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2:人在江湖漂

第三十四章 水落石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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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看,李展业抱着一床大花被子站在前面冲我咧嘴:“蝴蝶哥,我来给你当兵了。”

孙队嘱咐了一声好好学习,然后哼着小曲走了,撸子疾步跟了出去。

我把猴子的床位安排在大昌的旁边,对猴子说,这是你大昌哥,以后我不在这个组里了,你们俩要好好交往着,互相有个照应。大昌想跟猴子握个手,手还没伸利索,猴子就高呼一声:“原来是昌哥啊,牛!昌哥也是蝴蝶哥手下的牛人!我真是太幸福了……”

我打断了他:“别这么一惊一诈的,你在外面听说过昌哥?”

猴子的表情一下子尴尬起来:“没……那不是那什么嘛,跟着蝴蝶哥的人还有‘逼裂’的?不用听说就知道昌哥也是个牛人。”

大昌刚才还发亮的眼睛一下子没了光,扫兴地摇了摇头:“操他妈,这年头什么人也有。”

我盘腿坐到床铺上,问猴子:“你是哪一年出去的?”

猴子想了想:“好象你刚走没多长时间我就到期了,一天也没给我减,就那么干巴巴地滚蛋了。连人家黄三都减了三个月呢。”

我的心头一紧:“你还认识黄三?”

猴子忿忿地说:“刚才我就想跟你说这事儿呢,黄胡子不就是黄三他二哥吗?这俩杂碎都不是玩意儿!黄三我从小就认识他,初中一毕业我们俩就一起跟着铁子‘赶车’,后来铁子进去……哎,对了,铁子又进来了你知道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这小子还欠我一个大哥大钱呢,我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猴子说:“前脚后脚,他刚从这里走了两三天,八年,他把一个讨债的给捅了……先别管他,我继续跟你说黄三这个杂碎。后来我们俩就分手了,时间不长我就进来了,这小子聪明,一看严打了,撒丫子‘颠道儿’啦,跟他娘一起改嫁到了黄胡子家……”

我笑了:“那叫颠道儿了?还在一个城市。”

猴子不以为然:“那也不一样,两个区,公安办案多了一道手续,再说严打那阵……”

这小子可真够罗嗦的,我打断他道:“说点儿主要的。”

“那我就挑主要的说,”猴子咽了一口唾沫,“87年……忘了是哪一天,我在路上碰见了他,这小子喝得醉醺醺的,非要拉着我再喝点儿,我就跟着他去了他家,黄胡子也在家喝闷酒,我就跟他弟兄两个一起喝。喝到最后黄胡子喝大了,直哭,说他的生意让你给抢走了,打又打不过你,你自己也猛,关系也多,他不是你的对手,好象很泄气的样子。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我还认识你,就开始胡说八道。黄三说,他想找人去‘摸’了你,黄胡子不让,黄胡子说,那等于把咱们这个家败落了,咱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黄三说,我可以找人‘摸’,杨远不会知道的,黄胡子说,你这么十个脑子也不是杨远的个儿,他一分析就分析出是谁干的来了……后来他们不说了。黄胡子那意思是忍了,黄三那个彪子种也没心没肺的,根本不替他哥哥操心这事儿。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着他们哥儿俩……去年,我又碰见黄三了,还是那样,这小子又喝大了,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他跟我说,我二哥说了,杨远又开始折腾他,他饶不了他。”

这些事情我都知道,胡乱撇了撇嘴:“就这些?”

猴子想了想,搓着头皮说:“好象他还说有个叫什么海的是你的人,这个什么海派人去砸了他的摊子。”

当然是李俊海了,呵呵,那时候他应该还在劳教所里,我很佩服他,他从那里面都能指挥“战斗”。

“后来呢?”我问。猴子把嘴巴咂得啧啧响:“这个……先来根烟,先来根烟。”我给他点了一根烟,他像个大烟鬼似的猛吸了几口,摸着胸口闭了一阵眼,睁眼说,“黄三说,都说杨远是个人物,可他这样做跟个小混子有什么两样?抢了人家的买卖就抢了人家的买卖吧,还非得斩尽杀绝不可?要知道狗被逼急了还咬人呢。他还说,黄胡子经常接到一些威胁他的电话,电话里让他等着去死……操,我怀疑有人要害你,你蝴蝶哥根本不是那号人嘛,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出来。我也没跟他叨叨,又‘滚’了他一场酒就回家觉觉了,这酒不喝白不喝,操,整个俩彪子。”

