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3:黑道不是人生

第三十四章 一点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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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以后,我到了甘肃。这是一座荒凉的小城,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辆,晃来晃去的全是面带土色的行人。

我无聊地蹲在一个面摊门口,端着一碗比面盆还要大的拉面胡乱挑,我的食欲差极了。

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太阳似乎也被黄沙掩埋了。

好歹吃了几口面条,我站了起来,把手抄在袖口里,漫无目的地朝西面溜达。

我在这里等小杰。我跟他联系上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可真不容易。狼狈地逃到蓬莱的时候,我让长法走了。临走,长法从腰上递给我一把他用了好几年的五连发猎枪,枪筒被他锯得几乎没有了,只露出三指长短。我收下了,跟他匆匆拥抱了一下,闪身进了一个胡同。估计他们走远了,我找了个带棚子的三轮车,塞给司机一把钱,让他带我去烟台。到了烟台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估计我那个朋友还没有上班,我直接去了他家。他正在吃饭,见我灰头土脸地进来,大吃一惊。我没跟他多罗嗦,拉着他去了一个小饭馆。吃饭的时候我告诉他,我把人打了,打得挺厉害,希望能在他这里躲几天。朋友很实在,没有多问。吃了饭直接把我带到了他一个亲戚家里,对人家说我是来联系海米的,现在行情不好,先在这里住几天,等联系好了就走。这样,我在他的那个亲戚家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其间,我让朋友帮我买了一个手机卡,跟金高联系上了。金高告诉我,芳子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警察去找过她好几次,她只是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二子火化了,是他和胡四操办的,骨灰送到了我爹的旁边。春明的尸体送回他家了,他妈去世了,是他大哥接的,他大哥什么也没有说,把金高和胡四推出来就蹲下哭了。警察还在调查,饭店几乎开不下去了。

我让金高转告芳子,我挺好的,现在不方便见她,等我消停一阵就回去自首,让她放心。

金高说,芳子现在班也不上了,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整天不出门。

我已经麻木了,告诉金高,你就照我这样说,实在不行就把饭店给她,让她忙碌起来,总这样可不好。

金高说,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等芳子接过饭店去,他就来找我。

我想了想,说,你先别着急,在那里帮帮芳子,等她安顿好了咱们再联系。

金高问我钱够不够用,我说,我朋友帮我办了个长城卡,你给我打过五十万来,我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呆上一阵。告诉他卡号以后,我让他挂电话。金高不挂,继续说,常青失踪了,他把健平绑架了,不知道绑在什么地方。小广整天找他,都找疯了,看样子小广这次不打算饶常青了。我有些糊涂,问金高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金高说,开始的时候不过是因为关凯,他们俩闹起来了,后来健平开枪把常青打了。常青就把健平绑架了,不知道绑到哪里去了。小广这个人又爱面子,以为常青是冲他来的,到处抓他。前几天街面上传言,小广把老七绑架了,让老七带着他去抓常青,现在这几个人都找不着了。关凯差点儿被一个叫老黑的给打死,这个老黑被关凯的人砍死了,关凯也不见了,警察正到处抓他们呢。我听得脑子都要炸了,这都是怎么了?怎么全乱了?我问:“四哥他们还好吧?”

金高叹了一口气:“不怎么样……不大出门了,在饭店里瞅屋顶玩儿。”

我有些着急:“他没跟他的那些‘钩儿’联系吗?”

金高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继续叹气:“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什么话能告诉别人?”

我听出来金高的口气有些不满,笑道:“别把四哥想得那么‘土鳖’,这事儿以后我问他吧。”

“我觉得你现在这种处境,最好先别主动跟他们联系,”金高的声音沉稳起来,“前一阵我听到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不知道真假……是这样,黄三不是死了吗?有人传言是小广找胡四干的,警察调查了胡四一阵,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你暂时别跟胡四联系了,万一……”我打断他道:“这事儿我知道,已经过去了。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这一阵我不好跟他联系。这样,你抽空去接触他一下,就说你跟我联系过,我的意思是让他找找他的关系,我的事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自己清楚。”金高沉吟了半晌,开口说:“行,挂了电话我就去找他。祥哥你跟他联系过了吗?”我摇了摇头:“没来得及……我也不想找他,口子容易乱。他怎么样了?”金高说:“他还行,还是原来那样,整天忙他的夜总会。对了,他把义祥谦处理了,你和我的那部分钱划过来了,都在我这里。蝴蝶,这样好不好,反正咱们也是个‘大户’了,干脆你先在外面打点好了,我想办法把钱换成美金,咱俩跑个鸡巴操的怎么样?”

