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黑风云(全四册)

第二十章 癞胡子高风亮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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癞胡子高风亮节

老鹞子和大脂、林武正蹲在走廊头上抽烟,见我出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怎么样了?”

我甩开他们,径直走到面壁的地方,面朝墙站好,一言不发。

老鹞子悻悻地对林武说:“你跟老四聊聊吧。呵,看来老小子对我有意见呢。”

“杨队是怎么说的?”林武凑过来,急匆匆地问。

“先别问我,”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癞胡子找杨队干什么?”

“哈,”林武当胸推了我一把,“放心吧,癞胡子的脑子不比你小。快说,杨队都问了你些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我略微放下一点心来,自顾自点上一根烟,瞥他一眼,闷声说:“你倒是清白得很啊。”

林武苦笑了一声:“我说是你给的癞胡子钱,可并没说钱是从哪儿来的嘛。再说,我以为你要去大西北了。”

我摇摇头,点上烟猛吸了两口:“除了说我给癞胡子钱了,你再没说我点儿什么吧?”

林武不高兴了:“把我看成什么人啦。我林武再杂碎还能连自己的兄弟一遭杂碎了?”

“我不活啦——”随着一声凄厉的喊叫,癞胡子跌跌撞撞地从值班室扑了出来。

杨队出来,脸色铁青,指着林武,厉声叫道:“把他给我截住!”

林武一个箭步窜过去,一把将癞胡子摔在了地下。

癞胡子躺在地上挣扎:“我不活啦!枪毙我吧!老子不跟你们玩儿啦!我要控告!”

我还在发愣,老鹞子和大脂已经扑在了癞胡子身上。

杨队气咻咻地返回值班室,拿了一付捧子摔在地下:“姚光明,给他砸上!”

林武掐着癞胡子的脖子,低声吼道:“你不想活了?要相信政府!”

癞胡子被掐得“呃呃”乱叫,双眼朝天,两手不住地扑腾。

老鹞子倒提着癞胡子的胳膊,动作麻利地给他戴上了捧子。

杨队转身往楼下走,一顿,回头对老鹞子说:“看好了他!林武去收拾一下他的铺盖,严管。”

看着杨队下楼,林武撒开了手:“胡子,你这是何苦呢。”

癞胡子大口地喘气,八卦掌大师一般绕着我们游走一番,猛然停住,吐着蛇信子冲老鹞子叫骂:“暗箭伤人不得好死!”甩一下头,转身举着捧子朝我和林武照亮照亮,神态大有古代好汉上法场的韵味,“二位兄弟,哥哥先走一步啦!老子豁出去了,钱是我带来的,东西是我买的!哥哥我做一回好汉!”

我还真没想到,癞胡子在关键时刻还有高风亮节的风度,人不可貌相啊。

林武在旁边撇了撇嘴巴,小声嘟囔:“装什么装?你就应该去给哥们儿赎罪。”

我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林武甩了一下手:“什么意思?咱这事儿是怎么‘炸’的?这小子嘴巴不严实,让卞新生给套出话来了。”

杨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我估计那是去严管队的“出入证”。

目送癞胡子下楼的时候,我发现林武的眼睛有些湿润。

老鹞子说声“反不了穿棉裤头的”,“哗啦”一声拉上铁门,回头对我惨然一笑:“兄弟,对不起啊,你还得面壁。站累了就蹲下歇会儿,我先回去睡觉了,有什么事儿跟大脂说一声,别想那么多,人嘛,就这样。”

“行,我陪老四一块儿面,”林武拍了拍老鹞子的肩膀,神情暧昧地说,“别累坏了姚哥,今后还得跟着姚哥混饭吃呢。”

“这话我爱听,”老鹞子伸展胳膊打了一个哈欠,冲我挑了挑眉毛,“这事儿过去了咱们还是好兄弟。姚哥我是条汉子。”

汉子个屁!我撇了撇嘴,汉子都像你这样全他妈该死。

我站在墙根,声音夸张地叫了一声:“哎哟!姚哥,我的捧子呢?是不是你给戴上?面壁不戴捧子还真不得劲呢。”

老鹞子一怔,回头笑了笑:“你这话我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合着我还有给人砸戒具的权利了?等着吧,杨队回来你跟他要求吧……他奶奶的,这年头好人做不得啊。”

林武走过去,搂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值班室里一推:“姚哥绝对好人,我如果有姐姐的话你就是我的亲姐夫。”

老鹞子进了值班室又探出头来,漫无目的地咋呼了一声:“这事儿就算完了!谁再胡×叨叨我弄死他!”