李俊海太厉害了,他是怎么把他的人维持得那么听话的呢?这个人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我慢慢回忆,心中豁然开朗,早在我们还都处在懵懂阶段的时候,他就说过富贵险中求这样的话,甚至他连刘邦和项羽的故事都知道。我还记得他对我和牛玉文说,当年项羽见到秦始皇很气派地在街道上招摇,就对他叔叔说,彼可取而代之……可想这家伙的脑子有多么的大。我已经被取而代之了,下一步就该轮到别的比他高的人了。我想象到,李俊海在劳教所的时候,指挥若定地对前去接见他的兄弟说,杨远是我的把兄弟,现在黄胡子想跟杨远反动,你们必须给我把黄胡子干挺了,直到他没有还手之力,先砸摊子后电话威胁……不对,他也可能不这样说,他说,弟兄们,杨远是咱们最大的对手,咱们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搅乱了杨远的阵脚!这样,先去砸了杨远的仇人黄胡子的摊子,让黄胡子以为是杨远的人来砸的,然后再给黄胡子打电话,用杨远手下的口气跟他说……对,最后这种可能性最大,因为曾经有那么一阵我去西区市场,李俊海的兄弟见了我的目光都有些躲闪。那好,松井快要判了,只要他一来我就想办法让他说出真相,不说我就折腾他。这一次我不会让大昌帮我了,吴振明也快要来了,还有张洪武,哈哈,就用他们了,我要把松井折腾得生不如死,然后让他乖乖地听我的话,我就不信李俊海有那么大的人格魅力,在这种场合下别人还替他卖命。

猴子说完了黄家兄弟的故事,又开始说铁子了:“铁子混得真惨,来的时候瘸着一条腿……”

这我知道,他的腿早就瘸了,是在多年以前被胡东砍断的,我说:“别罗嗦,铁子把谁砍了?”

猴子很委屈:“蝴蝶哥,我这不是想跟你好好说嘛,你怎么老是不让我说话?”

我笑了,当年我去找胡四玩儿的时候也嫌他罗嗦,胡四不高兴,胡四说,杨远你怎么这么个臭脾气?各人有各人的脾气,人家说话就是这种样子,愿意怎么说你就让他怎么说好了,还非得跟你似的,不等人家听明白了你就不说了?我给猴子点了一根烟,抱歉地一笑:“咳咳,我认错我认错,那么你就随便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让他说,他反倒不说了,双手捧着烟一个劲地抽,大昌急不住了,蹬了他一脚:“哑巴了?快他妈说呀,铁子把谁给砍了?”

猴子过足了烟瘾,开口说:“庄子杰。”

庄子杰?我一怔,不会吧?庄子杰会亲自去跟铁子讨债?我问:“这是真的?”

猴子说:“真的,都他妈穷疯了,你知道才为了几个钱?三千。”

猴子说,他看过铁子的《判决书》,那上面写着,铁子以借钱做生意为名借了庄子杰三千块钱,庄子杰去跟他要,他耍赖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庄子杰火了,赖在他家里不走,铁子大怒,用菜刀把庄子杰的手给剁下来了。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铁子都落魄成那样了,他有什么能力跟庄子杰斗?庄子杰大小也是港上有名的大哥,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再说,就凭庄子杰会亲自去铁子家讨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我问猴子,你认识庄子杰?

“谁不知道庄老大?”猴子一脸崇敬,“面我倒是没见过,可是我发小就在社会上混,整天听说这帮大哥呢。”

“照这么说你很崇拜他了?”我笑道。

“当然崇拜,比我大的我都崇拜,包括蝴蝶哥你。”

“我没有你大吧?”

“咳,我不是说年龄,我是说在江湖上的名头,”猴子很尴尬,“我都奔三十的人了……唉。”

“既然你崇拜人家庄老大,为什么刚才还笑话人家穷疯了?”

“这……我估计的,要不为了区区三千块钱他们能闹到这个程度?”

这小子不说实话,刚才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反正不关我什么事情,管那么多干什么?我不理他了,跟大昌聊了一会儿,让大家都坐好了,别等队长来了说我们太散漫。大家刚坐好,孙队就进来了,后面跟着撸子,撸子抱了一大抱书。孙队站到前面的黑板前,拍拍巴掌说:“请大家肃静一下,下面给大家发劳改手册,每人一本,把自己的年龄、籍贯、案由什么的按照上面的提示都填上就开始学习,深挖一下犯罪根源。杨远,你跟我来一下。”

进了值班室,我刚想蹲下,孙队就笑了:“呵呵,你蹲在我面前我还真不大适用呢,别蹲了,坐下。”

看来我在外面混的那点儿名声还真的管用,要是别的犯人你能这样对待他嘛,不禁有些恍然。

孙队郑重其事地跟我谈了一阵关于人生的话题,突然问我:“你上次是在哪里打的劳改?”

