看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横肉朋友,嘿嘿笑了起来:“撸子哥,就凭咱也挨揍?起来继续啊。”

撸子想起,爬了几下没成功,直接坐在了地上,胸脯挺着,极力装出一付满不在乎的样子:“猴子,给我‘挺’他。”

那个叫猴子的把拳头在手掌上按着,扑哧扑哧响:“好大的胆子,连撸子哥你都……呦,蝴蝶!”

“什么?”撸子终于站了起来,把两只眼睛瞪得像牛眼,“哥们儿,你就是蝴蝶?”

“撸子哥,大水冲了龙王庙啦!”猴子一惊一诈地说,“这就是蝴蝶呀,”转向我道,“蝴蝶哥,你还认识我吗?”

“蝴蝶,”撸子不等我回话,一步上前握住了我的手,“久闻大名啊……咳,这是弄了些什么?怪我眼拙。”

“蝴蝶哥,你应该认识我的啊,”猴子分开往前凑合的人群,挤到我的跟前,让我看他的脸,“看看,认识不?”

这小子面熟,可一时我还真的想不起来他是谁了,含糊地一笑:“认识,呵呵,猴子嘛。”

猴子以为我认出了他,一蹦三尺高:“哈哈哈,蝴蝶哥好记性啊,我就说嘛,一起坐过牢的能不认识嘛。”

撸子似乎觉得猴子抢了他的风头,像推土机似的把大家往屋里推:“都滚回去,都滚回去,你们这些杂碎,就喜欢看热闹,要不鲁迅先生就说这是国民的劣根性呢,”猴子不想走,从撸子的胳膊缝里钻了回来,撸子抬脚踹了他一个趔趄,“叫你滚蛋你不滚,想挨揍是不?”我拉了拉撸子:“让他呆会儿,我认识他。”我刚刚才把猴子认出来,他是我上次劳改的时候认识的,应该算是胡四的朋友,好象叫什么展业,经常跟胡四两个人在胡四的值班室里打扑克。猴子听说我让他呆一会儿,兴奋得脸都黄了,像个真猴子似的吊在我的胳膊上撒娇:“蝴蝶哥,可想死我了,我得有五六年没见着你了吧?听说你在外面更猛了,连孙朝阳都砸趴下了……”我不想让他随便乱说,这里说不定有不少“点眼药的”,说多了容易出问题,拉他一把道:“别听他们胡咧咧,我就是一个卖鱼的,哈哈,你怎么又进来了?”

“还说我呢,你也不是一样?”猴子的嘴挺碎,喋喋不休,“我还是老本行,破门,没办法,爷们儿得吃饭呀,政府又不给解决就业,出苦力咱又没那身体,不干老本行怎么办?谁养活咱?蝴蝶哥你呢?我怎么听说你把黄胡子给杀了?是真的吗?那个‘私孩子’应该杀,以前我还被他‘滚’过呢……蝴蝶哥不高兴了,好,那我就不说了。”

撸子给我点了一根烟,尴尬地来回倒着脚说:“刚才我真的不知道是你,要是我知道,哪敢那么办?”

我抽了一口烟,微微笑了笑:“没事儿,不打不相识嘛,以后咱们就是好兄弟,你比我大吧?”

撸子好象武侠书看多了,脸一正,冲我一抱拳:“兄弟1965年生人,你呢?”

我也学他那样抱了抱拳:“在下1966年。”

撸子把手放下了:“愚兄痴长你一岁。”

鸡皮疙瘩出了一身,好象都要顺着裤腿袖口掉出来了,我慌忙说道:“那你是大哥我是小弟。”

撸子的脸上显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你可千万别这样说,我应该喊你大哥的。”

我不想在这些无所谓的问题上跟他纠缠了,你一个三流小混混跟我论得什么兄弟嘛……我换了个话题道:“撸子混得不错,干上大值星了这是?”撸子嘿嘿笑了两声:“现在没有大值星这个称呼了,叫积委会,就是劳改积极分子委员会委员,糊弄傻逼的玩意儿,什么积极分子?‘舔’得对路罢了……嘿嘿,蝴蝶来了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在这里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劳改积极分子。”猴子不同意他的观点:“不对吧,拳头大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脑子,其次还有社会关系什么的,你就说当年胡四吧,他有什么拳头?连社会关系都没有,一样当大头皇,脑子管用啊……”

撸子很爱面子,被猴子这么一唠叨一下子火了,猛推了他一把:“滚回去,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猴子被推了一个趔趄,刚想转回来辩解两句,孙队就上来了:“庞建军,给杨远他们安排个房间。”

撸子点头哈腰地说:“房间早倒出来了,就等着你上来分配了。”

孙队又点了一遍人数,点点头把我们领到了走廊最南头的一间屋子:“杨远,你来分配床位,一会儿再给你们分几个人来,”回头对撸子说:“庞建军,以后你就是这个组的组长了,杨远接替你的位置,今天你还干着,跟杨远交代一下。杨远,你暂时在这里维持一下,明天搬到值班室里去。”撸子的表情很难看,本来还亮着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下来:“知道了,政府放心,我会把这个组管理好的。”孙队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外面喊了一声“李展业”,猛然想起,原来猴子的名字叫李展业,心里笑了,那么委琐的一个家伙起了个这么文雅的名字。撸子看了看我,征询道:“蝴蝶,你看这床位怎么给大家安排?这帮人我不熟悉,还是你来安排吧,别让我把‘迷汉’给安排到好兄弟的位置上。”

那么我就来,我挑了个最好的位置给了大昌,其他的我就不管了,让他们自己抢,谁抢到好位置算谁的。

撸子讪讪地在屋子里溜达了一阵,开口问我:“判了几年?”

我说,两年。撸子的目光更暗淡了,他好象感觉我这么短的刑期,至少应该把持这个位置到我走。

心里有些瞧不起他,嘴上不好说,我只得冲他笑了笑:“真没想到,我这一来把你……”

撸子摆了摆手:“你可别这样说,这不是咱们决定得了的事情,一切都得听政府的,没什么,在哪儿也是劳改。”

“你放心,该下队的时候我绝对下队,我走了,这个位置还是你的,”我安慰他道,“我杨远不是‘官迷’,再说这叫个什么官儿?我的心思没用在这方面。我想下队,因为下了队我有很多事情要办,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我说要下队就绝对能够下队,呵呵,明白了吧?”撸子的脸被我说红了,他好象觉得我看破了他的心思,嘴巴一扭一扭的想要说点儿什么,我没让他说,继续说自己的,“我知道你糊弄这么个差事不容易,一下子让我抢来了心里肯定不好受,这我理解,你千万别想多了,我杨远不是那种赖在一个地方不走的人,哈哈,好男儿志在四方嘛。”撸子的脸彻底挂不住了,连脖子都涨成了鸡冠色:“咳,蝴蝶你可真能糟蹋人,我是那么想的嘛……”一时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来了,冲一个正在铺床的伙计破口大骂,“你妈了个×的,弄那么大声音干什么?你以为这是在家里准备操×?我操你娘的,你他妈……”突然住口了,他似乎觉得这样有点儿失态,“蝴蝶,我骂的这伙计不是你的朋友吧?”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肩膀:“四海之内皆兄弟啊,来到这里的都是朋友,哈哈,无所谓,反正你又不是想要真的操他娘。”

撸子的脸不红了,嘬一下牙花子,一横脖子:“得,大哥就是有大哥风度,我信你。”

我拉他坐下刚想问问这里的情况,孙队推着七八个犯人进来了:“杨远,从别的组给你匀过八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