“我不是正在路上跑着嘛,”我笑了笑,“你不会是说要去国外吧?”

“别跟我装了,”金高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说要换钱,你听不出来?”

“我还真没听出来呢,”我咧了咧嘴,苦笑道,“这事儿别着急,你先在家里给我呆稳当了再说。”

“还他妈稳当呢,没有那一天啦,”金高喃喃地嘟囔,“别以为我比你好受,我他妈……”

“好了好了,”我打断他道,“这都是后话,这几天你想办法给我找到常青。”

“你给他打电话不行吗?”

“我打过,他停机了,我需要他现在的手机号码。我找他有大事儿!”

金高陡然提高了声音:“这就对了嘛!我也是这么想的。找到常青就能找到小杰,找到小杰以后,咱哥儿仨一起周游世界!”这家伙够聪明,他一下子就看破了我的想法,我开玩笑说:“咱们周游世界了,刘梅怎么办?”金高凄然一笑:“早离开她早好,她还少跟着我遭点儿罪……不说了,起初我就不应该跟人家结婚,后悔呀。”我一时无言,谁说不是这样?我们这路人根本就不应该考虑婚姻问题!我说:“先这样吧。一定要把常青给我找出来。”

给金高打过这个电话没几天,金高就给我回了电话,嗓子都要喊破了:“哥们儿!累死我了,常青找到啦!”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几天我做梦都在想这事儿,总算没白想,我让他别激动,慢慢说。

金高说:“这还是天顺的功劳呢。你还记得大牙这个人吗?不知道因为什么,现在大牙跟在常青身边……”

我吃了一惊:“别急,怎么回事儿这是?”

“我也不知道啊,”金高说,“连天顺都不敢相信呢。我跟你详细说说啊……前几天我把跟你通电话的事情告诉了天顺,让他帮忙去打听打听常青的下落。对了,我先跟你说说天顺的事儿吧。天顺前几天几乎天天去分局报到,还是因为你的那件事情。天顺回答的还是那一套,其他的一概不知。最近警察不找他了,可是命令他不许随便外出,把这小子憋得够戗。本来我不想告诉他我一直在跟你联系,后来一想,咱们身边除了天顺和花子这两个妥实兄弟再没有别人了,我自己又不敢乱动……你不知道,警察跟我玩外松内紧呢。我明白他们一直在观察我的动向,所以我根本不敢随便出去。花子这小子现在变得胆小如鼠,根本指望不上他。我就跟天顺说了这事儿,天顺相对自由一些,警察好象觉得他没有什么问题……怎么说呢,反正我是病急乱投医呗。昨天,天顺回来了,对我说大牙给他打电话,说他吃不上饭了,让天顺把以前欠他的钱还给他。天顺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麻烦,就拿了五千块钱跟他见了一面。”

“天顺这个混蛋真他妈没脑子!”我忍不住骂了一声,“你知道天顺为什么欠钱吗?”

“知道,孙朝阳那事儿呗,”金高笑了,“这事儿都他妈一百年了,早锈死了。你听我说……”

“没锈死!”我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天顺把钱一给大牙这就算上套了,大牙尝到甜头是不会停止要钱的,说不定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一口喝不着个豆子就出事儿!万一他以这个为筹码威胁天顺,结局只有一个——投案!我们当年“黑”孙朝阳的事情就得大白于天下,除非把大牙从地球上清理出去……我越想我越来气,咬牙切齿地说,“让天顺离开,走得远远的,别再接触大牙了。”金高有些不理解:“你什么意思?这点小事儿还至于你这么紧张吗?”

“你不懂,”我说,“当年我跟小杰他们干这事儿的时候,里面牵扯很多问题。”

“那好,挂了电话我就让他走,爱去哪儿去哪儿。”

“慢着,”我想了想,开口说,“让他去济南找孔龙,任何人别告诉他的动向,以后我跟他们联系。”

“明白了,”金高嘿嘿一笑,“还真要玩暴力输出的?”

