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值班室,我闷坐在**喘粗气,大彪坐到我的对面忿忿地说:“太不象话了,刚来就打人,这种人不处理他还行?严管那是轻的,要是我是政府,非给他加上两年不可。”我讪讪地瞥了他一眼:“你有能耐啊。”大彪捶了一下床帮:“什么能耐,有能耐我还不进来了呢,我他妈干大事儿,抢银行,还至于抢这百八十块的?”
我实在是不喜欢听他说话,站起来走到了窗前。天色已经不早了,晚霞映在天边,远处的山,不见阳光的一面是墨绿色的,夕阳映照着的一面是血红色的,红与绿之间过渡着深深浅浅的金黄。在那抹金黄的中间跑着云彩做成的牛羊,这些牛羊很慵懒,缓慢地移动着,忽而散开忽而汇集,像是没有人在放牧它们。我要是能当个牧人就好了,我可以自由地在草原上唱歌,渴了就喝水洼里的清水,饿了就杀只羊来烤着吃,没有人打扰……一只老鹰突然从晚霞里扎了出来,它飞得很低,绕着院子盘旋,院子里散步的犯人冲它吆喝,它理都不理,依旧潇洒地飞。大彪凑到我的身边,指着老鹰大发感慨:“你瞧人家,多么自由啊,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谁也管不着,哪像咱们?关在笼子里跟他妈根射了精的鸡巴差不多……唉,霜打的草,笼中的鸟,做监的犯人,出‘熊’的吊啊,这话真对,这叫四大蔫蔫。远哥,如果让你少活两年,这就放你出去你干不干?”这小子说话可真恶心,我装做没听见,不说话。
“我干,”喇嘛坐在墙角的马扎上冷不丁接了一句,“在这里这叫浪费青春,跟死了差不多。”
“浪费青春?你他妈有青春嘛。”大彪见我不理他,只好坐到了喇嘛对面。
“我咋没有青春?”喇嘛站了起来,歪胸脯斜肩膀,像个压瘪了的纸盒子,“我也是打二十来岁过来的。”
“我不相信,你压根就没年轻过。”大彪哼了一声,开门出去了。
喇嘛很较真,冲他的背影吆喝道:“你这个人真是的,我没年轻过怎么会活到五十来岁?什么逻辑这是。”我回头看着喇嘛不禁笑了,这个家伙还真的像是从来没有年轻过,一个枣核似的脑袋下面是一张核桃皮似的脸,两只眼睛好象打生下来就没睁开过,小眼珠含在眼缝里跟没有眼珠一样。我笑道:“马大叔,你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喇嘛似乎一下子回到了青年时代,胸脯也直了,肩膀也不歪了,说话像是嘴里含着热豆腐:“我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英俊,十里八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哪个不被我谗得流哈喇子?当年我是个货郎,推着小车在各村各乡串,啧啧,可真享了些鸡巴福……鸡巴福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嘿嘿,你肯定知道……我走到哪儿哪儿就热闹了,大姑娘小媳妇跟在我的后面,一‘啦啦’的。我还不是吹,想跟谁睡就跟谁睡,每晚不重样儿。老了就不行喽,干不动啦,这不,跟一个大老婆干了一把就进来了,人家不满意呀,自己没舒服就生气了,说我强奸她,没办法,人老了鸡巴也跟着老,老鸡巴嘛。”
这个老小子说话可真好玩儿,我喜欢。我丢给他一根烟,让他说他是怎么跟那个大老婆干的,喇嘛眉飞色舞地说,那天他从老家来我们这里卖“盖垫”(锅盖),晚上闲着没事儿就出来溜达,溜达到一个胡同口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把他喊住了,大哥,玩玩?喇嘛知道这是遇上妓女了,就问她,几个钱一把?妓女说,跟你回家弄五十,在这里撅着弄三十。喇嘛说,那我就来个三十的吧。两人就在胡同旮旯里干上了。喇嘛边干边想,三十不少啊,得卖多少“盖垫”才能赚回来?不行,得跟他讲讲价。喇嘛停下了,问妓女,我这功夫还成?妓女光哼哼不说话。喇嘛想,这是承认我这功夫不赖了,干脆我加把力气把她打发舒服了,兴许她一舒服就不要钱了呢。结果,他施展平生所学,把妓女干得像得了癫痫病,晕一阵醒一阵,最后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喇嘛鸣金收兵,把妓女搂进怀里问她,舒服不舒服?妓女把脸一变,不舒服,拿钱。喇嘛说,你看我出了这么些力,给你十块行不?妓女说不行,就三十,少一分我跟你玩命。喇嘛也上了倔脾气,扔下十块钱就走,爱要不要,没跟你要钱就不错了。结果,两个人就在胡同里打了起来,本来喇嘛占了上风,已经把妓女压到了身子下面,可是人家妓女有后援,他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抓住他就打,后来警察来了,把他们带到了派出所,再后来他就进来了,强奸,三年。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估计喇嘛加了不少水分在里面,我笑了一阵,笑够了问他:“你不是说你老了,干不动了吗?怎么还那么厉害,把人家都干昏了?”