我说是在三车间,干保养床子的活儿。孙队点了点头:“当时陈广胜是不是也在三车间?”

我突然意识到小广知道我来了入监队,搞不好他打听过我,随口说:“好象是,跟我不是一个中队。”

“哦,你是84年去的,你去的时候他应该已经走了,”孙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你跟他有什么矛盾吧?”

“有,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我警觉起来,别是小广跟他有交情,我可不敢随便乱说。

“怎么回事儿?说来我听听。”孙队似乎对我跟小广的事情很感兴趣。

“也没什么,当时我们都小,他骂了我,我忍不住就去他家把他砍了,就这样。”

“判了几年?”

“两年半。”

“看样子砍得不厉害,”孙队笑了笑,“出去以后还跟他接触过吗?”

“接触过……不过也不算接触,他找我喝酒,我没空去,他的意思是跟我和解,他挨了刀我判了刑,这事儿就过去了。”我笑道,“怎么孙队对这个感兴趣?陈广胜也在这里干过大值星吧?”孙队哈哈一笑:“是啊,很好的一个伙计,有文化,也很有头脑,你说他怎么就那么冲动呢?”话锋一转,“你又折腾人家了吧?我可听说你派人去敲诈过他,让他给你几万块钱。”我苦笑一声:“这个你也信?如果我真那么干了,警察怎么不抓我?没影的事儿。”孙队神态暧昧地瞥了我一眼:“呵呵,这个我不好下结论,反正大家都这么传过,金成哲我也见过他,他比陈广胜来得还早,好象是判了不少,敲诈勒索,跟你现在是一样的罪名。”我心中有数了,小广绝对找过孙队,但是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我摇摇头说:“这事儿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孙队突然提这个干什么?”孙队正色道:“我们这些管教干部必须掌握每一个‘学员’的历史以及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你跟陈广胜曾经有过矛盾,我们必须了解一下。”

什么了解一下,我不是彪子,我会看不出来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探我的口风呢。

我装做懂了的样子,挺了挺胸脯:“孙队放心,事情都过去了,我在劳改队是不会跟他发生冲突的。”

孙队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你很聪明。知道陈广胜现在在哪个大队服刑吗?”

我当然知道,但我不能说我知道,那样他就更加重视这事儿了:“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孙队嘿嘿了两声:“拉倒吧,你会不想知道?如果陈广胜真的误会了你,你会等闲视之?”

“我理解你们管教干部的心情,可是你也得理解我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真的不希望再跟他接触了。”

“你误会了,我这不是在害你,你别把我的意思领会错了。”

“那好,你就明跟我说吧,你是什么意思?”

“呵,刚才你说你不希望跟他接触了,这话有毛病,”孙队又眯上了眼睛,“你一直没放下这件事情。”

“什么意思?”我感觉这事儿挺神秘的,莫非是小广跟他谈了不少,连我打听他的事儿都知道了?

孙队把眼睛眯得更紧了,看上去像是两根黑线:“你在外面就没闲着,你一直在打听是谁在陷害你……”我明白了,肯定是小广对他说过我找董启祥打听他的事情,我打断孙队道:“是啊,我能不打听吗?我根本就没指使别人去敲诈他,他一直误会我,甚至在法庭上他都一口咬定是我派人敲诈他的,我不傻,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去背这个黑锅?刚才你不是也说了吗?有人在陷害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陷害我的这个人一定是李俊海,他的目的是让我跟小广火拼,他从中渔利,金成哲一定是他东北那帮人里面的一个,说不定金成哲得了他不少好处。我记得李俊海从他姐姐那里拿到了三万块钱的卖房款,这个钱李俊海一定是给了金成哲不少,因为那一阵李俊海基本没有什么钱了,不然他也不会下作到办那次低档次的敲诈,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还被劳教了。孙队摇了摇头:“是不是陷害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你不能再接触陈广胜了,你们俩的误会太深,搞不好会出麻烦的,他的脾气我也知道,跟你不相上下,唉……你们呀,都什么年纪了还不知道控制自己一下?”他说这番话的意思我听出来了,这是不想让我下队,怕我去前车间劳改会去找小广,干脆就顺着他来吧,反正我有胡四这边,到时候胡四会帮我安排下队的。

“孙队,我也是这么考虑的,你说即便是我不去找陈广胜,也难说他来不来找我呀。”

“所以,经过我们的研究,你就留在入监队服刑,因为你的刑期短,再有一年多你就可以回家了。”

“好啊,我喜欢在孙队这样的好领导手下干活,”我献媚地一笑,“孙队,干好了能给我减几个月吧?”