“有这个想法,咱们那里已经不适合咱哥们儿玩了,让天顺先去打个前站。”

金高正色道:“让他走之前就告诉他咱们的想法?”

我说:“先别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让他躲一下大牙。去了我会跟他联系的。最好悄悄的走,连警察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金高说:“这样不好吧?他一失踪,警察会不会怀疑他的走跟你有关系?”

我说:“来不及啦,爱怎么怀疑就怎么怀疑吧。就照我说的办。好了,继续说你的。”

金高说,天顺跟大牙一起吃饭的时候安抚他,让他拿了这些钱就走,别再找他了,他现在也穷,以后不会再给他钱了。大牙说他不想走了,现在他已经在这里找到靠山了。天顺问他,找了哪个靠山?大牙说,他现在跟着常青干。天顺很吃惊,因为当初他们一起“黑”孙朝阳的时候,常青也参与了这事儿,就问他是怎么跟的常青?大牙说,他在老家听说孙朝阳已经死了,就从湖北回来了。本来想找天顺要属于他的那部分钱,一打听,天顺现在天天跟我在一起,考虑再三,没敢去找天顺,直接去找了常青,想跟常青要这部分钱。常青把他打了一顿,打得很惨,让他滚蛋,如果不滚,三天以后就让他找不着尸首。大牙横下一条心赖在常青那里不走,后来常青就把他带去了一个很远的村庄,跟几个朋友一起。常青的意思好象是把大牙看起来,他怕大牙去报案。听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常青总算还有点儿脑子,千万不能杀了大牙,那样就麻烦了。金高继续说:“大牙说,常青现在很落魄,因为关凯和小广到处抓他,他想在外地躲几天再说。天顺问大牙,常青他们现在哪里?大牙不说,只是告诉天顺,现在他跟常青成了好朋友,常青待他不错,要留他在身边。后来天顺把他给灌醉了,套出了常青的电话号码。来,你记一下……”随口说了一串号码。

“好了,我记下了,”我舒了一口气,问,“还有别的事情吗?”

“芳子过来了,我把店交给她了。她问我你有没有跟我联系,我说没有,也许过几天能联系。”

“就这些?”我的心仿佛被几只蚂蚁啮咬着,一扎一扎的痛。

“就这些……她好象平静了许多,整天在你的办公室里坐着,一天抽两包烟。”

“让她少抽烟……莲花呢?”

“芳子说她让莲花回家了,给了她三万块钱……”

“别说了,”二子的影象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我几乎站不住了,“挂电话吧,有事我跟你联系。”

挂了电话,我跟房东大哥打了声招呼,独自走了出来。

初春的阳光真好,照得我懒洋洋的。

我一路不停地打哈欠,引得路边的狗也跟着我张嘴巴。路边的树木已经吐出了嫩绿的枝桠,小鸟儿也飞出来了,唧唧喳喳到处乱撞。我找了个背向阳光的地方坐下来,拨通了常青的手机,心如止水:“常青,你他妈到底在玩些什么?停你妈的什么机?”

“你他妈谁呀……呦,远哥!”常青的声音还是那么粗野。

“你知道我找你跟登天似的吗?你在哪里?”

“远哥,真对不起,我快要让小广这个畜生给逼死了……你想,我敢不换号码吗?警察抓我呢。”

“少跟我叨叨别的!我问你现在在哪里?”

“远哥,你的事儿我也知道了,昨天才知道的……别问我在哪里了,告诉我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直截了当地说:“我想找小杰。”

常青顿了一下,蔫蔫地说:“远哥你是不是麻爪子了?我跟小杰断了联系很长时间了,去哪里找他?”