喇嘛的脸一红:“那是相对我年轻的时候来讲,现在我这功力也比一般的年轻人厉害。”
我说,如果这会儿给你个姑娘你能干他几把?喇嘛毫不犹豫:“一把。”
我笑了:“那还叫什么厉害?才一把嘛。”
喇嘛蔫蔫地回答:“就一把,上去就不下来了。”
说着话,晚饭就开始了。吃了饭我在走廊上溜达了一阵就回屋躺到了**。大彪正跟他的一个老乡在喝茶,跟我打了一声招呼继续说,我他妈从来就瞧不起那些所谓的社会大哥,有什么呀,不就是仗着自己是本地的,有关系,有人马,真正动起野的来试试?我大彪一个个全给他们扭下脑袋来。我觉得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心理又是一堵,他妈的,我必须抓紧时间修理他,这样下去我会被他给活活气死的。怎么修理?我倚在被子上,眯着眼睛看他,他的体格很强壮,那强壮程度不压于林武,如果我跟他单挑的话,还真不一定能在几下当中放挺了他呢,万一失手那可就掉大价了,肯定会影响以后在这里的声望,甚至会传到社会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等吧,等张洪武和吴振明他们来了再说,我有办法让他们俩跟他打,一旦动手,我就有出手的机会,万无一失。他们什么时候来呢?估计就在这几天,因为张洪武在我判了的第二天就来了,吴振明好象和他一天判的,不出意外明天没有就应该来了。我这边想着,那两个家伙还在嘀嘀咕咕,突然,大彪放肆地笑了:“对,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得把‘棍儿’闯起来,不来点儿狠的没法活!”
我彻底听不下去了,起身走了出去。走廊头上蹲了几个聊天的犯人,见我出来了一齐站了起来:“远哥好。”
我走过去跟他们握了握手:“哥儿几个认识我?”
一个大个子憨实地一笑:“认识,可是你不认识我们。”
我问,你们是同案?大个子说,是,我们一起绑架了一个大款,一起进来的。我说,你们以前跟着谁玩儿?大个子说,我叫健平,以前跟着胜哥混,胜哥不玩儿了以后我们就自己玩儿。原来是小广的人,我笑了笑:“我跟小广有点儿误会,你们是不是知道?”健平哧了一下鼻子:“胜哥那个人太较真了,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就瞎猜疑,我们才不管呢,再说他也没跟我们说,反正大家都明白,远哥你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是有人在里面搀和事儿。”
“你以前见过我?”我随便问健平道。
“见过,大亮是我表哥,跟胡四和胜哥都不错,有一次大亮在胡四饭店里请客,你不是也在那里吗?”
“哦,我想起来了,”我仔细打量了健平一眼,“当时你坐在大亮的旁边是不是?”
“就是,”健平腼腆地笑了,“我小,你们都不理我,我就自己喝,我记得我还敬过你酒呢。”
“对,对。”我想起来了,他敬我酒我不喝,他说我不给他面子,让大亮扇了一巴掌,那时候我的确够狂的。
“远哥,你这次判了几年?”