“你这么短的刑期一般不会减刑,表现得好可以提前释放,好好干吧,在哪里也有亮丽的天空。”

还亮丽的天空呢,怎么跟做诗一样?我怎么就看不到亮丽的天空呢?我的眼前全都是黑色。不过他说的可以提前释放这句话倒让我舒坦了不少,我迫切地需要早一天回家,早一天让我爹放心,早一天把李俊海扒了皮,早一天汇入自由的人流。可能没有进过监狱的人不会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就像一只羊面对一坨屎永远也不会感兴趣一样,可是换了一条狗,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孙队见我不说话,清了清嗓子,冲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好好改造吧。”我知道这场谈话又要结束了,心里竟然有些恋恋不舍:“孙队,跟你说话真长学问,刚才你说亮丽的天空的时候,我感觉心胸开阔极了,这句话就跟诗歌一样富有哲理。”孙队淡然一笑:“还诗歌呢,我有那个本事就不干这个了,呵。”

“我听说陈广胜很有学问,经常吟诗做画什么的,你跟他肯定有共同语言。”我试探道。

“那可不,吟诗我倒不知道,这小子画了一手好画,尤其是人物肖像,简直……咳,反正画得好。”

“也不知道他现在还画不画了?”我继续深入。

“还画,他很勤奋,说等他出去要成立一个广告公司,干文明活儿,挣文明钱,当个儒商呢。”

“他行,有魄力。”我听出来了,小广肯定跟孙队经常接触,有可能是孙队去找他,因为他不可能那么自由。

孙队站起来打了一个哈欠:“就这样吧,回去跟庞建军交接一下,吃了午饭就开始你的新工作。”

干这一行我知道,跟值班差不多,点点人数啦,维持维持秩序啦,轻松又有派,跟个队长也差不了多少。

我把马扎折起来放好,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孙队,入监队还是那个规定,不让接见?”

孙队摇了摇头:“可以接见了,来之前队上已经挨家通知了,快的今天下午就接见了。”

回到监舍,大家正盘腿坐在大通铺上学习,我嚷了一嗓子:“休息啦!”

猴子“嗷”地一声欢呼起来:“杨领导真是我们的好领导,大家鼓掌啊!”

大家看来都头疼学习这码事儿,“哗”地躺了一片。

撸子拉我坐到床脚,问我:“孙队找你了?”

我点了点头:“找了,他说吃了午饭就让我去值班室‘上班’。”

撸子的表情怏怏的:“呵呵,都是急性子啊,蝴蝶,我来跟你说说这里的情况。”

撸子说,这个走廊上一共有一百来个新犯人,值班的连你三个人,那两个是外地的,有一个挺猛的,是个拦路抢劫犯,叫袁文彪,另一个外号叫喇嘛,很老实。这个袁文彪外号叫大彪,是个吃里扒外的主儿,你要是能压得住他,他比孙子都好使,如果压不住他能让他给活活气死。我问,你能不能压住他?撸子说,我还行吧,总归我是组长他是组员,有些事情他还是得听我的,不过这小子很毛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很难缠,有时候还跟他上不得火,得“摸弄”着他来,他的体格也很结实,反正我是打不过他。我笑了:“这个好办,听我的我就好好用他,不听就让他滚蛋,哪来的去哪里。”撸子说,如果真那样还好了呢,他跟大队上的一个队长关系不错,连狄队都拿他没辙。我问撸子,他在哪里?我去见见他。撸子说,你来的时候他和喇嘛一起去了前厂的严管队,是去送一个犯人的,这个犯人被他欺负草鸡了,早晨吃饭的时候跟他动了手,被他打了还不说,人也被严管了。这小子这么有道行?我可得仔细着点儿,别阴沟里翻船,我点了点头:“多谢撸子提醒,我知道了,我防备他点儿就是了。”

刚把铺盖搬到值班室,我正跟撸子站在门口抽烟,一个野猪叫唤似的声音就在楼道上响了起来:“撸子,下来接接我,操太沉啦!”

