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3:黑道不是人生

第三十三章 天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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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波把烟抽得像开火车,屋子里一会儿就充满了烟雾,他大声咳嗽着:“妈的,我想起了古代的一个故事,咳咳……就是伍子胥过昭关的故事。伍子胥遇到麻烦了,去找他兄弟东皋公还是什么的,后来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发和胡子……咳咳,最后好象是东皋公找了他的一个朋友,两个人换了衣服……反正现在我就好比是那个东皋公,我他妈仗义一把,随他坐牢杀头,我认命了!”一把抓住了我拿烟的手,烫得直甩手,“你说,现在我能做点儿什么?”

我透过烟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心里直犯嘀咕,这个人能靠得住吗?小时候跟他一起做过的事情,过电影似的从我的脑海里飘过……因为有几个去废品站卖废品的伙计逗我弟弟有些过分,宋文波抓起一根铁管就给一个伙计开了瓢。警察来了,宋文波表现得像个威武不屈的共产党员:我就打人了怎么着?拘留、蹲监,我跟你去!还有一次,他跟几个街上的“庄户流球”混战在一起,我冲进去把他救了出来……再后来,我们俩躲在火车站旁边的一个货场里,半夜我们俩想喝酒了,宋文波一掀盖货物的大篷,发现里面盖着的全是酒,二话不说,扛起一箱就走……再后来,操他妈,严打的时候他把这事儿供出来了。幸亏事情小,不然我也跟着他犯盗窃罪了……不行,我坚决不能让他知道我的任何事情。这个人是一支枪,用完了只能把他扔掉……想到这里,我摸着头皮笑了笑:“文波,我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人,但是我也不能害你。呵呵,本来我想让你帮我去给吴胖子传个话,也就是威胁威胁他,让他别咬着个鸡巴就想咬出尿来,这样的活儿不能让你干。为什么?你是我的好兄弟,这样的事情大小有点儿暴力……”

“你‘彪’了是不?”宋文波又翻了个眼皮,“这叫什么暴力?我去。连这点儿事情都不能办,我……”

“你还是不了解我,”我按住了正要起身的宋文波,“我说过的话是不可以收回来的。”

“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罗嗦?”宋文波有些上火了,一扒拉我,“说,我到底能干点儿什么?”

我把手机卡拿出来随手掰断,把手机递给了他:“给我买个新卡去,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宋文波下炕刚穿好鞋又脱下来了:“我也糊涂了,这里不是城市,这么晚了我去哪儿买卡去?”

我笑了笑:“刚才我是化验你呢,得,你是个听话的孩子。”

宋文波横了我一眼,不满地嘟囔道:“级别大了,说话都跟大人似的了。”

“我不过是随便说说,”我给他添了一杯酒,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沉声说,“把这杯酒干了,然后我给你安排点活儿干。”宋文波一口把酒干了,抹着嘴唇说:“你说,兄弟我赴汤蹈火!”我喝了这杯酒,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以前干过‘摩的’吗?这样,你一会儿打扮一下,骑上你的摩托车装做拉客的样子,去我的饭店一趟。先不要进去,就在外面看看情况……因为我把吴胖子打得挺厉害,估计这阵子警察正在我店里忙着。看看他们都在干些什么,然后你就装做进去吃饭,给我留意一下都有哪些人跟警察接触。就这样,没事儿了你就回来。”“好,什么事情我也不打听了,全听你的,我这就走。”宋文波翻身下了炕。“等等,”我忽然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万一有人认得宋文波,警察直接把他扣在那里,岂不乱了套?我拉回了他,“你不要进去了,去我店里看看没有什么情况就给我买手机卡去。买到以后先别回来,我拿着你的手机,你就用新卡给我打个电话,有什么事情电话里说。”

宋文波拿开我的手,开始穿鞋:“你这是不放心我呢……别想那么多,我先去看看再说。”

我送他出门,用力抱了他一下:“路上可能有警察盘问,注意别让他们问出什么。”

宋文波在黑影里又翻了个眼皮:“我是谁?当代007啊。”

我跟出门去,看着宋文波发动了摩托车,一溜烟地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子。屋里的灯光很暗,摆设影影绰绰的,我一下子糊涂起来,一时想不起我怎么会来了这里,怎么会在我弟弟即将结婚的时候一个人跑到这个地方来。茫然地点了一根烟,我忽然坐不住了,身体轻得想要飞。我困兽似的在屋里转了几圈,猛地抓起了宋文波的手机,脑子里几乎没怎么想就拨通了长法的电话,响了没几下,长法就接了:“喂,你找谁?”