“两年,不多。”
“跟我一样,我也两年,”健平好象觉得自己跟我判的一样多也是一种荣幸,笑得像开了花,“真巧啊。”
旁边的一个敦实汉子嘿嘿了两声:“我多,我八年,跟打日本鬼子一个数。”
健平介绍说:“这是家辉,我们的头儿,人好,可就是太没脑子了,把我们都折腾进来了,嘿嘿。”
家辉好象不高兴了,横一眼健平说:“在法庭上你就胡说八道,守着远哥你又来了。”
我知道同案之间难免会有些芥蒂,笑笑说:“大家都一样,不过一起进来的不好互相埋怨,都不容易。”
胡乱聊了一阵,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万一这几天张洪武他们来不了,干脆就让健平他们挑事儿弄大彪。只要他们起了事儿,我就可以趁机出手了,争取三下之内放挺了大彪,让他再也不敢在我的面前“晃晃”,万一“口子”调正了,把这小子弄到严管队去跟大昌做伴。想到这里,我给他们灌输了一阵老乡观念,最后说:“咱们这个地方的人就这一点儿好,出了事儿以后心齐,一致对外,我去外地见朋友的时候,外地朋友都这么说,哈哈,我很自豪啊,有些盲流子想跟咱们叫板那不是找死?”健平很聪明,立马联想到了什么,接口道:“远哥这话说得对,你就说大彪这个臭‘迷汉’吧,他一个‘老外地’,整天在这个走廊上充高级干部,没有机会,有机会我第一个砸他。”
有门儿,我在心里笑了,嘴上说:“算了,他也没怎么着咱们,让他随便蹦达去。”
健平摸不清我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附和道:“就是就是,犯不着为一个臭‘迷汉’生气。”
说得差不多了,我跟他们道了声别,回了值班室。
大彪跟那个人还在嘀咕,我拍了拍床帮:“朋友,你好回去了吧?‘串号’时间长了可不好。”
那小子贼眉鼠眼地瞥了我一眼,好象不愿意动弹,回头望着大彪。
大彪尴尬地推了他一把:“远哥发话了,让你走你就走,人家是领导嘛。”
那小子耸肩缩脖地从我的身边溜了出去。我对大彪说:“别埋怨我啊,你这个朋友在这里呆的时间也太长了。”大彪的表情很不自然:“应该的,应该的,刚才我也忘了看时间,没什么,这是规矩,反正以后大家都互相监督着点儿就是了。”把头转向坐在窗后看天的喇嘛,“你他妈闲着没有个鸡巴事儿傻坐在那里干什么?滚出去值班去。”
我抬头看了看表,差十分九点,对喇嘛说:“你出去吆喝一声,让大家睡觉吧。”
大彪哎了一声:“不到点吧?还差十分钟呢。”
我的口气一下子强硬起来:“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喇嘛,喊睡觉!”
那一刻我突然有了想直接办他的冲动。
大彪一怔,摸一把脸嘿嘿笑了:“你瞧瞧你瞧瞧,我又犯病了,你远哥不是撸子啊……嘿嘿,习惯了。”
这德行跟李俊海真像!他这样,我还真没有理由揍他呢,我摇了摇头,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
一夜无梦,我睡得香极了,第二天醒来,伸着懒腰突然觉得自己的精力跟一只猎豹差不多,浑身充满了力量。我做着扩胸走到了窗口,太阳还没有出来,远山的影子很清晰,像用剪刀剪出来的样子。凉爽的空气在我的鼻子底下游来游去,让我的大脑异常清晰。站了一会儿,阳光就出来了,带着蓝色的阳光照到远山上,把那一份整齐的边缘似乎柔化了。天空明净又高远。大彪这小子可真勤快,喇嘛刚喊完了起床,他就搬着水桶上来了,嗓子像公鸡打鸣:“老少爷们儿——开水来啦!”我突然觉得,从明天开始,这样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他从这个走廊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完了饭,我换上胡四给我带来的球鞋,对大彪说:“你们值着班,我下去活动活动。”
大彪说:“别呀,刚才我下去打水的时候,孙队吩咐过不让咱们随便出去,一会儿要来新收犯。”
哈哈,张洪武他们应该来了,我换下球鞋,冲大彪意味深长地一笑:“来了新收犯咱们就开始忙了。”
大彪横了一下脖子:“没有什么可忙的,分好了组让他们学习就是了,有不听嚷嚷的我去‘帮助’他们。”
小子,有你“帮助”够了的时候,我笑了,一语双关地说:“有些人的确需要帮助。”
在走廊上随便溜达了几趟,喇嘛跑过来说,孙队在楼下喊你,可能是新收犯来了。
我疾步下了楼。果然,老远地我就看见了吴振明那硕大的身躯。
我没有跟他们打招呼,直接进了队部,狄队坐在里面:“杨远,又来了八个人,你带他们上去。”
我问,还有什么吩咐?狄队说:“给他们分好了房间,把名单给我,你再下来拿劳改手册。”
我出来的时候,孙队正给大家训话,我站在一旁等着。宋文波也来了,他无精打采地瞟了我一眼,垂下头跟吴振明说了一句什么,吴振明这才看见了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远哥”。孙队把头转向我,我连忙把目光转向院子,孙队呵斥了吴振明一声,继续说。我回过头来继续看他们,咦,怎么没有张洪武呢?难道他不来这里了?松井也没来,估计是没判。金高也应该来了,前几天都开过庭了,快的话下个星期就该来了……孙队训完了话,冲我一歪头:“带他们上去。”我站到几个人面前,让他们排好队,大家迤俪往楼上走。我低声问吴振明:“张洪武呢?”