撸子扫了我一眼:“大彪回来了,一起去看看。”

我跟在撸子后面拐出了走廊,刚抬腿迈到楼梯上,一个长得像驴似的汉子就擦着汗上来了:“撸子,怎么还不下来?呦,下来了,快,帮我把水抬上去,他妈的老拐严管了,水还得我帮他拉。”撸子笑了笑:“大彪,你连老拐的劲都没有?人家可都是一个人搬上来的。”大彪匆匆冲他翻了个白眼,转身下楼:“闲着你干什么?”撸子边下楼边说:“喇嘛呢,让他帮你嘛。”大彪气哼哼地说:“还他妈喇嘛呢,窜稀去了!一到干活他就来了毛病,一会儿我再收拾他。”

在二楼的楼梯口上放着一个热水桶,大彪站在桶旁边摔汗:“我真他妈佩服老拐,你说他干巴巴的哪来那么大的劲儿?一天三趟这么扛,真他妈不容易,”看了我一眼,“你是谁?谁让你下来的?”撸子拍了拍我的胳膊:“他叫杨远,政府刚安排他接替我的位置,我去了新收组当组长了,呵呵,再也不受你的气了。”大彪疑惑地盯着我:“真的?不能吧?”我点了点头:“真的。”大彪一下子变了脸,刚才的大大咧咧变成了一付小心翼翼的样子,站得笔直:“兄弟不知道,杨师傅别介意,嘿嘿,真不好意思。”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这是一个标准的两面派,撸子说的一点儿不假,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看来我还真得防备着他点儿呢。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李俊海,这小子的德行有些李俊海的意思……我矜持地一笑:“没什么。”

桶上有两个把手,撸子和大彪一边一个,忽忽地抬了上去,刚一松手,大彪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打水啦!”

走廊上哗地挤满了人,大彪把眼一瞪:“都他妈别出来,各组派一个人来打,妈的跟一帮牲口差不多。”

撸子歪头冲我笑了笑,那意思是你看见了吧?就这德行。

这个人给我的印象太坏了,听他的语言和举止这哪里是个犯人?政府也没有这样说话的。

大家挨着号打水,大彪就急匆匆地冲下了楼。

撸子拉了我一把:“这小子一定是去了队部,心理不平衡了,不信你过来看。”

我跟着撸子走到了西面的窗户旁边,不大一会儿,大彪就冲出了楼道,径直往队部跑去,撸子摊了摊手,“看见了吧?这小子绝对小人,前一阵就跟我闹别扭,没事儿找事儿,一天到晚摔摔打打的,后来孙队告诉我,这小子经常去狄队那里点我的眼药,说我不负责任,拉帮结伙什么的……操,蝴蝶,摊上这么个伙计你也不好干啊。”

我拍了拍撸子的肩膀:“没问题,我有办法修理他,放心吧,我不会让一个外地‘臭迷汉’给降住的。”

撸子好象很激动,嗓子有些颤抖:“那就看你的了,动文的动武的我都帮你。”

还没想好怎么收拾他呢,你怎么帮?我微微一笑:“等着吧,到时候我会找你的。”

打完了水,我和撸子把空桶抬到走廊头上,站在那里继续闲聊,一个长着一张烧饼脸的矮小汉子一扭一扭地上来了。撸子指了指他:“这伙计就是喇嘛,人挺好。喇嘛,又偷懒了?人家大彪把水扛上来了你才回来?”喇嘛哭丧着脸嘟囔道:“庞组,你快别说了,我让这肚子要折腾死了,唉,好汉子抗不住三泡薄屎啊。”撸子把他拉过来指着我说:“这是咱们楼层的新大头,叫杨远,你喊他远哥就可以了。”喇嘛像是有五十多岁的样子,瞥我一眼,把嘴一咧:“俺不叫,他比我小多了,俺儿子都比他大呢。”我不禁皱了皱眉头,这小子怎么这么说话?想踹他一脚又忍下了,冲他微微一笑:“哈,你这伙计还挺讲究呢,那我叫你好了,你贵姓?”撸子朝脖颈煽了他一巴掌:“你他妈的就属驴的,一天不揍你你就来毛病,不知道这是谁是吧?这是全港最猛的大哥,快他妈叫远哥。”喇嘛不理他,接着我的话茬回答:“俺姓马,叫俺大哥就行了,其实按年纪你大叔也都叫得着……你姓杨?嘿嘿,好,我姓马,你姓杨,咱俩在一个棚子里。”我看出来了,这个人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是嘴碎了一点儿而已。我抽出一根烟递给他:“马大叔有点儿意思,呵呵,从今往后我就喊你大叔了,不让喊我跟你翻脸啊。”喇嘛憨实地笑了:“好,好好,喊吧。”