“长法,是我,杨远。”

“哦,是远哥啊,又换电话了?”

“不是,我的手机丢了,我用朋友的手机给你打的。”

“这么晚了还找我,你一定有什么事儿,有事儿尽管吩咐。”

“这几天我没跟你联系,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了?”

长法“咦”了一声,突然笑了:“远哥,你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要不你是不会这么罗嗦的。你问我干什么?先说你有什么事儿就是了。”我罗嗦了吗?好象没有啊……我有些糊涂了,这些话都很正常啊,难道我以前是个很痛快的人?我咧了咧嘴:“你行啊,不愧是老江湖出身。是啊,我遇到了点儿麻烦,”我咽了一口气,干脆跟他挑明了,“是这样,一个多小时以前,我跟我弟弟在海边玩儿,碰上一个拿枪的伙计,他向我开枪,把我弟弟打死了……”我的鼻头莫名地一酸,话说得有些不连贯了,“当时我没带枪,就那么眼睁睁地……唉,我弟弟就那么死了,春明也死了……我用石头把他打死了。不是我把春明打死了,是我把那个冲我开枪的人给打死了……我跑了,现在我跑在一个朋友这里。我想问你有没有妥实一些的兄弟,最好在外地,我过去躲几天。”长法啊了一声,接着放肆地笑了:“远哥你终于拿出魄力来了!好,打得好啊!你不用细说我就明白,这事儿属于正当防卫,他先开枪打你你才拿石头打死他的……对了远哥,你跑什么?按照你的脑子,这事儿应该投案啊……别插话,你听我说……”

我冷冷地打断他道:“你别说了,当时我考虑过这事儿,我不能投案,我蹲够监狱了。”

长法继续嚷嚷:“你怎么知道你会蹲监狱?这事儿调理好了……”

我不让他罗嗦了,断喝一声:“我他妈不如你聪明还是怎么着?”

长法沉默了一阵,口气有些无奈:“算了,我不说了。知道开枪的伙计是谁的人吗?”

出事儿的时候金高问我过,当时脑子太乱,我没有回答,现在可以告诉长法了,我淡淡地说:“不是咱们这里的人,是济南的,”长法脱口说了声“涛哥”,我的声音压住了他,“不关别人的事儿,是我自己惹的麻烦。一句两句跟你说不清楚……这事儿以后我再告诉你。你别去乱打听,这里面没你什么事儿。来,告诉我,你有没有家在外地的好哥们儿?”长法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外地的兄弟你没有吗?”我一哼:“我的人我敢随便找吗?在这种时候。”长法笑了:“可也是。我问你,这事儿已经惊动警察了吗?”我把前面安排的事情告诉了他,长法顿了顿,开口说:“这事儿麻烦了……现在就走不妥啊远哥,既然你害怕投案,警察肯定是要抓你的。关键是你现在走不出去啊……这样好不好,你先在你朋友那里呆着,我马上跟我在郑州的兄弟联系一下,看看他敢不敢招应你……”突然打住,高声说,“有了!我一个最铁的哥们儿现在给一个配货公司开车,刚才我俩还在一起喝酒来着。他开着一辆大货,正准备去龙口,我让他先把你送到龙口,你在那儿躲几天,然后听我的回话。”

我想了想,开口问:“你这位兄弟牙口怎么样?”

长法大笑:“绝对没问题!我跟他的关系就像你跟金高的关系一样,擎好吧你就。”

这样也好,狡兔还三窟呢,我说:“他现在去了哪里?”

长法说:“刚从我这里走,就住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我这就去喊他起来?”

