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入佳境
因为起先面壁了一天,所以再面了四天就结束了。这几天反而过得很快,我觉得这是因为没有干活的缘故,面壁好像也是一种消遣。
这几天我忽然明白了许多道理,最深刻的是我认识到,危难紧要关头就是铰开灵魂底裤的一把剪刀,这把剪刀就**悠在你的**,随时准备取你的命根。想想几个月来的遭遇,我更加相信了这样一句话:人,自己不可怜自己没有人会可怜你。
可能是因为年轻火力壮的原因,没怎么吃药我的感冒就好了。
这期间,杨队一直没有露面,估计是在筹备新中队的工作。
回车间干了几天活儿,我的心里又惦记上了申诉的事情。编个理由躲在林武的工具箱里,没命地写申诉,直到把脑子能想起来的法律词语用了个遍,方才爬出来,人不人鬼不鬼,游**在车间里就像一具被水泡过的木乃伊。这样,胡讼棍这个外号被人喊得更频繁了。
又是一个月底,大哥和姐姐来了。看起来家里没发生什么事情,大哥开朗得很,不停地跟我讲外面发生的新鲜事儿。他告诉我,我们家的附近新开了一个很大的市场,没有事情做的待业青年们都去那里做起了小买卖。我一个同学卖裤头卖发了,开了好几家商店,现在人家都喊他老板呢。想起上学的时候他淌着鼻涕跟在我后面“打溜溜”的情景,我心里忍不住一阵难受,这么一个说话都结巴的膘子都发了,我这样一个才高八斗的“白面书生”竟然还在监狱里面晃**,不由得想哭。
提溜着一大袋子东西回到车间的时候,宫小雷一把抢了过去:“上次你喝独酒,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东西归我了。”
我和宫小雷蹲在车间大门后面,摊开袋子把东西归了归类,奶粉、方便面什么的全归了他。
回到车间,林武正蹲在床子后面抄着手打盹,我咋呼了一声:“林将军,过年啦!”
林武忽地蹦了起来:“过年了?谁说的?”
我告诉他说我接见了。林武扒拉了两下袋子,随口说道:“这样吧,这次咱就少享受点儿,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分点儿给几个积委会的‘大头’?我听说这几个大头都要跟着上新队去呢,将来有用得着人家的时候。”
“去,我凭什么‘舔摸’他们?”我扎紧袋口,不以为然地说,“我又去不了新中队,我还得留点儿给祥哥他们送去呢。”
林武摸着我的肩膀笑了:“又装又装,你不知道你也要跟着去新中队?”
“谁说的?”我有点儿吃惊,心竟然跟着抽了一下。
林武把眼睛瞪得溜圆,连摆手加摇头:“你真的不知道?好好好,也就是我这人实在,实话告诉你吧,昨天我去队部,队部的墙上挂着名单呢,凡是去过队部的哪个不知道?呵呵,我还以为你知道了,故意跟我‘点憨儿’呢。”
太好了!我使劲吸了一下即将流到嘴里的鼻涕,悲壮地昂起了头。
这几天连着下了几场雪,站在楼上往大院里看去,满院子铺银散玉,煞是壮观。车间里的床子由于润滑油被冻得不流畅,点火烤又差点儿引发火灾,所以暂时休息了几天。这几天我忙碌得不轻,到处串号。老鹞子可能是感觉心中有愧,一般也不管我,那几个积委会的人跟我基本上成了哥们儿,碰上我胡乱出溜也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打个哈哈:“胡老四这家伙就是腿儿勤。”算是管过我了。这样,队长问起来人家就有话掂对了。就这样,我跟队里几位“大头”好一阵联络感情,兄弟们直夸我的脑子大,会来事儿,人也仗义,我隐约觉得我的出头之日就要到了。
眼看到了年根,各个组都忙着扎灯笼,扎好的灯笼需要画上些花花草草什么的,这个活儿又让我大显了一把身手。一时间,我成了一个香饽饽,经常被别的组请去画这些玩意儿,画完了,免不得给我揣上两包烟,或者塞进怀里一些好吃的东西。有了“现货”,身价自然高涨,组里的伙计大都跟在我的身后屁颠屁颠的,好像我是他们的爷爷。尤其是我那个侯发章师兄,简直拿我当了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伺候得比看家的老婆伺候主外的男人还要周全。
其间,杨队找我谈了几次话,很温暖,很亲切。杨队跟我的每次谈话,大意都是振作精神努力改造,等到了新中队给我调整一个适合我改造的新工作,真正起到一个“文化人”的表率作用,为新中队的建设添砖加瓦,为自己今后的改造打好基础,争取早日回到人民的怀抱,最后无一例外地要说这么一句:“寒露即将被抓获,不要担心家里发生什么情况,安心改造,有什么想法多跟政府联系。”
说实话,无论如何我很感激他,我在这里给他添了那么大的麻烦,他还如此宽厚地对待我,让我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经常会这样想:等我出去以后混好了,我一定要好好报答报答他,送两条烟啦,送两瓶酒啦,请他去路边店嫖嫖娼啦……打住,这个不敢,不过,起码要经常请他喝喝酒什么的。
我还经常主动更换中队里的黑板报,去组里“采访”的任务也自然落到了我的头上。
原来这也是一个油水活儿,那些想出点儿风头的“学员”都恳求我多给他们宣传宣传,这样,我少不了混点儿好吃好喝的。
我干得很卖力,如此一来,于队更加高兴了,经常帮我出个点子,最有用的点子是要我多给杨队写写思想汇报,做个靠拢政府的人。这个我会,信手写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末了加上一点诸如“在党和政府的感化教育下,我的思想有了突飞猛进的变化”,“我对人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人民没有抛弃我”,“党的政策好,犯人觉悟高,四化路上快步跑”……等等等等。杨队很高兴,时不时在班组会上表扬我两句,惹得那些跟我不熟的朋友老大不高兴,私下里嘀咕:“‘四×’快要变成一条哈巴狗了。”