“他麻烦大啦,”吴振明说,“前天市公安局的人找他去了,他还杀过人。”
“真的?”我吃了一惊,“杀了什么人?哪时候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传说他在火车上‘滚大个’的时候,因为被人发现了他就把那个人杀了……”
“那应该是铁路公安处来提他呀。”
“不清楚这事儿,还有人说,他把一个勾引他老婆的人给杀了,埋在他家的院子里,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原来张洪武还犯了这么大的案子,这一去凶多吉少啊,我不禁替他捏了一把汗,心里忽然有些惆怅。我问吴振明,他被提走了以后就没再回去吗?吴振明说,回去过一趟,拿着铺盖走了,说是要去“一看”,那里全是大案子的,估计他杀了人是真的。一定了,张洪武这家伙还真看不出来有那么大的魄力,算了,不说他了,难受。我正沉默着,吴振明眉飞色舞地问我:“远哥,你是不是当了入监队的大值星?”我点了点头,吴振明一下子跳了起来:“真牛!”
走廊上站满了人,大家都在探头探脑地往前挤,想要看看新犯人的模样,大彪张着双臂往后赶他们:“都回去都回去,你们这帮畜生,没见过犯人是不是?”有人骂了一声:“操你娘,听这意思你还不是犯人了?”大彪转头来找骂他的人,我看见了,是健平,心里嘿嘿了一声。大彪没找出来是谁骂的他,越发用力地往后推这群人,我嚷了一嗓子:“大家都回去,一会儿给各组分几个去,让大家问问新情况。”大家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各自回屋。
我让新来的伙计们站在走廊头上,拿着花名册进了最里头的监舍,想看看哪个监舍人少,给他们插进几个人进去。刚进了屋,外面就响起了大彪的公鸡嗓子:“都给老子蹲下,还他妈有没有规矩了?一个个站着跟个人物似的。”
看完了一个监舍,走出来正想往第二个里面走,就看见大彪在发威,用手指着一个倚在墙上的伙计吼道:“叫你再不老实,你他妈的知道这是监狱吗?进来了你就得服从管教,揍你还是轻的,政府说了,对待你们这些刚进来的畜生,就应该加大管教力度!你蹲不蹲?”
我猛然感觉机会到了,在门口顿了一下,走过去拉了那个倚着墙的伙计一把:“叫你蹲你就蹲,刚来别毛愣。”
这话说得很无奈,估计傻瓜也能听出来里面包含的不满。
那个伙计委屈地瞥了我一眼:“大哥,我也就是蹲得慢了一点儿他就打我……干部也不能随便打人嘛。”
原来他把大彪当成了管教干部,我突然计上心来,转头问大彪:“你说你是干部了?”
大彪没有反应上来:“他看不出来吗?要不我凭什么让他们蹲在这里?”
我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说着话冲吴振明使了个眼色,吴振明疑惑地站了起来,他好象不知道我想让他干什么,这小子可真够笨的,我激发他:“振明,你来作个证,这个人说他是干部了吗?”吴振明立即反应上来,脱口而出:“他说了,说完了就打人。”大彪这才明白过来我是什么意思,猛地把头转向我,见我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他的脸黄了一下,发疯似的冲吴振明嚷:“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干部了?”有我在旁边站着,吴振明毫不退让,迎着他走了过去:“你再骂我一句试试?”
大彪似乎失去了理智,劈胸推了吴振明一把:“我骂你怎么了?我还想打你呢!”
吴振明看都不看他一眼,挑开他的胳膊,一脚把他踹了个趔趄:“你行吗?”
应该承认,大彪的确有些汉子气概,站稳脚跟,略一迟疑,猛地向吴振明扑过来。吴振明也不含糊,往旁边一闪,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带倒,谁知道大彪的动作非常敏捷,一转身的工夫拳头已经出来了。吴振明猝不及防,鼻子上挨了一拳,血当场就出来了。这时候我想上,刚一挪动脚步就站下了,还不到时候,应该让他继续表演,我的目的是让这小子上严管队去歇息几天。
吴振明没有发现自己的鼻子已经破了,跳起来又向大彪抡开了脚,几个想要拉架的朋友根本没法靠近。
大彪的身体很灵巧,吴振明的每一脚都与他擦身而过,待吴振明的动作稍一迟缓,大彪再次出手了。
他瞅了个空挡,突然一低身子,大叫一声飞起一脚踢在吴振明的胸口上,吴振明咚咚倒退了两步,一下子蹲在了地上,似乎没有了还手之力。看来这小子还是年轻了,没有经过什么实战锻炼,不能再等了,哥们儿亲自来吧!