我抓起酒瓶子猛灌了一口酒:“别着急,我在‘化验’一个人,你开着机,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

“别这么罗嗦啦,”长法不屑地哼了一声,“不是兄弟我说你的,你还是遇事儿少了。就这么点破事儿你就麻爪子了?还化验人呢,都什么时候了?听我的,要走就赶紧走,不然什么事情都可能出。这样吧,我马上去喊我的兄弟过来,把情况简单跟他一说……你放心,我不会跟他全说实话的,我懂这个,反正我吓不着他。先听听他的意思,然后我就给你打电话。是这个号码吧?那就好,我马上行动。”我说声“等等”,叮嘱道:“你最好别说是我,就说是你的一个亲戚……对了,他拉的是什么货?”长法说:“该怎么说我知道,见了他以后你别跟他说话,万一出事儿了对人家不好。他拉的是冰箱,你可以藏在冰箱里……我让他拆开一个冰箱盒子,你钻进去,保你一路畅通无阻。”

没想到我竟然落魄到了钻冰箱的地步,心里不禁有些凄凉:“法哥,我先谢谢你了。”

长法笑道:“咱哥儿俩客气什么?你当年对我的帮助,我长法牢记在心。挂电话吧,我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把脑袋靠到墙壁上,脑浆开锅似的冒泡儿。

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传过来,我突然意识到,年快要到了……这个年我又不能在家里过了。

恍惚中我看见我爹拉着我弟弟的手,面无表情地向我走来:“大远,你又怎么了?”

我猛然打了一个激灵,我爹和我弟弟一下子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电话是宋文波打过来的。我故意不说话,让他在那边独自喂喂,直到感觉他那边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我这才开口笑道:“喊什么喊?直接说事儿。”宋文波骂了一句,好象在发动摩托车:“我没敢进你的店,里面全是警察,我看见金哥被他们围在中间问话,金哥脸红脖子粗地跟他们嚷嚷,好象说他在睡觉,什么也不知道。”我说:“店外面也有警察吗?”宋文波说:“外面全是警车,在路上我就被截了几次,问我进城干什么,我说我是个开‘摩的’的……不跟你罗嗦了,卡我也买到了,这就回去。”我边接电话边走出了屋子:“好,你回来吧,我在家里等着你。”

挂了电话,我走出院门,沿着胡同上了大街。街上没有路灯,黑漆漆一片。微弱的月光洒下来,让我的影子显得那么孤单。我沿着大街向西走了几步,直接拐进了一个胡同。躲在一个草垛后面,我整理了两下衣服,后背贴着草垛,眼睛死死地盯着村口的大路。大路上没有车辆经过,远处的几点灯光影影绰绰像几缕鬼火。我爹和我弟弟也许就是那几缕鬼火中的两个。小的时候,我听姥姥说过,新死的鬼会把鬼火搞得很亮,时间长了就跟那些老鬼一样了……我爹和我弟弟可不能那样,那样的话我就看不清楚他们了。我忽然有一种想要去买烧纸的冲动,我要买来烧纸给我爹和我弟弟烧一下,把火烧得旺旺的,让他们的鬼火像星星那样明亮,这样我就可以看分明他们了,这样我就可以在我离开这里的时候还能清楚地看见他们。我下意识地走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坚硬的钞票……一只鬼火亮闪闪地过来了。

这只鬼火太亮了,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使劲揉了揉眼皮,宋文波已经擦身而过。

我稳稳精神,重新回到了草垛后面。

一阵开街门的声音响起来,接着是摩托车熄火的声音。

我探头出来往后面看了看,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我放下心来,感觉自己刚才有些太谨慎了。

刚想从草垛后面转出来,手机就响了,我没有接,一把按死了。

开街门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听见宋文波在低声喊:“远哥,远哥,你在哪里?”