我换了一种柔和的语气对他说:“常青,如果你还拿我当哥哥对待就别跟我藏着掖着的。你以为我不清楚你们的事情?小杰就那么简单跟你断了联系?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小杰?”常青的声音很沉闷:“远哥,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你想想,小杰在外面流浪了那么多年,他会轻易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别人吗?实话跟你说,他总是在需要我的时候主动联系我,我这头根本没法跟他联系。这话我对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想了想,也许他说得有道理,可是我总觉得他应该知道怎样才能找到小杰,以前忙,加上我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在这个问题上没怎么多考虑,现在我必须让他对我说实话,我说:“你领会错我的意思了,我没说你一定就知道小杰的联系方式,可是你总归是跟他在一起过好几年吧?你如果想要找他,不会比我还要难吧?”常青用力咳嗽着,似乎是在掩饰什么,我接着说:“你是不是怕我跟他联系上以后对你有什么不利?放心,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是不会去打听的,我没有那个癖好。我只是想找到他,跟他一起干点儿事情,至于我想干什么你不必知道。总之,我还是我,我不会变成第二个小杰的。”常青停止了咳嗽,哑着嗓子说:“远哥,我跟你说实话,我是被小杰赶回家的,他非常讨厌我,我也不知道哪里让他不高兴了……走的那天他什么话也没对我说,就俩字,滚蛋。远哥,我真不好意思对你说这事儿……我走了以后曾经在大连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的手机停了,从那以后我就明白我跟他联系不上了。”

常青是被小杰赶走的这我早有预料,我知道他们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我曾经为常青捏过一把汗,常青能好端端地回家真是万幸……小杰那样的人,如果真想排除一切对自己不利的障碍,是不会留下一个活口的。看来他们之间发生的还不一定是什么大事,不然常青活不到现在。最大的可能是,常青在某些问题上不太听使唤,或者是常青曾经“黑”过小杰的玩命钱,小杰不高兴了才让他滚蛋的。不想了,我开口问:“你离开他多长时间了?”

常青闷了一阵,喃喃地嘟囔:“前年?去年?哦……想起来了,是前年秋天。”

我继续问:“他是在什么地方让你滚蛋的?”

常青回答得很快:“在郑州。”

我想起来了,长法曾经说过,他在郑州碰到过小杰,这应该是实话:“当时就你们两个人吗?”

“还有一个,让我想想……”常青的呼吸很粗重,似乎不愿意回忆这些往事,停了好长时间才开口说,“我想起来了,当时在场的还有老猫……不是老猫,老猫让他给杀了……谁呢?对了!”常青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是麻花!远哥,原谅我吞吞吐吐的。你刚出来那阵我就想告诉你这些事情,可是……可是杰哥曾经嘱咐过我,我们之间的任何事情,对任何人也不要说,包括蝴蝶。时间长了我就把这些事情给忘得差不多了。现在我知道你的处境,我他妈统统告诉你吧,但愿杰哥能够原谅我……是这样,麻花是天津人,我第二次见到小杰的时候,麻花跟他在一起。后来麻花告诉我,他是小杰在部队时的战友,当年是跟小杰一起被人从部队开除的。我们一起干了不少事情……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老猫出事儿的时候,杰哥批评他,老猫跟杰哥犟嘴,麻花直接拿枪顶在他的后心上开了一枪……当时我在场,杰哥什么也没说,直看我。老猫让我把他扛到一个山坡上,用汽油烧了。从那以后我害怕了,精神有些萎靡,真的,我很害怕……杰哥让我滚蛋的时候,麻花送我到车站,麻花说,兄弟,好好回家过日子,混这个不好……”

“我不想听你罗嗦了,”我笑了一声,“哥哥理解你。简单点儿,后来的事情呢?”

“后来我跟老猫联系过,”常青的口气越发沉重,“当时他的电话还没停机,再后来就停了。”

“你跟他联系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回了天津,”我清楚地听见常青咽了一口唾沫,心情似乎很沉重,“他说他的腿断了……”

“是不是让小杰给打的?”

“他说不是,他不让我打听,让我好好做人……麻花这个哥哥心眼儿其实不错。”

妈的,小杰这个混蛋简直是条狼。我吐了一口气,心情很郁闷,如果我找到了小杰,这小子不会连我也这样对待吧?呸,我在心里笑了,哈哈,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谁?他敢对我那样,首先倒下的应该是他……我猛地打住了这个想法,脑盖那里嗖的一响,你他妈有病是不?既然这么考虑人家,你还去找人家干什么?我大口地呼吸了一下清新的空气,脑子豁然开朗,杨远,你没有退路了,现在的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马上找到小杰,因为小杰闯**江湖这么多年,关系网可以说是四通八达,你联系上他以后把自己应该办的事情让他帮你全办了,然后就远走高飞;第二条路是,让胡四在后面帮你擦屁股,擦干净了就回家好好过日子……走一步看一步吧。

“常青,麻花的家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好象在静海……应该很好打听,这你应该有办法打听到。”

“好,挂电话吧。”我使劲舒了一口气,“好好在外面躲着,别告诉别人我跟你联系过。”

“我知道,”常青的嗓音颤抖起来,“远哥,保重自己啊……”

“我知道,”我摸着膝盖站了起来,“后会有期兄弟。”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麻花,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麻花在一个市场里卖肉。

我远远地打量他,感觉他正是我脑子里想象的那个人,黑瘦黑瘦,像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瞅了个他不忙的空挡,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是麻花吧?”