大彪见吴振明蹲下了,忽地往前一扑,看样子他想来个乘胜追击。我直接一伸腿,大彪像只跳起来的兔子一样,平空飞了起来,“咣”地一声扎到了墙根,没等他回头,我喊了一声:“你哄监闹狱!”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这一脚我用的力量很大,我的目的是一脚就让他放弃斗志,他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身子也跟着滑出了几米远,我跟上,照准下巴又是一脚,这次他不动了,躺在那里像一条死狗。
我估计这小子暂时昏厥了,闪到一旁对吓呆了的人群说:“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吧?大彪冒充政府管教干部首先打了人,吴振明跟他理论,他又把吴振明打了,我这才制止他这种反改造行为的,一会儿队长来了,希望大家给我作个证。”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后背袭来一阵冷风,下意识地一蹲身子,借势往后扫了一腿,只听“嘭”的一声,大彪仰面躺在地上,眼睛都直了,手里的一个铁簸箕摔出了老远。我轻蔑地扫了他一眼,继续跟大家说:“看见了吧?他还动了凶器!”冲傻楞在那里的吴振明勾了勾手,吴振明走了过来,他的鼻子还在淌血,我一把将他的脸抹成了关公,对隔着老远哆嗦的喇嘛说,“马大叔,你带他去队部报告政府,我在这里看着反改造分子袁文彪。”刚一转身,大彪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站着没动,我知道他已经失去了跟我继续战斗的能力。他好不容易站稳了,吭了吭嗓子,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挂在了嘴角。我冷眼看着他,一下一下地舔着嘴唇。他跟我对视了一阵,目光陡然变得凶狠起来,他似乎是豁出去了,怪叫一声,十指戟张,向我扑来。
我伸出一只手,迎面一晃,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轻轻一带,他滴溜溜打了一个圈儿,一条腿猛地向我的腰扫过来。我一扭身子躲过这一腿,单腿点地,身子腾空,一脚踢上了他的面门。他摇晃了两下,两条胳膊风车般抡了起来,我笑了,这他妈都什么呀,跟泼妇撒野有什么两样?我没有招架,像斗牛那样逗了他一会儿,我知道他已经乱了阵脚,一会儿就好转晕了。果然,他的拳头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抡,墙皮上满是一道一道的血杠子。我抱着肩膀闪到一旁,冷眼看着他,他好象也感觉到了疼,停止了乱抡,站在墙根定了定神,突然跳起来向我抓来,好象要撕我的脸。
我没动,我想让他扑到身边的时候,来他个四两拨千斤,狠狠地摔这小子一下,让他彻底站不起来。刚抬起胳膊,大彪竟然又像跳起来的兔子一样扎向了看热闹的人群。健平冲我嘿嘿一笑,拍打了两下手,缩回了人群。我明白了,是他给大彪使了个绊子。大彪趴在地上蠕动了几下,突然一起一伏地颤动起来,他在哭,哭得伤心极了,一点儿声音没有,只是用手死命地抓坚硬的水泥地面,一下又一下。
我走过去蹲在他的头顶,慢声细语地说:“大彪,知道了吗?做人不可以太乍狂,要给自己留点后路,这还早着呢,再敢跟我‘晃晃’,难受的还在后面,听懂了吗?”
大彪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声不吭。
我站起来对大家挥了挥手:“都回去吧,一会儿队长来调查,大家照实说。”
健平起哄道:“这还用说?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远哥维持狱内秩序,跟坏人坏事做斗争!”
大家哄地一声笑了起来:“对啊,这叫为民除害。”
大家刚刚散去,狄队就气冲冲地上来了:“怎么回事儿?袁文彪呢?”
大彪趴在地下装死,我把他拉坐了起来,一脸严肃地对狄队说:“他哄监闹狱,被我制止了。”
狄队皱着眉头看了我一阵:“你行,有本事……去值班室等着我。”
我转身进了值班室,刚带上门就听见狄队大声问大彪:“你是怎么挨的打?”大彪没有说话,狄队又问大家,“你们都看见了?”我听见大家唧唧喳喳地跟狄队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就听见开监舍门的声音。我胸有成竹,肯定没有什么问题,大彪是死定了。果然,不到三分钟,走廊上就响起了狄队的声音:“老马,给袁文彪收拾铺盖,严管!”