我贴着墙根走了出来,一把推了他个趔趄:“别嚷嚷,我出来上厕所。”

宋文波拉着我就往家里走:“你随便出来干什么呢……看来你还是不把这当回事儿。”

我讪笑着跟在他后面进了屋子。

“远哥,看样子你这次‘作’的事情不小啊,”宋文波把头盔摔到被子上,大口地喘气,“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去的时候满马路都是警察,连胡同里都有。还好,往后走的时候警察少了,出了大转盘以后就没有了,咱们这一带平安无事。警察好象不知道你已经出了市里……我估计他们也在虚张声势,没准儿他们把主要精力放在铁路上了呢。”掏出我的手机给我拍在手里,“物归原主了。看来混黑道真不是件容易事儿……太惊险了。”我揣起手机,冲他笑了笑:“没那么严重吧,这跟混不混黑道有什么关系?别人欺负咱们,还不许咱们反抗了?”宋文波冲我直翻眼皮:“你不混黑道别人凭什么欺负你?拉倒吧,不跟你说这些没用的了,下一步我再干点儿什么?”

我摸着他的肩膀,动情地说:“不需要你干什么了,我已经知道你是我的好兄弟了,睡觉吧。”

“原来你刚才是在拿我开心啊,”宋文波用手抓了一把菜往嘴里抹,说得满嘴喷菜渣,“刚才在回来的路上我还想,除了让我去买个破手机卡还有什么?至于这么差遣我嘛……得,我也贱,谁让我喜欢表现自己的呢?”

我把他推到炕上坐好,边给他添酒边说:“你得理解我,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这么办。不是我差遣你,我真的不放心店里的事情……当然,主要是买手机卡。你知道的,警察的手段很先进,他们既然想要抓我,我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我要是还用原来的手机卡打电话,他们很快就可以把我抓到,那时候我怎么办?再去蹲监狱?上次黄胡子把我弟弟绑架了,我去救我弟弟的时候出了人命,我一害怕就投案了。结果怎么样?我他妈蹲了好几年监狱!这次我敢去投案吗?尽管我打吴胖子事出有因,可是我一时半会儿能跟他们解释清楚了吗?再说快要过年了,我还想把这个年在外面过了呢。”宋文波斜眼看着我,一脸的不相信:“是吗?就这么简单?打吴胖子,不是打吧……”

“你有完没完了?”我笑着推了他的脑袋一把,“你的劳改白打了?伙计们是怎么教育你的?”

“我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不应该打听,可是……算了,”宋文波低下了脑袋,“算我没说。”

“这就对了嘛,你想想,如果真像你想的那样,我还犯了更大的事情,你知道了竟然还帮我去买手机卡,还把我藏在你家里,那不是窝藏罪还是什么?”我的手上用了一把力气,意思全在这一把上了。宋文波猛地哆嗦了一下,眼睛瞪得像灯泡:“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给我下了一个套啊……我明白你为什么让我出去这一把了。好,哥哥,算你狠,”宋文波使劲晃了一下脑袋,“罢了,我好人做到底了,上刀山下火海我认命啦。”我把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开,顺势摸了他的脸一把:“别把我想的那么奸诈,从一开始我就没这么想,是你自己提出来要跟着我干的。”

宋文波不说话了,鼓着腮帮子瞪我,牙齿咬得腮帮子凸起一棱一棱筷子样的肌肉。

我突然发觉自己真的有些卑鄙,叹口气笑道:“别那么看我,如果你觉得不合适,这就去报警。”

宋文波不咬牙了,眼皮又开始翻:“我心里有些不痛快,可是没什么,刚才我一直在想小时侯的事情。”

我不笑了,正色道:“我也是,你走的时候我一直在回忆咱们小时侯的那份感情,感动得要死。”

“远哥,不说余外的了,”宋文波停止了翻眼皮,“好好在这里住几天,什么时候感觉没事儿了再走。”

“不住了,我想马上走,”我用双手扳过他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走?”

“这……”宋文波的身子沉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只撒了气的皮球,“我还能帮你什么忙?”