麻花的身子猛一哆嗦,眼睛闪过一丝慌乱:“你是谁?”我笑了笑:“听口音听不出来?”麻花往后退了几步,定定地瞪着我:“听不出来。”我把手在眼前拂了一下,拉他往旁边没人的地方走了两步:“我是小杰的朋友。”

“小杰?不认识。”麻花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

“别紧张,”我递给他一根烟,边给他点火边笑道,“我叫杨远,要不要把身份证拿给你看看?”

“杨远?你是蝴蝶吧……”麻花的脸忽地黄了,左右瞄了两眼,“你怎么知道我?”

“常青告诉我的。”我索性对他说了实话。

“好家伙,”麻花的脸不停地变换颜色,一阵黄一阵红的,“我得有一年多没跟他们联系了。”

我拉他走回案板,问:“你这里挺忙吗?”麻花似乎对我还有些不放心:“忙倒是不忙……蝴蝶,我不知道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我微笑着帮他收拾案板:“没别的意思,有点儿事情想打听一下。既然你不忙,跟我出去吃个饭怎么样?这里说话不方便。”麻花顿了顿,开口说:“小杰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说着,冲旁边一个年轻人勾了勾手,“帮我照看一下摊子,我一个战友来了,出去谈点儿事情,马上回来。”

市场门口是一溜小饭馆。麻花好象跟他们很熟,一路跟门口站着的服务员打哈哈。

我说:“就在这里随便找个地方吧,谈完了我就走人。”

麻花说:“去我哥们儿饭店吧,那边清净。”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这小子这是不放心我呢,想找个能控制我的地方,得,听他的吧,他放了心才能对我有所帮助。我拉了拉他的手:“行,随你的便,哪里说话方便我跟你去哪里。”麻花回头笑了:“蝴蝶你比小杰痛快。”我点了点头:“我就是来找小杰的。”

“我猜出来了,”麻花招手打了一辆车,边往里拱边说,“这也正是我关心的。”

“找你可真不容易,”在车上,我说,“干这个买卖赚钱吗?”

“还凑合。我也不经常来,这个摊子是我弟弟的,我有时候帮他来照看一下,我有自己的生意。”

“麻哥还做什么生意?”

“小买卖,倒腾点儿海产品。”

“我的老本行啊,”我笑了,“咱哥儿俩有缘分,我以前就是干这个的。”

“我知道……”麻花欲言又止,“出来好多天了吧?”

我摇下车窗,把烟头弹出去,哈哈一笑:“没几天,昨天刚到呢。”呵,还没几天呢,年我都是在外面过的。麻花从镜子里瞥我一眼,摇摇头说:“你的气色不好啊……脸焦黄焦黄的。”我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脸,感觉很粗糙,像在摸在一张砂纸上面,感觉脸上全是骨头,心里小小地悲伤了一下,不禁佩服起小杰来。看来我不如小杰,人家小杰在外面流窜好几年了,我这才刚出来就有些顶不住的意思了……心里难受,话就说不出来了,脸冷得像铁。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了。麻花回头说声“到了”,付了钱,迈步下了车。

往一个胡同里走了没几步,麻花停下,指着一个鸡窝一样小的门头说:“饭先别着急吃,就在这里谈事儿吧。”