大彪终于说话了:“有你这么办事儿的吗?我挨了打还严管,杨远这个打人的呢?”
狄队的声音异常坚定:“杨远应该表扬,不服气你可以去大队部告我。”
大彪的嗓音犹如犬吠:“姓狄的,我操你妈!你卸磨杀驴!”
刚骂完了就没有了声息,我估计这一下子比我刚才那两脚还狠,我听见的声音不是嘭而是“噗嗤”一声,估计是用拳头打在了嗓子上。我这声笑还没笑出来,狄队就站在了门口:“杨远,你干得好!应该得到政府的奖励,我宣布,犯人杨远因为勇于跟反改造分子做坚决的斗争,奖励十分!杨远,给反改造分子袁文彪收拾铺盖,立即严管!”
喇嘛进来了:“我来我来,政府真英明啊,这种混蛋早就应该受到制裁了。”
狄队哼了一声:“杨远,你跟我来队部一下。”
跟在狄队身后出了门,大彪蹲跪在地下一声接一声地咳嗽,地下是一摊带血丝的浓痰。
狄队走着,顺手拖起了大彪,拖麻袋似的骨碌骨碌下了楼。
把大彪丢在队部门外的阳光下,狄队拉我进了队部,丢给我一根烟,一笑:“你很聪明,我早就想收拾袁文彪这个混蛋了,仗着他有点儿关系,连我都没放在眼里,这次我看他还怎么说?”从墙上摘下一只锈迹斑斑的捧子扔到地上,“给他上捧子。”我拣起捧子,长舒了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大彪跪在地上还在咳嗽,我从后面用脚勾了勾他的屁股:“别装啦,转过来,给你个‘爷爷’戴戴。”大彪没有转身,把双手像缴枪那样高高举起,我三两下就给他上了捧子,用钳子扭得紧紧的。狄队拿着一张纸条出来了:“带他去严管队。”我问:“政府不去个人?”狄队说,别的队长都忙,你带着手续去办就可以了,我相信你。我抓着大彪的衣领子将他提了起来:“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吐去。”走出队部的院子,喇嘛一溜小跑地颠了过来:“还有他的铺盖。”我把绑铺盖的绳子给大彪套在脖子上,对喇嘛说:“你回去值班,我自己送他。”喇嘛恋恋不舍不看了大彪一眼:“大彪,去了好好听话,少吃亏。”
路上我一直没有说话,心里竟然有一丝伤感,感觉很空虚,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大彪咳嗽了一阵,好象好受点儿了,开口说:“朋友,你给我记好了,咱们这就算是正式认识了。”
我不想跟他废话,你什么级别跟我来这套?猛推了他一把:“走你妈的吧。”
大彪还是慢腾腾的,他似乎是在寻找机会想突然给我来上那么一下子,我笑了,我会给你这个机会?
这段路我俩走了好长时间,到了严管队门口的时候,大彪放弃了自己的打算,加快步伐进了大门。
办完了交接手续,我拍了拍大彪的肩膀:“好好活着,我在外面等着你。”
大彪看都不看我,抱着铺盖一步三晃地向幽深的走廊晃去。
我独自一个人站在严管队的门口,眼前满是刺眼的阳光,我觉得自己孤单极了,如果从天上往下看,我应该像一只蚂蚁似的站在空旷的劳改队大院里,阳光把我钉在那里,犹如用圆规扎出来的一个黑点。难道这样的生活要伴我度过两年?这两年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这可是真正的青春,这样的青春年龄,一旦荒废在这里,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损失啊……我茫然地看了一眼瓦蓝的天空,突然脚下一软,扑到了地上,扑下去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谁猛踹了一脚,又像是一瓢水突然被泼到了地上。我的脸蹭着地面,呼吸带起来的尘土在我的眼前漂浮着,被阳光一照,泛出五颜六色的光来,让我突然想起了过年时候放的礼花……再要想跟我弟弟一起放礼花就要等到两年以后了,两年以后我还有放礼花的心情吗?我爹和我弟弟还能都在这世上活着吗?这个想法让我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忽地坐了起来,你他妈胡思乱想什么呐!我迅速站起来,扑打干净了身上的尘土,快步站到了一个树阴下。树上吊下来一只吊死鬼,被风一吹忽悠忽悠地晃,我伸出指头弹了它一下,它竟然拉长了,掉在地上,我跟过去一脚踩扁了它,脚下软绵绵的。里面的汤出来了,把淡黄色的茧染成了绿色。我觉得自己有些类似这个吊死鬼,命运自己无法掌握。
对面的楼上有人喊:“喂——朋友,你是不是蝴蝶?”