“不是帮忙,是陪我散心去,我在外面躲事儿是一方面,主要是想出去好好游玩游玩。”

宋文波沉吟了半晌,用手猛地一撑大腿跪了起来:“好吧,反正现在我跟一条流浪狗也差不多了,先跟着你混上一阵吧。说,咱们去哪里?”我抓起手机,拨通了长法的电话,没等开口,长法就在那边嚷嚷上了:“远哥,好了。我跟我兄弟谈好了,这就走。你在哪里?我让他开车过去找你。”我说了我所在的位置,追问了一句:“你也来吗?”长法笑道:“我能不去吗?我不去我兄弟怎么找你,他又不认识你。”我说:“那好,你让他开车到我这里,我在路口等你们。”长法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远哥,我不一定跟着你去……刚才我跟郑州的兄弟通了一个电话,那什么,他那里不太方便……唉,不说了,兄弟我的本事不行啊。你自己想办法吧……别怪我多嘴,下一站你要去哪里?”我说:“你兄弟不是要去龙口吗?这样,路过蓬莱的时候我下车,具体去什么地方你就别问了,我有地方住。”

“好,我不问了,”长法好象是在催他的朋友,“打起精神来,大哥那边都准备好了。”

“长法,我看你还是别来了,”我说,“告诉我你朋友的电话,过几分钟我跟他联系。”

“我必须去,”长法的声音有些低沉,“远哥,我有预感,这次我不跟你见上一面,那什么……”

“别吞吞吐吐的,”我笑道,“问题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别过来了,这样对你不好。”

长法挂了电话。我不由得一阵感动,脑子里忽然就想起当年我跟金高和常青折腾他的事情来,心里稍微有些郁闷。

宋文波开始收拾他的东西,东一头西一头的。

我下炕拉了他一把:“别忙活了,有家伙就带上一根,没有就算了,有钱到哪里都好使。”

宋文波住了手,喃喃地嘟囔道:“我从来没出过远门,还真不知道应该拿什么好呢……哎,刚才你说什么?什么家伙……哦,你说的是不是枪?”我点了点头:“我出门的时候很仓促,家伙没带。这次出去,没有那玩意儿恐怕不行,现买又来不及,如果你这里有那就最好了。”宋文波摊了摊手:“我去哪儿弄那玩意儿去?不过刘富贵那里有根五连发,确实需要的话,我这就找他去。”我摇了摇头:“太晚了,一去找他容易出乱子。走吧,先离开这里再说。”宋文波抓起他刚收拾好的一个帆布包,背在身上,回头打量了一眼,有些恋恋不舍:“不知道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走到门口将他拽了出来:“很快的,等我找好了落脚点你就回来,我不会抓着你不放的。”宋文波叹了一口气,低着脑袋跟了出来,边锁门边说:“要回来咱们一起回来,我也是条硬汉子啊。”

我帮宋文波把他的摩托车抬进厢房,宋文波锁街门的时候,我摸出金高给我的那包钱,简单数了一下,大约十几万,脑子又空了一下……出门在外,这几个钱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安顿下来以后,我应该马上办个卡,让金高多给我打上些钱,这样起码可以让我在外面过得舒坦一些……操,还他妈舒坦个屁呀,我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你怎么老是关心自己?你弟弟尸骨未寒……不行,我必须赶紧想办法这这事儿压下,我要堂堂正正地回来给我弟弟操持丧礼,我要让莲花安安稳稳的回家去,她为我弟弟付出了那么多,起码我也应该让她的下半生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想着,我摸出了手机,依在门框上拨通了胡四的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他妈的胡四,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找不着你了呢?

我大口呼吸了一下带着雾气的空气,几下子就拨通了董启祥的电话,还好,这家伙开着机。刚响了两下,董启祥就接起了电话:“好家伙,让我这一顿好找,你在哪儿呢?”我故意把声音放得轻松一些,笑着说:“跟一个朋友在一起喝酒呢。你找我干什么?”董启祥的声音掩饰不住地兴奋:“汤勇真的完蛋啦!刚才我跟林武去外面看了看,你猜怎么了?到处都是警察!我估计这是在大搜捕呢,他们集团里的人一个也别想跑啦,他妈的……”

我打断他道:“祥哥,看来你的消息不太灵通啊,那不是搜捕汤勇的人,那是在抓你弟弟我呢。”

董启祥还在大笑:“玩幸灾乐祸?哈哈,真的,真的到处都是警察,不信你去街上看看。”

我正色道:“我去看了,警察们的主要精力放到火车上去了……祥哥,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出事儿了。”

董启祥停止了笑声:“不会吧?蝴蝶你从来不开玩笑……”

我拉着锁完门站在一边的宋文波往前走了几步:“我没开玩笑,真的,我把一个开枪打我的人给打死了。”

“啊?”董启祥沉闷地叫了一声,“你他妈缺脑子?这都什么时候了……哦哦,我不明白当时的情况,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情况简单对他说了一遍,末了说:“你来帮我分析一下,这事儿有没有掉脑袋的可能?”