我抬头一看,门头上面挂着一个灯箱,上面写着发廊两个字,连名字都没有。

我有些别扭,这小子也太抠门了吧?他以为我要让他请我吃饭呢,先把我领到这么个地方来。

“你不是说要去饭店的吗?呵,麻哥,还是这样吧,”我站着不动,“从一大早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吃饭,找个地方边吃边谈好不好?”麻花不好意思地摸了一把头皮:“蝴蝶你别把我想歪了,我不是那么个意思……这个发廊是我女朋友开的,在这儿说话方便。谈完了我请你。”无奈,我跟在他的后面进了发廊。发廊里冷冷清清的,昏黄的灯光下坐着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麻花冲女人点点头,指着我说:“这是我东北来的战友,你出去一下,我们俩谈点事儿。”那个女人把脸往一个拉门一别,瓮声瓮气地说:“里面说去,我这里有生意呢。”麻花瞪了她一眼:“做生意的时候少他妈哼哼唧唧的,听着烦。”我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便门,一下子明白了,这是一个鸡店。

“蝴蝶,告诉我你来找我干什么?”刚在一个脏兮兮的**坐下,麻花就问。

“找小杰。”我直截了当地说。

“看来我分析得不错,”麻花掀开褥子,从里面摸出一盒压瘪了的烟来,顺手抽出一根点上,“我帮不了你。”

“别闹了,”我笑道,“帮不了我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干什么?”

“来找我的都是朋友,带你来随便聊聊。”

“麻哥,别跟我玩虚的,我杨远这么大老远来了,不是让你玩儿的。”

麻花的眼睛放出了一丝亮光,直直地盯着我:“这么多年你不找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你不知道……”我索性把前面经历的事情全告诉了他,最后说,“既然我敢于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你,我就不怕你去举报,你看着办吧。”麻花把眉头皱得一紧一紧的,身子渐渐直了起来:“原来是这样……蝴蝶,你是条硬汉子!放心,我麻花是不会干那些搬不上台面的事情的。我跟你说实话,上个礼拜小杰刚从我这里走,他不知道你遇到了难事儿……”说着,提了提裤腿,“看到了吧?脚筋断了……他不让我跟着他了,他去了甘肃,我就是在甘肃被人弄成这样的。一年了,一年多了啊……我一直没停止找那个人,可是我找不到他。小杰找到他了,他要给我报仇。蝴蝶,小杰经常跟我谈起你,他说他这一辈子只有你这么一个好兄弟了。前几天他还说,他要在出国之前跟你联系一下,他也需要你,他有很多事情想让你帮他办。”我的心情平稳得很,慢悠悠地摸出了我的手机:“把小杰的电话给我。”

麻花想都没想,开口说了一串电话号码:“就是这个。别打电话,发个短信告诉他你是蝴蝶。”

我把号码记在手机上,摸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麻哥,饭我就不吃了,咱们后会有期。”

麻花送我到门口,用力拥抱了我一把:“去吧。办完了事情回来找我,我好好招待你们。”

我拉开包抽了一沓钱塞到他的口袋里,笑道:“这是你的劳务费,赶紧成家吧。”

找了一个僻静的小饭馆,我进去点了两个菜,要了一凭啤酒,边吃边给小杰发了个短信,告诉他我是蝴蝶,让他给我打电话。刚喝完这瓶酒,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抓起手机一看,正是我发短信的这个电话号码。我的心莫名地有些紧张,拿手机的手竟然开始哆嗦。我大口地喘了一口气,一把按开了接听键:“喂,我是杨远。”

“听出来了,”小杰的声音很沉稳,“你在哪里?”

“你那边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在哪里?”

“我在天津,你呢?”

“在内蒙,”小杰的语气开始松弛下来,“呼伦贝尔大草原,很漂亮的一个地方。”

我的心里有一丝不快,这小子也太仔细了,你明明是在甘肃,什么时候去了内蒙?我压抑着不满情绪,笑道:“我去内蒙找你?”小杰似乎听出了我的不满,也陪着笑了两声:“我真的在内蒙。昨天刚到的……呵,你个老小子怎么还是那个脾气?把我想什么样的人了,我再小心也不会不放心你啊。你找麻花了是吧?”我把是怎样找到麻花的对他说了一遍,末了打个哈哈道:“我这是穷途末路了啊,不然出这么大的力气找你干什么?”小杰正色道:“别开玩笑了,我知道你找我肯定有事儿,说吧,你想让我干什么?”我说:“你别这么着急好不好?说个地方,我去见你,见了面我把事情告诉你。”小杰沉默了片刻,开口说:“蝴蝶,我不是不想见你,我是真的怕连累你啊。听我说,现在我整天提心吊胆的,说不定哪天就被警察抓了……咱俩还是不要见面的好。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我帮你办。”

“我不需要你帮我办什么事情,我就希望能跟你见上一面,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是。我把人打死了……我弟弟也死了,我现在跟你一样……”

“别说了,”小杰的声音又开始沉闷,“你去甘肃天水,到了那儿给我打个电话,我告诉你一个地方。”

“我直接去那个地方等你不好吗?”