林武吐个舌头,冲他摆了摆手:“睡觉吧哥哥。”

老鹞子朝地下啐了一口:“呸!惹火了我,我他妈‘造’野的!”说着“咣当”一声关了门。

大脂过来搂搂我的脖子,笑得有些尴尬:“别瞪眼,光明就这脾气,他不是说你。”

我笑了:“别什么事儿都往我身上拉,他那是说你呢。”

大脂把我的身子转向墙壁,笑得更难看了:“说我说我……都省省吧,劳改不好混。”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妖过来好一顿念叨,生怕寒露出去把他的闺女给收拾了。

我胡乱劝了他几句,末了对他说:“妖大爷,你得相信政府。我听于队说,你们家也派了人看着呢,寒露一到,不等掏家伙——啪!摁倒了,也许把鸡巴杵地下给他掰断了。”老妖怏怏地说:“我家堂屋是土地,他一家伙戳进去,弄不好打成了一眼井呢,好事儿。”

下午,走廊里静悄悄的,林武和大脂交错着在走廊上溜达,很是惬意。

林志扬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我吃了一惊:“扬哥你怎么过来了?”

林志扬抖了抖手里提着的一个塑料袋:“过来看一个兄弟。你怎么了这是?”

我极力挤出了一丝笑容:“跟政府开玩笑开大发了,面壁呢。”

林志扬打开塑料袋,拽出一盒烟塞到我的手上:“你呀……呵,好好锻炼着吧。”

我把烟收下,说声“谢谢”,让他离我远点儿,别惹了麻烦上身。

林志扬笑着说:“我没事儿,在这方面我是你的师傅。”

林武端着脸盆在远处晃**,似乎想过来又在犹豫,像是在打太极拳。

忽然身上冷得要命,我蜷成一团,脑袋扎在裤裆里,抄着手迷糊起来。一溜清涕顺着我的鼻子淌了下来,这溜闪着亮光的鼻涕搭拉得老长,想要歪头抹到裤裆上又没舍得,我要看看它到底能淌多长。鼻涕簌簌地流个不停,在地下转了几个圈后形成了一汪水洼,很好看。把它做成冰糕该有多好啊,有了想法就赶紧动手……我用纸板把它们一块一块的隔起来,隔成冰糕那样大小,不一会儿鼻涕就冻成了冰糕的模样。刚把它们一块一块码好,老鹞子就过来了:“哈哈,冰糕嘛,老四好手艺啊,哥哥尝尝。”我递给他一块,老鹞子蹲在地下“吧嗒吧嗒”吃得津津有味。卞新生老远跑过来:“你们在偷吃什么?哟,冰砖?来一块。”他们在吃,我在制作,备足货源,顾客至上。我很有成就感,这下子出去以后就有了生活的资本了,咱有一技之长……莫名地我想大哭一场,但哭不出来,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老鹞子在用力推我的肩膀:“醒醒啦!就这么睡呀?也不怕感冒了。”

我被惊醒,揉揉眼睛,蹭着墙壁站了起来,想说句什么又懒得出口,连笑一下的心情都没有。

老鹞子伸手试试我的额头,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发高烧啊,”转头吆喝大脂,“赶紧给老四弄碗姜汤。别把咱四哥给烧糊涂了,再拿把刀杀了我。”

我的身上没有一点儿力气,腿也哆嗦得不成样子,扶着老鹞子的胳膊说:“我能不能回屋躺一会儿?”

老鹞子很为难,皱着眉头说:“我真的没这个权利,这样吧,你可以披着被子坐在这里,等队长来了我跟他汇报。”

林武过来,把我的被子垫在地下,把他的被子给我围上,冲天花板发牢骚:“这叫什么事儿嘛,非得出了人命才算完?”