董启祥的喘息声非常沉重,话说得也不连贯起来:“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兄弟,麻烦大了,麻烦大了……赶紧离开这里!打死人的事情现在还不是要命的事儿,关键的事情在咱们一起‘合作’过的许多事情……我可以这样说,你打死那个开枪打你的人是正当防卫,这事儿稍微正一下‘口子’就没事儿,关键是……”我听出了一身冷汗:“别说了,我马上走。后面的事情你找四哥商量……”

来不及多想,我挂了电话,拉着宋文波就蹿到了靠近大路的一个草垛后面,心像着了火。

远处有零星的汽车驶过,我非常担心长法安排的车错过了我们,手把手机都攥出了水。

宋文波的眼睛猫一般盯着路口,不住地嘟囔:“怎么还不来呢,怎么还不来呢?”

我估计这小子的心里一定明白这次我干的事情不小,拉他蹲下,笑道:“我都不急,你着得哪门子急?”

“我急什么,”宋文波蹲下,伸腿来抠他的裤子口袋,“走得太仓促了,连烟也落在炕上了……远哥,你等等,我回去把烟拿来?”

我按住了他:“少跟我玩脑子,想临阵脱逃是吧?”

宋文波急了,眼睛瞪得像牛蛋子:“你说什么呀,我是那样的人嘛,如果我真是那么想的,他直接不招应你就是了……”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远哥,不过刚才我真的有点儿害怕,我听见你在电话里说什么了……你们是不是还干了一件不小的事情?”我皱了一下眉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我太大意了,怎么跟董启祥说话的时候还忘记身边有个不相干的人了呢?慌忙掩饰:“那是个误会,呵呵,这里面的事情很多,一时半会儿跟你解释不清……反正我说过了,你陪我走上几天,等我安顿下来我会让你回来的,别害怕。”

宋文波怪怪地“哦”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不吭声了。

我斜眼瞄着他,心里升起一股不快,这小子也太胆小了吧。这种人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出息,监狱你又不是没进去过,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个仗义人,你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在我面前表现一下,以后我会照应你的。不应该害怕啊,你什么也不知道,即便是将来我出了什么事情,你来他个一问三不知不就完事儿了?法律也不会制裁蒙在鼓里的人啊。不行,利用完了赶紧撒手。

正闷闷不乐,手机响了,我看都不看,直接接通了电话,我知道这一定是长法打过来的:“长法吗?”

那边哼了一声:“什么时候了还找长法?是我,胡四。”

我的心猛然一紧:他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这是我刚刚换的号码啊:“四哥,你在哪里?”

胡四的声音很沉稳:“我还在深圳。刚才祥哥找过我,怎么,出了点儿麻烦?”

“祥哥也太性急了,”我松了一口气,心里有些埋怨董启祥,来不来就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胡四,万一胡四那边也出了麻烦,这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来了嘛,摇摇头笑道,“祥哥没告诉你吗?”胡四也跟着我笑了:“以前我还以为祥哥是个处惊不乱的真豪杰呢,现在我知道了,这个家伙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哈哈,这就麻了爪子啦。他都跟我说了,说你把一个开枪打你的伙计给毙了……这应该啊,正当防卫啊。他把你弟弟和春明给打死了,他不应该偿命吗?我听说你要走,别走!”胡四的口气猛地硬了起来,“赶紧给我回来,哪里也不要去,马上去公安局投案……”

“四哥,你杀了我好吗?”我被他这一番器宇轩昂的话给气糊涂了,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泥地上,“还你妈的笑话祥哥呢,你是好汉吗?我投案?我去找死?上次那个亏我吃得还轻吗?上次我也是正当防卫,我去投案了,可是结果是什么?我他妈又蹲了好几年监狱!”瞥一眼目不转睛盯着我看的宋文波,我站起来走到草垛的另一面,压低声音说,“四哥,你别跟我唠叨别的,你好好想想,一旦我进了公安局,那些被咱们折腾过的人能闲着吗?这正是他们复仇的一个机会!”胡四哎哎地叫着,似乎不会说话了:“你等等你等等,我糊涂了。你们都干了什么?”我陡然发火了:“胡四,你他妈少跟老子来这一套!什么叫做你们?”