说着话,楼道里传来咕咚咕咚的脚步声,估计是大彪回来了。

果然,大彪横着身子一步三个凳地窜了上来:“哈哈哈,真好啊,真好,我刚才去队部了,狄队说,杨远大哥是个知名人士,给我们当组长是我们的荣幸!真好,我喜欢,”转向撸子说,“你就拉鸡巴倒了,在外面混得跟块鼻涕嘎渣差不多,跑劳改队里充大头,这下子利索了吧?人家远哥一来你就‘隔屁’了,什么玩意儿嘛,哈哈,”拉着我就走,“远哥你来,兄弟给你泡壶好茶,正宗铁观音。”

撸子的脸色很难看,甩一下脑袋一撅一撅地回了监舍,随即响起一声震天响的摔门声。

大彪冲门口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远哥,他这是对你有意见呢。”

这家伙可真够下作的,这就开始挑拨上了?我笑了笑:“有就有吧,无所谓啊。”

大彪边走边回头瞪了喇嘛一眼:“你他妈黏黏糊糊的干什么?值好你的班,我跟远哥唠会儿。”

“伙计,别一口一个远哥的叫我,也许我没你大呢。”

“你哪一年出生的?”

“66,你呢?”

“68,还是你大,我叫得没错!”

“哈哈,你真的没有我大?”我有些不相信,这小子一脸紧急集合,少说也得二十七八了。

大彪推开了门:“这还能撒谎?谁愿意装嫩的?我比你小两岁,真的。”小两岁就小两岁吧,我愿意装大的,进屋,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你愿意叫我哥你就叫,我无所谓,不过政府说不让称兄道弟的,咱们还是互相叫名字吧。”大彪边弯腰找茶叶边说:“谁说不让称兄道弟了?政府才不管那一套呢,他们恨不得你喊他们爷爷。”我记得当年劳改队的确不让称兄道弟,因为这个经常有面壁的,我随口道:“改规矩了?”大彪找出了茶叶,倒头乜了我一眼:“瞧这意思远哥以前进来过?”我说,进来过,不过时间很短,规矩还需要你来教我呢。大彪谦卑地弯了一下腰:“这是哪里话?我哪敢教你,你是社会上的强人,我不过是一个盲流。”我问他是哪里人,他犹豫了一下:“河北廊坊。”我不相信,河北廊坊我曾经去过,那里的人说话基本跟普通话差不多,怎么会是这种口音呢?他的口音分明不是河北的,河南的我倒是相信,他不愿意告诉我一定有什么隐情,我也不问了,哈哈一笑:“大彪很有意思。”

“笑话我了不是?”大彪小心翼翼地从茶叶筒里倒在手掌上几片茶叶,“这叶子好啊,几片就发绿。”

“我不大喜欢喝茶,”从他的动作上我看出来这家伙是个小气鬼,“还是别下了。”

“哪能说不下就不下了呢?”大彪气宇轩昂地挺了挺胸,“我都答应你了,能不下吗?”

“呵呵,这点小事儿你也这么重视啊,了不起,是个男人。”

“又笑话我,”大彪的表现越来越往李俊海那边靠,“话不是这样说的啊,我不傻,呵呵。”

我决定不喝他的茶了,心里犯赌,怏怏地靠在了墙上:“快要开饭了吧?肚子有点儿饿。”

大彪终于把那几片茶叶倒进了茶缸,抬头看了看表:“快了,再有个十来分钟吧。”

我歪着脑袋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强烈,带有一丝蓝光,我突然意识到这已经是冬天了。