老鹞子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快速往值班室跑去,边跑边回头说:“老四,你是条汉子,我去给你炒一盘龙肉吃。”

什么龙肉?我不解地看着林武。

林武大笑不已:“老鹞子这把算是真仗义啦!把最好吃的贡献出来了。天上的龙肉,地下的驴肉嘛,义气。”

不一会儿,值班室传来一阵炒菜的香味,这香味夹杂在一股浓烈的烧报纸气息里,分外的香。

喝着大脂给我端来的姜汤,我的心里一阵感动,似乎有点原谅了他们。

刚把姜汤喝完,老鹞子就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饭盒颠过来了:“老四,龙肉来啦,赶紧开饭!”

半饭盒指头肚大小的碎肉搅在几只红红的辣椒里头,看上去令人垂涎欲滴。我接过来一闻,嚯,真香……用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好极了。不管这是什么肉了,权且相信老鹞子的……果然,这龙肉就是比一般的肉好吃。

三下两下吃完了,吐出最后的一点骨头,我抬头问老鹞子:“这是什么肉啊,太好吃了。”

老鹞子拧一把嘴唇,神色诡秘地笑了:“老鼠肉。”

收工的时候,杨队来了。一上楼,直接就奔我过来了:“胡四,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哼哼唧唧地站了起来:“杨队,我可能是病了……全身酸疼。”

杨队拿手试了试我的额头:“嗯,有点儿发烧。好了,你回监舍躺着去吧,好点儿了就起来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今晚开你们的批判会,我要看看你们到底认不认识自己的错误。”听他的口气很舒缓很慈祥,我的心里感觉很舒服:唉,终于要过关了……这些天快要把我折腾疯了,批判会开完了我也该歇歇了,管你是什么样的处理结果呢。

抱着被子回到监舍的时候,林武和老辛正站在窗下嘀咕着什么。

见我回来,老辛过来接过了我的被子:“听说你病了,我正要过去看看你呢。怎么样,好点儿了吗?”

我敷衍道:“没事儿,躺一会儿就好了……”

刚躺下,门就开了,杨队站在门口大喝一声:“林武,谁让你回来的?面壁去!”

林武想冲我做个鬼脸,没做好,舌头耷拉在外面抽不回去,狼狗似的悠达着出去了。

吃过了老辛给我的药片,猛灌了一肚子开水,我躺在**,把脸朝着墙壁,不自觉地就流下了眼泪。

一面镜子伸到了我的眼前,侯发章在我的脑后说:“看看吧,这些天你都快要变成吊死鬼了。”

我没有回头,直接盯着镜子看上了。侯师哥说的一点儿不假,我的脸色跟厕所沿上的尿渍一个德行,好像一刮就能刮下一层黏糊糊的嘎渣来,眼睛也红得像兔子,这只兔子的目光有点儿类似遇到了狼那样的惊恐,胡子也长得老长,有几根竟然弯弯曲曲,像**。我闭上了眼睛,眼前全是我妈那双忧伤的眼睛。

晚饭我没吃,不饿,估计不关生病的事儿,应该是那碗“龙肉”起了作用。别人吃着饭,我就趴在**写检查,检查写得调门老高,我把这件事情上升到了资产阶级腐朽堕落的生活方式上面去了,其中有一句是这么写的:这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反映出我灵魂深处的反革命倾向。落款也很牛,我在名字前面没写“犯人”二字,而是落落大方地写上了“学员”,汉隶字体,古色古香。

顿开茅塞

天刚一擦黑,老鹞子就站在走廊上吆喝起来:“全体集合,开会啦!”

我穿好衣服,跟随组里的人来到走廊头上。

大家都席地而坐,中队的几个队长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大伙儿。

不一会儿,大队的刘大队长背着手上来了。

杨队见刘大队长上来,清清嗓子说道:“大家静一静,听刘大队长给大家训话。”

稀稀拉拉的一阵掌声过后,刘大队长开了口:“打人的胡四先站上来!”