“你不知道,你直接去不好找我……别问了,就这样,最晚三天我就找到你了。”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是,一个人。挂电话吧,到了天水就跟我联系。”

挂了电话,我匆匆吃了点儿饭,倚在墙角拨通了金高的手机。

金高好象在车上,满耳朵都是汽车喇叭声。

没等我开口,金高就嚷嚷上了:“这几天你怎么老是关机?我找你都找疯了,你在哪里?”我说:“我在哈尔滨,刚到。你自己开车出来的?”金高兴奋地说:“开着你的破桑塔纳呢……这几天热闹了!李俊海的老窝被警察端了,这小子果然猛烈,他真的是在贩毒!街面上都传开锅了……我简单点儿跟你说。他的人几乎全被抓起来了,连建云都进去了。他失踪了,警察正在通缉他呢。人家老庄精神,已经投案了,听说咬得这小子不轻,这次如果逮到他,恐怕他就死在里面了……还有,小广也抓起来了,他被人捅了,警察是在医院里抓的他。常青和关凯也抓起来了,常青也是在医院里抓的,他是被小广开枪打的……这事儿我还没弄明白,好象是因为他把健平绑架了,小广找到他,直接动了家伙。胡四前几天又跑了,这次跑得利索,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连祥哥都不知道。我正在去祥哥家的路上,他让我去跟他商量一下,瞧这意思也想跑。林武也要去,刚才通的电话,林武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担心咱们以前干的那些事儿呢。”

我听得头皮阵阵发麻,紧着嗓子说:“你跟祥哥说,一般情况下别跑,跑了就完蛋了,先让他去安抚好常青。”

金高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打定主意了,我不跑,我要时刻监视着那几个对咱们不利的人,必要的时候灭口。”

我的脖颈冷不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别毛愣!那些人坚决不能动,动了他你也就完蛋了。”

金高的口气依然兴奋:“我说的是实在不行的话,我总不能眼看着他们把咱们弄死吧?”

脑子很乱,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喃喃地说:“要不你来找我吧,把钱全都带上。”

“你晕了是不?”金高笑出了声,“连我都没那么紧张呢。没事儿,我先去见见祥哥他们。听听他们的意思再说,实在不行我带着林武去找你,祥哥就随他的便吧。不过我现在还没打这样的谱……对了,你是不是应该跟胡四联系一下?那几件‘隐蔽’事儿离了他还真不好办呢。”我想了想,把心一横:“不找他了,没用。我了解他,这次他跑了,一定有他的想法,如果他有能力处理这事儿,他还跑个屁?我不想跟他唠叨了。”金高骂了一句,开口说:“刚才我也糊涂了,你根本跟他联系不上。我估摸着,胡四如果想把这事儿处理漂亮了,他是会主动联系你的,你的新号码我已经告诉过他了。”我说:“这个号码我也快要换了,换了新的我跟你联系,如果他找不到我,你再告诉他这个新号码。芳子怎么样了?”我下意识地把芳子给我的那条围巾从怀里摸了出来,那上面的香味已经没有了,全是我身上的烟味。我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就像摩挲芳子柔软的头发。金高说:“她还好,几乎不怎么提你了,天天在店里忙碌。”

这样好啊,忙起来就可以不再胡思乱想了,我说:“你去给我爹和二子上过坟了吗?”

金高说:“上过了,我和天顺一起去的,天顺上完了坟就走了,去了济南。”

我问:“他到了以后给你打过电话吗?”

金高说:“打过了,他现在跟孔龙在一起,直问你的情况呢,我没告诉他。”

我顿了顿,正色道:“你告诉他,跟孔龙先稳当一阵,等我消停下来,我去找他们。”

金高的车好象到了,急促地说:“好,我先给他们经济上的支持,就等你的回话了。先这样?我到了。”

我说声“保重”,匆匆结了帐,打了一辆车直奔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