大彪把双手贴在茶缸子上,贴一会儿摸摸脸,像是在取暖,我觉得他这个动作很无聊,至于那么冷吗?我怎么还觉得发热呢?真的,这年的冬天一点儿都不像是冬天,从我进了看守所那天起,天气好象就一直停留在深秋的季节。雪也没下一场,雨倒是挺频繁,隔几天下一场。在集中号的时候,那个用土枪打了村干部的老头还经常站在窗口下面念叨,完了完了,我家的麦子全完了,一下雨就涝了,天气暖和还好,天一冷就结冰了,把我的麦子就冻坏了,快下雪吧,下场雪把我的麦子盖起来,麦子暖和了明年才有个好收成。我还笑话他,我说大叔你已经进来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完了就完了,反正国家管你在这里吃饭。老头的脾气很倔强,老头说,我现在吃的不是国家的,是我自己的,我进来以后家里的钱就没有了,全给了那个杂碎,他们不想让我吃饭了,我就在这里吃,我在哪里也是吃我自己的。这的这套理论让我想笑都笑不起来,我是在吃谁的呢?我赔给了李某某不少钱,几乎把我赔成穷光蛋了,我也应该算是吃我自己的吧?我记得以前大家都说,打了不罚,罚了不打,怎么现在连打加罚呢?我被判了刑,我的资产也被剥夺了不少,而且我还没有什么话可说……后来老头真的回家了,他的上诉下来了,量刑过重,一年走人。

蓝色的阳光几乎是垂直射进来的,窗口上飘**着的一些细碎的灰尘被阳光一照,像是飘飘摇摇的细雪。这些细雪在不断地变化着颜色,一会儿蓝,一会儿黄,一会儿扭曲成一幅五彩的油画。画里什么都有,让我想起了童年。我喜欢牵着我弟弟的手奔跑在这样的阳光下,有时候阳光下会飘着细雪,但是融化得很快,几乎不粘地就变成了水。我和弟弟呱唧呱唧地在湿地上跑,我弟弟跑不动了会用双手抓住我的裤带,像骑马那样跑,有时候我会拖倒他,他哭我笑,如果被我爹发现了,我爹会挥舞着他年轻的手臂做砍我脖子的手势,大远,你给我滚回来,哪有你这样看孩子的?如果真的下雪了,我爹会给我安排任务,去,先把院子里的雪给我打扫干净了,一起堆到西墙根下。我就知道我爹要给我们堆雪人了,赶紧打扫,雪厚了扫不动,我就用铁锨铲,铲得慢我就用铁簸箕推。我干得快极了,往往不等我爹出来催促,我就已经把雪人堆出了一个雏形。我爹拉着我弟弟站在门口,掀起衣角拧两下他用胶布缠着腿儿的眼镜片,然后重新戴上,一脸严肃地走到雪堆旁边,先打量一阵,然后唱上一句歌,边开始制作雪人。他的手艺很好,一般不用工具,就那么用手抓,用手掌砍,一会儿就把雪人做好了。我就把我弟弟抱起来,让他给雪人的脸上插一根胡萝卜。我们三个人欢呼一声“成功啦”,然后就开始围着雪人跳舞。我和我弟弟不会跳,瞎蹦达,我爹跳得好,潇洒得很。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凛冽,我的眼睛受不了了,又疼又痒,我叹口气“哐”地一声仰倒在**,大口地喘气。身子也莫名地哆嗦起来,弄不明白是冷还是心痛。大彪端着一杯茶水用腿碰了碰我:“来吧远哥,尝尝味道怎么样?”

我一口也不想喝他的,我烦透了他:“谢谢你,先放在桌子上吧,吃了饭再喝。”

刚说完话,走廊上就有人吆喝:“开饭啦——”

劳改队的饭比看守所的可好多了,油水多,馒头也大,跟在工厂食堂里的饭差不多,比严打的时候好多了。

吃了饭,我就开始犯困,脑子空****的,只想睡觉。大彪说,远哥你睡一会儿吧,下午我替你值班。我没有说话,直接躺倒了。迷迷糊糊中我被人吵醒了,坐起来听了听,走廊上好象有人在争吵什么。我披上衣服走了出去。走廊头上围了一群人,大昌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着一个背影大骂:“我操你妈,不知道爷爷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来呀,爷爷叫你明白明白怎么值班!”我刚想冲进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儿,撸子就跑了过来:“我操,你伙计怎么这么毛愣?说话不迭就要打人。”我问打谁?撸子说:“打别人还好呢,把个最老实的打了,喇嘛呀。”我连忙跑了过去,喇嘛满脸是血,傻忽忽地站在大昌的对面,跟个三孙子似的说不上话来。大昌用力扭着被人抓住的身子:“你他妈的再‘晃晃’我看看?砸死你这个×养的!”我拉开扭住他的两个人,回头说:“大家都散了,这事儿我来处理。”几个犯人不认识我,交头接耳地问我是谁,撸子说,大家都散了吧,这是咱们的新大头,有的人也许听说过,蝴蝶,听见了吗?人堆里有人嗷了一声,原来这就是蝴蝶呀……我皱着眉头推了撸子一把,少他妈废话,让大家先回去。人群散了,我问大昌:“你怎么了?谁惹你了?”大昌忿忿地一横脖子:“你问他!”我让大昌别动,转头问喇嘛:“大叔你怎么了?”