那边沉默了,静了好几分钟突然笑了:“蝴蝶,你把你哥想成李杂碎了……呵呵。”

我的口气跟着软了下来:“四哥,你别这样,我现在跟你开不得玩笑了。跟我说点儿正经话吧。”

胡四又不说话了,估计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我催促了一声:“说话,给我个主心骨。”

那边传来一阵抽烟的声音,胡四一定是把烟当成了吹火筒:“兄弟,你走吧,后面的事情有我。”

“也就是说你承认我做过的事情也有你的一份了?”我故意把话说得绵里藏针,“承认了就好,现在我已经跟小杰联系上了,万一我感觉不好,后面的杨远就是第二个小杰了。”胡四的话接得很快:“别这么想,你还没走到那一步。听我的,你先离开这里,很快我就会把事情给你弄妥帖了,一旦事情安稳下来我就跟你联系……我想好了,年我要回去过,我不能呆在深圳了,挂电话吧,我马上动身。”

我的心放了下来,冲天吐了一口气:“好,我正准备走。四哥,我杨远这百十来斤就交给你了……你回来以后先帮我把春明送到他大哥那里,然后让我弟弟去我爹那里,后面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这里先给你磕头了……挂电话吧。”

胡四顿了顿,开口说:“放心走吧,我很快就跟你联系。”

“慢着,”我从草垛后面转了出来,“告诉祥哥,我这个电话号码除了咱们三个人知道,别人不能随便告诉他,万一……”猛一抬头,宋文波呢?我的心猛然一懔,“你别给我打这个电话了!我马上换号码!”来不及关电话,我疾步冲了出来。

四周静悄悄的,一阵风卷着细碎的砂雪当头扑了过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宋文波跑了!

怎么办?我愣在那里,脑子一下子就空了。

呆了好长时间我才猛然惊醒,赶紧走!这里不能呆了。

我撒腿往来时的大路跑去。

手机在我的手里亮着,随着我的跑动不停地晃,我以为自己拿了个手电筒,脑子一阵纳闷,我拿这玩意儿干什么?提起来一看才知道自己没有挂电话。我边跑边将手机贴紧了耳朵,胡四在那边喊:“刚才怎么了?你怎么慌了?”我猛喝一声:“来车了,我得赶紧走!”一把关了电话。刚跑了几步,手机又响了,我知道这是长法的,慌忙站住了:“长法,是你吗?”果然是长法的声音:“远哥你在哪里?车已经到了。”我抬头往前方看去,一辆长排货车停在路口。我稳了稳神,借着月光打开手机把那张卡抽了出来,折断,丢进路边的一堆乱雪,箭步冲到了车边:“赶紧走!”

长法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反手拉着我蹿到了车后面:“远哥,你不用跟司机照面了,我跟你一起走。”

我边掀盖住货物的大篷边说:“你不要跟着我,回去告诉司机一直往龙口方向走就可以了,到时候……”

长法蹲下,扛着我的屁股猛地将我扛上了车厢:“不行,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别罗嗦了,旁边的那个箱子是空的,赶紧进去。”

我来不及跟他说什么了,心里一阵感动,扒开身边的一个空冰箱盒子就钻了进去。

长法把大篷盖好,敲敲我藏身的盒子说:“你不是要去蓬莱吗,到了蓬莱我停车。”

我敲敲盒子回应了一下,心底蓦地升起一股悲凉,我怎么混到如此地步了?莫名地,竟然想起了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狼被猎人追杀,也是跟我现在一样藏身在类似这样的东西里面啊……我是那只惊慌失措的狼,谁是东郭先生?狼最终被人打死了,打死我的人现在在哪里?莫非正在路上等着我?车开动了,后面颠得厉害,我蜷缩在盒子里,像一只被不断拍打着的乒乓球。路上万一遇到追杀我的猎人,长法和那个司机会不会就是东郭先生?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难说啊,宋文波刚才的表现已经类似于东郭先生了……不对,他不是东郭先生!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也不是跟我一样的狼,他应该算是什么呢?脑子乱了,乱到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我到底是谁了。车猛地颠了一下,我的脑袋从盒子里被顶了出来,眼前一片漆黑。