我抬头看了看对面,窗户上扒满了人,一律的光头,全是一个模样,我分辨不出是谁喊的来,笑了笑没有回答。
西侧的一个窗户上有人伸出手来摇晃:“蝴蝶!是我呀——宫小雷!”
宫小雷?我把手档在眼前仔细打量他,他把脸贴近了铁窗:“好好看看,不认识大哥了?”
果然是他!我仔细一看那座楼,那应该是老残队的监舍:“小雷,你怎么残废了?”
“快别提啦,”宫小雷见我认出了他,高兴得跳了起来,“装的,快要从这里滚蛋啦,还回三车间!”
“那好啊,我也快要下队了,”我很高兴,万一我回了三车间,这又是一个好帮手,“你等着我!”
“没问题,你判了几年?”
“两年。”
“就才两年啊,没意思……”
“……”我想骂他两声,又忍下了,我跟他不是十分熟悉,不过是跟着胡四跟他见过几面。
宫小雷还想喊什么,被人喝住了,他怏怏地从窗上退了回去:“有时间来找我啊,我不方便去你那儿。”
我冲他挥了挥手,走出树阴,往入监队走去。路上不断有人在楼上喊,蝴蝶,你怎么又进来了?
我没有兴趣跟他们打招呼,低着头只管走我的路,脑子里空****的。
回到队部,狄队正跟孙队说着什么,好象很生气的样子,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狄队冲我点了点头:“进来,送下了?”我说送下了,这小子很不服气,说要出来报仇,也不知道是说我还是说政府。狄队皱了皱眉头:“他那是说我呢,这家伙一直对我有意见,让他先吹着牛,出来我就让他好看。”孙队笑了笑:“他也真是,自己是个什么身份?竟敢跟政府对抗,这要是放在前两年,不打死他也应该给他蜕层皮去。”狄队问:“他真的跟犯人们说他是政府干部?”我点了点头:“真的,我亲耳听见的,很多人也可以证明。”狄队的脸色更加难看了:“简直是无法无天!好了,我都调查清楚了,你抱着劳改手册回去吧。还有,李健平分到值班室里了,接替袁文彪的位置,庞建军也回去了,加强值班力量。你要负起责任来,出了问题我直接拿你试问……另外,以后把打人这个毛病给我改改,回去吧。”
我抱着劳改手册往楼上走,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胜利后的喜悦?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楼道里静悄悄的,我突然发觉,我这种怪怪的感觉是无聊,极度的无聊。
走廊上正在打饭,健平趾高气扬地站在走廊头上维持着秩序,我冲他笑了笑:“小子,当官了?”
健平嘿嘿了两声:“跟远哥沾光了,没有远哥玩这把魄力我哪来的官儿当?”
撸子笑眯眯地走过来,一路无声地笑:“远哥你猛,我就估计会是这么个结果,可算是出了一口气。”
我把健平和喇嘛叫到一起,对他们说,以后你们俩负责打水,我跟撸子负责打饭,大家拧成一股绳,把活儿干好了,咱们都争取减他几个月。撸子说,我得减他几年,你们的刑期都短,眼看就出去了,就我长,不减几年不过瘾。我笑道,那就争取减他几年,前提是听我的话,不然我让你跟大彪一样。撸子嘿嘿地笑,我不会学大彪的,你光听他这个名字就行了,大彪大彪,大彪子嘛。我胡乱跟他们笑了一气,站在走廊上把饭吃了,拽着健平进了值班室。
“健平,想不想跟我一起下队,咱们去车间里锻炼锻炼?”
“远哥,我不想去,听说下了队得出力干活,”健平舔着嘴唇嗫嚅道,“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好活儿。”
“你小子啊,胸无大志,”我推了他的脑袋一把,“得,我不拉拢你了,你自己在这里享受吧。”
“我觉得跟你干活儿心里塌实,比跟着胜哥可强多了,胜哥没有主心骨,整个一个棉花耳朵。”
“你不是说早就不跟着他玩儿了吗?”
“也玩儿,不过不是跟以前一样了,也就是在一起聊聊天,喝喝酒什么的,他不让我提社会上的事儿。”
“那就对了,”我挺佩服小广的,说不玩就不玩了,叹口气说,“可惜了,这次他没能控制住。”
健平偷眼瞄了我一下:“远哥,其实这事儿我早就知道,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别不愿意听啊……”
我扫了他一眼,这小子聪明归聪明,就是说话容易吞吞吐吐的,让人感觉不是真汉子,我说:“该说就说,不该说就拉倒,别跟我装什么深沉,我跟小广不一样,我没有他那么多讲究,你说。”健平说:“其实这也是我分析的,不一定准确,反正我觉得胜哥知道敲诈他的那个人不是你安排的,我能看得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如果小广真的不是那么想的,他这么干是什么意思?