“不怨我呀,”喇嘛的表情像是在哭,“我和大彪去他们组让他们起来学习,这个人在睡觉,我就……”

“大彪呢?”我转身来找大彪,没有影子。

“他去报告政府去了……”

“真够快的,”我皱紧了眉头,“什么事儿都找政府,要咱们这些值班的干什么?你接着说。”

“我就去推他起来学习,他什么也不说,上来就给了我一脚……”

“你胡说八道!”大昌气得脸都绿了,“那是推我吗?你他妈的是拿拳头砸!”

喇嘛好象被大昌吓住了,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我问:“是吗?”喇嘛憋了好长时间才开口:“不是我打的,是大彪,我只是站在大彪后面,大彪打完了就到了我的后面,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就打我……”我问大昌:“你打他了吗?”大昌说:“打了,他打我我不打他我是个傻逼?”我笑了笑:“你跟个傻逼也差不多了,大叔,那么怎么又打到走廊里来了呢?”喇嘛委屈地说:“他还要打,大彪就拉着我上了走廊,要跟他讲理,还没等开口呢,大彪就跑了,说是要报告政府,我自己一个人害怕呀,就想往值班室里跑,他上来又给了我一拳……你看你看,出血了都。”

我估计这事儿要麻烦,刚来劳改队第一天就打人,不管是谁的理都得处理,弄不好要去严管。

我让大昌在外面等着,拉着喇嘛去了值班室,用最快的速度给喇嘛擦了脸,来不及说话就翻出了我的烟。

刚跑到大昌他们组的门口想给大昌的被子里放进去,狄队就气冲冲地上来了:“谁打架啦?”

晚了,没有办法了……我跑到狄队跟前打了个立正:“报告政府,值班人员跟新收犯发生了一点儿冲突,我给压下了。”狄队扫了我一眼:“打人的呢?”我把大昌拉了过来:“你跟政府解释解释。”大昌刚要开口,狄队就暴喝一声:“不必解释,严管!杨远,你给他收拾收拾被褥,马上走!我不允许一切破坏狱内秩序的人和事!”

我没敢看大昌,他一定很委屈,可是没有办法,这里是监狱啊。我回到大昌他们组,众目睽睽之下根本不敢给他把烟放到被子里,只好卷起他的被褥,用绳子打成了背包。出来的时候,大昌正蹲在狄队的脚下,可怜巴巴地偷瞄着我,目光散乱。我抱着被褥走到狄队的面前:“报告政府,收拾好了。”狄队瞟了我一眼:“里面没有什么违禁物品吗?”我说,我检查过了,没有。狄队冲我歪了一下头:“抱着铺盖跟我走。”大昌磨磨蹭蹭地跟在了我的后面。

到了队部门口,大彪从里面出来,三两下给大昌上了“捧子”,动作麻利。

跟在狄队身后往严管队走的路上,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直想哭。

大昌也不说话,拖拉拖拉地走,他走路的声音让我的心充满了悲哀,我为自己不能保护兄弟而揣揣不安。

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飞虫一次一次往我的脸上扑,有几只撞到了我的眼睛上,很疼,我不知道它们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它们让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刹那间无数点滴的感受汇集成江河,在我的心中奔流直下。我想到了那些逝去的时光,想到了我跟大昌在市场打拼的那些岁月,想到了大昌辛苦劳作的身影,想到了那年我帮胡四修理一个叫三胖的人,被队长押到严管队时胡四那悲伤的眼神……那一次我在严管队一呆就是三个月,出来的时候,我原本一百三十斤的体重只剩下了九十三斤。那天晚上,胡四给我准备了三饭盒排骨和豆腐,我想先吃排骨,胡四说,不行,那样会把你拉死的,你必须先吃豆腐,把肚子垫起来才能吃排骨。我记得我那天吃了四个馒头,三饭盒豆腐和排骨。吃伤了,直到现在我闻到排骨和豆腐的味道就想吐……那时候胡四有办法让我吃饱吃好,可是现在我有办法让大昌也跟着我少遭点儿罪吗?我无能为力……大昌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我的心上。

从入监队到严管队,我跟大昌竟然没有说一句话,出去以后,我们俩谁也没好意思提这件事情。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阳光清冽的午后是那一年的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