这早就在我的预料当中,我知道打人的事情没完,战战兢兢地走上去,低下头来。

晃晃****站上一个木头台子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轻声嘀咕:“这不胡闹嘛,挨揍的先砸上捧子了,打人的怎么反倒没事儿?”

看来大家都讨厌老卞呢……等着吧,我估计老卞的下场不会比我强到哪儿去。

果然,刘大队长刚刚说了几句开场白,杨队就发话了:“无论如何,公然在这种形势下持械斗殴,这是坚决不能容许的!”

“杨队,我有话说!”卞新生忽地从下面站了起来。

杨队皱起眉头瞥了他一眼:“你不要狡辩,群众的眼睛的雪亮的。”

卞新生挺着脖颈,斜眼瞅着杨队大声嚷道:“我不服!”

这小子的脑子果然够缺的。我很怀疑,就这种脑子怎么会当上全中队的“大头皇”呢?

杨队把头转向了刘大队长长,目光中有一种征询的意思,但这目光里又传达了自己的某种意见。

刘大队长狠狠地横了卞新生一眼,转头对杨队说:“对那些不服从管教的犯人,不要心慈手软!”说完,转身就走。

刘大队长拐到楼梯口的时候,卞新生近乎哀求的喊了一声“刘大”,随即,一声巨大的吐痰声从楼梯那边传来。

卞新生绝望地叹息一声,一瞬间老实下来,硬硬地低下头来。

杨队上前,一把将他按在了地下:“我宣布,犯人卞新生无故打人,且强词夺理不服管教,经中队研究决定,立即押赴严管队强制改造!于队,带走。”杨队厌恶地扫一眼卞新生的背影,挥一下手,大声说:“关于胡四等人的问题,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尤其是胡四,该犯从违反监规那天开始,就抱着错误的思想,抗拒改造,蔑视政府,在广大追求改造的学员当中造成了恶劣影响!对待这种人,政府的立场历来是鲜明的,那就是绝不姑息放纵,绝不助长歪风邪气!当然啦,通过我们的教育,胡四已经初步认识了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和危害性,并且要求政府给他继续追求进步的机会,这样的态度我们是欢迎的。我们的职责就是帮助罪犯转化、进步、追求新生!看到胡四勇敢地纠正了自己的错误,重新回到改造队伍中来,我们管教干部的心情也是非常欣慰的。好了,散会!”

回监舍的路上,大脂耷拉着脸对我说:“兄弟,这事儿有问题啊……呵,咱们都当了垫背的,姚光明把咱们几个都耍了。”

哥哥,你别套我的话啦,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谁不知道谁是膘子,让我说话我还懒得说呢,我说了什么你回头再告诉老鹞子,这还有个头嘛。我哼哼两声算是同意了他的话,大步往前走去。

大脂讨了个没趣,自觉形象破碎,紧撵两步换了个话题:“明天面壁的时候咱们喝茶,我这儿还有几两正宗铁观音呢。”

“别闹了,”我回头揶揄道,“明天我喝了你的茶,后天你接着报告政府,说我聚众喝茶,拉帮结伙什么的,我还用活嘛。呵,不敢了不敢了,你厉害。”

大脂一把拉住我,哭丧着脸说:“你这话的意思我听不明白,这事儿是我‘戳’的吗?”

林武在后面闷声接过了话茬儿:“大脂,我来问你,酒瓶子不是你处理的吗?怎么处理杨队那里去了?”

大脂咽了一口唾沫,争辩道:“当天夜里我就给掖储藏室旮旯里去了,谁知道它怎么又冒出来了呢?”

林武推着我和大脂往厕所里走:“走,哥儿几个进去掰扯掰扯。”

大脂往后挣着身子,摇晃了两下肩膀,悻悻地说:“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谁没有点儿脑子?事儿说的太明白了就没什么意思了。我孙志国是有不对的地方,但是我没有做伤害别人的事情……慢慢看吧,时间长了大家就知道哥们儿是干什么的了。”

林武提着裤子奔了厕所,回头狠狠盯了大脂一眼:“你给我听好了,狗永远是狗,变不成狼的。”

刚回屋,还没来得及上床,瘦猴子就跑了过来:“真有你的!怎么样,咱那两分不扣了吧?”