我催促道:“快说,再这么说半句留半句的我就不听了。”
健平咽了一口唾沫:“这个……唉,胜哥出事儿那天是跟我一起喝的酒。那天我去找他玩儿,他正在家里擦他那把刚买的猎枪,我就问他这是想跟谁玩命?胜哥说,跟蝴蝶,我吃了一惊,我说,你神经了?人家蝴蝶现在正如日中天,就你现在这个奶奶样儿怎么跟人家斗?他说,我不跟他斗,我直接去把他的腿打断拉倒,让他明白明白我陈广胜不是个傻逼。我就笑话他说,你不是整天说你不在社会上玩儿了吗?这怎么又想开始?说着话他姐姐回家了,他就把枪藏起来,拉我去了他家楼下的一个小饭店。喝了一阵,他说,杨远这个混蛋派人敲诈我,让我爹给他准备三万块钱。我说,不会吧,蝴蝶不会干这样的事情吧?胜哥说,他当然不会,他的朋友会。后来他就不说这事儿了,只是喝,喝到最后他又上火了,埋怨自己没有本事,连个盲流子都制伏不了,连累家里的人跟着他担心……我就启发他,让他打听明白了再说,他不听,他说,我打听个屁?不来点儿狠的谁能告诉我?又光喝酒不说话了,最后他喝多了,好象说他要借这个机会东山再起,不管是不是杨远干的,他要借砸杨远的机会重新站起来……再后来我就不敢跟他喝了,我怕你知道会怀疑我跟他说了什么……”
健平说到这里,偷偷瞄了我一眼:“远哥,你不会怪我吧?其实你们俩都是好大哥……”
我的心有些乱,摆手示意他继续说,健平哆嗦了两下嘴唇又不说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你说你的,我不怪你,你又没有多说什么。后来呢?”
健平垂下了脑袋:“他摔了一个酒瓶子,连帐都没结就走了,拦他都拦不住……”
健平说,小广从饭店里出来,直接就回了家,健平怕他出事儿,就给大亮打了一个电话,让大亮去劝劝他。大亮还没来,小广就用一件旧衣服包着猎枪下楼了。健平上去拉他,他把健平推了一个趔趄,直接上了去市场的公交车。健平骑着摩托车跟着他,他下了车,在市场门口转悠了一会儿,然后把枪揣到风衣里,进了市场。他没有直接去我的铁皮房,而是找了一个人问我在不在,那个人摇了摇头,他又问了几个人,这才进了铁皮房,一会儿就出来了。出来以后上了一辆小公共,健平明白了,小广可能是早有打算,知道我不在市场他才去拿这个架子的,似乎是想达到一个他谁都不怕的目的。后来健平没跟住他,就去了他家楼下等他,他风也似的回来了,健平上去跟他打招呼,他让健平赶紧走,说他杀了人。健平害怕了,骑上摩托车就走了。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这是何苦呢?他这些举动分明就是心虚的表现嘛,你想跟我来就应该面对面的找我,玩儿这套把戏干什么呢?起初我还比较重视他,这样一来,我一下子放松了,小广,你果然不是男人,有本事你那天别冲动,提着枪直接去我家,当年我不就是去你家里砍的你吗?
“我怎么不大相信?小广不至于这么可笑吧?”
“远哥,”健平的脸有些发红,“本来我不想告诉你这些,可……我发现你比小广强多了,人猛,也有主见……”
“哈,你这可有背信弃义之嫌啊,”我笑了,“你们胜哥对你这么好,你这不是出卖他嘛。”
“这不是出卖呀,”健平的脸更红了,“我是想让你们俩和好,你们都是我尊敬的大哥。”
“你小子可真会说话,”我随口说,“如果就在这里我跟小广打起来了,你帮谁?”
健平把脑袋又低下了:“我谁也不帮……不对,我帮胜哥……远哥,别折腾我了,你让我怎么回答呢?”
我哈哈大笑:“你应该帮小广,如果你帮了我,我还真瞧不起你呢。”
健平抬起了头:“你们俩不会打起来的,你们俩要是打起来那多难看?我不想让你们那样。”
我递给他一根烟,随口一笑:“以前不是打过吗?呵呵,以后也不一定不打,不提他了,咱们说点儿别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