我伸直腰,掀开大篷的一角往外看去,村庄已经远离了我的视线,车好象驶上了通往国道的大路。

宋文波此刻应该在哪里呢?我缩回身子冥思苦想……这个混蛋该不会是直接奔了派出所吧?

车厢不颠了,我知道这是上了国道,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下,似乎有一种小鸟出笼的感觉。

万一宋文波真的去了派出所,我还应该去蓬莱吗?心又紧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又直了起来,突然有一种想要跳车的冲动。我用双手扒住坚硬的纸盒子,一把扯开了大篷,寒风一下子把我的嘴巴堵住了,胸口那里似乎有乱草一样的东西在堵着。我这是要往那里去?真的要跳车吗?我糊涂了……跳了车我应该去哪里?就这么在空旷的原野上没有目标地跑吗?眼前乱跳着一些模糊的人影,我爹,我弟弟,芳子,胡四,金高,董启祥……我赫然看见了小杰,他提着一把乌黑的猎枪,狼一般的掠过我的身边,我大声喊——小杰!小杰!等等我……小杰不回头,一眨眼就没影了。我忽然就想哭,我想他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久就在潜意识里跟他一同奔走在荒野里,我只知道现在的我与他是同一类人了。心突然就安定下来,我慌张什么?小杰像我这样已经好几年了,他曾经慌张过吗?答案是否定的,他才是真正的汉子!在外面流浪的这几年,他几乎没有闲着实现自己的诺言,杀仇人、折腾凤三、折腾孙朝阳……

心安静下来,血却沸腾起来。我不能害怕,我不能慌张,我要保持冷静,还有很多事情我还没有去办呢。

我的血液仿佛在燃烧,烧得我几乎坐不住了,我恨不得马上就到蓬莱。

我打算好了。到了蓬莱以后先找个小旅馆住一宿,然后去烟台找我那个最铁的兄弟,最后去找小杰!

小杰会在哪里呢?我把拳头捏得咯咯响,无论你在哪里,我相信,只要我静下心来好好找,一定能够找到。

车速越来越快,耳边全是忽忽的风声,我感觉自己似乎插上了翅膀。

宋文波临阵脱逃是什么意思?我无声地笑了,呸,还他妈什么意思呢,还能有什么意思,害怕呗。

我突然理解了宋文波,他一个庄户流求没经历过大事情,遇到这种情况还会怎么着?一个字,躲。

我断定宋文波不会去派出所报案,我太了解他了,这个人还没下作到那个地步,他是真的被我吓着了。起初他真的想帮我,他以为我干了一点儿不大的事情,谁知道后来……呵,我无聊地摇了摇头,我也不是什么好鸟,平常不搭理人家,出事儿了就腆着脸去找人家,活该人家不帮你。我的心逐渐敞亮起来,此刻的宋文波一定是跟我一样——跑了,他的跑跟我的心情不一样,他是连害怕加内疚跑的,最多跑到一个离我远点儿的地方躲几天,然后就回家了。我呢,我跑得跟一条丧家犬没什么两样!我记得林武曾经跟我说过这样一件事情,他说,几年前他把一个欺负胡四的人给砍了,跑到他当时最铁的一个哥们儿家里躲着。刚躲了没几天,警察就来抓他了,幸亏他的腿快,不然当场就被警察抓了。等事情消停下来以后,林武去抓他的这个哥们儿,抓了好几个月也没抓到,人家早跑了。

嘿嘿,我笑出了声,娘的,我比林武可幸运多了,至少宋文波比林武那个哥们儿实在。

冷啊……脑子里不再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就开始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膝盖冰凉。

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车辆,感觉有路灯闪亮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放明了,车速慢了下来。

车平稳地靠在了路边,长法在拍打我的盒子:“远哥,蓬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