还想着那两分呢,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扣!杨队说了,扣我两分扣你十分,因为是你拉我串号的。”

瘦猴子急了,“啪啪”地拍着床帮嚷:“凭什么凭什么?我得去问问杨队,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林武恰好回来,剑指一横:“滚!”

瘦猴子出溜一声缩了回去,不小心把旁边的一个脸盆蹭在地下,“咣当咣当”转圈儿。

林武拉着我坐在李勇的**,低头对李勇说:“我裤兜里有烟,麻烦你给我拿出来,我戴着捧子不得劲拿。”

李勇慢腾腾地坐起来,迷瞪着眼睛拿出烟来,给我和林武一人点上一根,低声嘟囔道:“哥们儿真能‘作蹬’,这么‘作蹬’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林武大口地吸了两口烟:“你懂个蛋蛋,在劳改队里你再不找点乐趣来玩儿,等着憋死呀。老子在看守所的时候就这样,连蝴蝶我都敢打,也没怎么着我。享受完了就应该再遭点儿罪,就像你整完了那事儿得给自己的鸡巴赎罪一样,这事儿公道。”

李勇躺下,抿着嘴笑了:“遭罪的时候谁知道其中的滋味?所以我说,这犯法的营生就不能做。”

李勇上铺那个被称作狗绳的伙计探下头来,满脸冤屈地说:“你不冤,你大小还算玩了个把姑娘,我呢?整个一个被×怨死犯。”

老辛咳嗽了一声:“睡觉啦!胡四和林武明天不出工可以晚点儿睡,不过还是到走廊上说话为好。其他人都睡觉!”

狗绳吐一下舌头,轻声嘟囔:“看看,我一个好人还得听一个盗窃犯的咋呼。”

这话被老辛听见了,掀开被子嘿嘿:“这年头姑娘们娇贵着呢,谁沾谁死,不如我偷点儿东西来得实惠。”

走廊上有阴冷的风不知从哪里灌进来,刀子一样直刺我的脖颈。我缩起脖子,想把两只手抄起来,由于戴着捧子没办法抄,只得整个插进棉裤腰里,离**那物儿只有半寸,很温暖。林武学着我的样子也想插,怎奈他的肚子太大,扎腰的绳子又勒得太紧,硬是插不进去,只好放弃努力,慢慢往前溜达着问我:“你不觉得咱这事儿处理得太轻了一点儿?”

我说:“应该是吧?”

林武笑了:“说你傻吧你还真有点脑子不够使的。咱跟这个形势沾光啦。前一阵子二中队大猞猁他们聚在一起喝酒,还没咱们喝得多呢,你猜怎么着?一律严管。”

“照你的意思,咱们这是摊在什么形势上了?”我有些好奇。

“摊在中队大调整上这是一块,摊在杨队早就想处理老卞这一块是主要的,别的我也说不清楚。”

“明白了。”我豁然开朗,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心下暗自庆幸。

“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蹲在厕所门口,林武问我。

“什么怎么办?这不是已经完了嘛。”

“咳,我是问你,咱就这么吃老鹞子的亏了?”

我低下头来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盯着林武,问道:“你说呢?”

林武举了举捧子,神色暧昧:“要不咱也给他来来这个?”

你有那么大的本事吗?就算你有,我也不愿意再搀和什么事儿了。我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他说:“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去,可是有什么意思呢?常言道,折人三千自损八百,最终的结果谁能说得清楚?老老实实打你的劳改吧。政府说了,好好改造,前途光明。”

林武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有点儿窝囊,凭咱们让一个‘穿棉裤头的’给玩成臭狗屎了,以后还怎么混?”

我笑了笑:“臭狗屎就臭狗屎吧,以后少跟他犯事儿就是了,再说你不是还有不到半年就走了吗?”

林武的眼睛亮了一下:“说的也是,利利索索回家比什么都强,我还准备减他几个月呢。”

我忽然就难过起来,沉默了半晌,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黑得一塌糊涂,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嗡嗡”的机床马达声隐约传来,还让人觉得有一丝生气。

在这座用四面大墙围住的笼子里,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享受自由?我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董启祥坚定的目光闪现在我的眼前:“在这里不要想依靠任何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帮你,要想好好活下去依靠的是自己的脑子。”

我扳住冰冷的窗棂用力拉了拉酸麻的手臂,回头对林武说:“你觉得我有没有希望早点儿出去?”

林武用一种有力的口吻说:“将来改不改判我不敢肯定,但是我敢肯定的是你绝对会混得很好,兄弟你打的这个基础不错。”

听了这话,我很激动:“改判咱先不去说他,你先说说刚才这话的意思我听。”

“站这里说话太冷,”林武拉着我回到门口,神秘兮兮地说,“古人说塞翁失马焉什么什么的……”

“焉知非福。”我插话说。这小子很有趣,文盲底子愣想往文豪那边靠。

“对,焉知非福,”林武往我这边靠了靠接着说,“那意思就是说,你跟着倒霉沾光了。”

人家古人是这么个意思吗?得,有那么点儿靠谱也行。我给他点上一根烟,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林武抽了两口烟,接着说:“你看,本来就你这文弱书生的样子,在这儿没点儿真本事谁肯搭理你?你倒好,还没下队大伙儿就知道你不好惹,为什么呢?因为你在看守所里还敢打人,我说的是出手还那么狠……”

好家伙,我那还叫狠?林武看我不服气的样子,轻蔑地扫了我一眼:“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整天跟我装什么白面相公?我知道你想说你冤枉,管你冤不冤枉,反正你这名声一下子就‘造’出来了。你一来,很多人都想‘拉巴’你呢。为什么我一开始想给你来个下马威?我是想……哈,这话说多了。总之,这是一个好事儿。接着你又砸了老卞,还跟中队里几个有头有脸的哥们儿一起喝酒,你想谁还敢惹你?这就等于你把犯人这一关先过了,这叫歪打正着,还可以说叫‘有心插柳柳什么……’哎,柳什么来着?”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有道理。下一步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怎么办?想办法控制权利!在这个鬼地方,你没有硬家伙,干什么都白搭。”

“什么硬家伙?”我知道自己的身上除了下半截偶尔还硬那么一下之外,再也没有可以硬起来的地方了。

“硬家伙就是干管人的活儿。”林武的两只眼睛放出了阴冷的光,咬牙切齿地说,“看见老鹞子了吧?那才是真正的劳改油子!人家一下队先值上班了,哪个人不得求着他?连政府也得护着他,那是政府的一杆枪啊。所以,你也应该想办法捞个有权利的活儿来干,比如值班、打饭、当组长,最后上积委会,再最后你就等着减刑去吧。”

“行,我慢慢来。”一番话说得我热血沸腾,我信心百倍地说。

“不过,”林武朝我的脸上喷了一口烟,悄声说,“依靠自己的力量显然不行,第一步你得先形成自己的势力,让大家都听你的才行,众人添柴火焰高嘛,我相信你有这个脑子。我是完蛋啦,吃亏吃在底子没打好上,性格不行。”

“你不是混得挺好嘛。”我还沉浸在对未来无尽的遐想之中,胡乱应道。

“好什么好?”林武把烟蒂猛地弹出窗外,望着黑漆漆的天,郁闷地说,“按说像咱这为人,咱这体格,管怎么也得混个人五人六的吧?操,跟个迷汉不相上下!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啊,说发火就发火,说嘻哈就嘻哈,没个人样谁重视你?说白了就是个好汉子不稀惹,赖汉子惹不起的主儿。有什么前途?现在后悔也晚了。看你的啦,记住,千万接受我的教训,不能整天嘻嘻哈哈的,要板起脸来——装×,这样才会有人重视你,这里全是吃鸡巴不吃灌肠的主儿。”

林武的这番话让我受益匪浅,甚至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呵,装×是我的强项,尽管我什么也不是,但装×这一招我已经驾轻就熟了,在外面的时候就经常使用,关键时刻屡试不爽。本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已经准备放弃这些搬不上台面的招数了,没想到它们在这里好使。呵呵,技不压身啊,“会装×,少吃苦”,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