差几天就要过年的时候,癞胡子从严管队回来了。这时候,我的自我感觉已经今非昔比,明目张胆地去他们组里对他进行了一番“亲切慰问”,临走时给他留下了一条好烟,感动得癞胡子像是得了脑血栓,浑身上下直哆嗦。这事儿过后,不知被谁给“戳”了,杨队也没怎么批评我,只是笑着嘱咐了一句:“胡四,要想改造好,就不要拉帮结伙,有些人是靠不得的。”这个道理我知道,我也没打算靠癞胡子,我总觉得我欠了他好大的一个人情,是他替我蹲的严管队,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老鹞子眼看着我有点儿成了气候,在我的眼前也不再那么趾高气扬了,时不时把我喊到值班室“龙肉”伺候。最可笑的是瘦猴子这个家伙,他整天跟在我的身后一口一个四哥地喊,喊得我直发晕,有一种想拉屎的感觉。你想想,一个比我大了好几岁的人,孙子一样地粘着我叫大哥,能不难受吗?只有李勇还是那么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常了我也习惯了,这小子就这么个德行,见不得人家混得比他好。此时的我很大度,对一些原先看不惯的人和事也有了一丝包容——可能过得比较好的人都有这种心态吧,比如后来我见到的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爆发户。卞新生还是没有回来,估计这个年他要在严管队里过了。
快要过年了,犯人们也跟外面的人一样,巴不得快点儿放假,好美美地娱乐上几天,唯一不同的是,犯人们比外面的自由人多了一点儿浮躁的情绪,眼珠子发绿,像关在笼子里盼望横空飞进来一只鸡的狼。年前,家里人又来了一次,除了带来很多好吃的,姐姐又偷偷塞给我一百块钱。这次我学精神了,一直把钱掖在袜子里,谁都不知道,我预备着关键时刻用它。
腊月二十八日,下午收工的时候,杨队一声令下:“欢度春节,放假六天!”
犯人们“嗷”的一声,犹如累了八年的拉磨驴一下子卸了缰绳。
天刚刚擦黑,各组就点上了五颜六色的灯笼。大伙儿好像一下子找到了过年的感觉,一齐涌到走廊上,互相串着观赏起灯笼来。可能是中队的“大头皇”们私下里得了到政府的指示,串号、大声喧哗、围堆喝茶这些平常不允许的活动,一律不干涉。离过年还有两天呢,寂寞惯了的劳改犯们便提前进入了状态,一个个脸红眼绿,脖子僵硬,像吃多了伟哥的西门庆。
吃过晚饭,我跟林武溜达到了中队大值星林积委的屋里。
老林是个体格魁梧的红脸汉子,据说已经在这个中队呆了六年,有时候说话比一般的队长还管用,他就如同这座猴山上的猴王。
老林在屋里跟人闲聊,见我进门,动作夸张地冲我伸出双臂,我笑嘻嘻地跟他握了一下手:“林哥,奸你娘哎。”
问候别人的老母亲是他的口头语,熟悉的人才可以跟他这样表示亲近,现在我也可以这样跟他套近乎了。
“奸吧奸吧,是伙计就奸,”老林拉我坐在他的**,吩咐旁边一个吊死鬼模样的伙计,“泡壶好茶,我跟你四哥好好唠唠。”
吊死鬼边泡茶边问我:“老四兄弟,你还认得我吗?”
我看了看他,这不是我第一次接见的时候跟我好一顿说话的那个孙德州嘛。
我大大咧咧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笑道:“怎么不认得?孙哥。”
“老四你现在可厉害啦,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孙德州很兴奋,大脸盘子笑成了一个柿饼子。
“哪能呢?”我坐下,递给他一根烟,“你不是跟我伙计刷锅的是老乡吗?”
“对对,老四好记性,”孙德州收起笑脸,坐在我的对面说,“最近没听说老邱的消息吧?”
“脑子都转向了,谁还能见着谁?”我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
孙德州边给我倒茶边说:“这小子混得不赖,调到事务队烧锅炉去了,那个活儿油水可大啦。”
林武把他扒拉到一边,脖子一横:“去去去,一个臭迷汉胡×叨叨什么?我还没坐下呢。”
孙德州连忙给林武让了个坐:“就是就是,你看我这人,真该打,怎么把林哥给忘了呢。”
老林拿指头戳了林武的胸口一下:“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怎么说话啊你?”
林武笑了:“这话说的,合着这伙计是条狗?”
老林一时语塞,摩挲着脖子笑:“你行你行……奸你娘哎。”
喝了一气茶水,老林问我还剩下几年刑期?
我掐着指头算了算:“不是让寒露咬我这一下,再有一年多的时间就跟你说拜拜了。这可倒好,还剩十年多呢。”
老林眯着眼睛摇了摇头:“嚯,不少,真够你呛的。难啊,十年以后还算不算个正常人还是个事儿呢……唉,哥哥我十八年,除去给我减的两年,跟你差不多。你有啥打算?说给我听,我帮你拿个主意。”
“他能有什么打算?”林武插话道,“我这兄弟饭量大,就惦记上打饭这个营生了。”
老林抬起头,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你肚子大,谁肚子小?我还想打饭呢,这样的油水活儿没有点能耐谁能捞着干?你还是别想这事儿了……”顺手推了推我的胸脯,“就你这鸡排骨身架,也拉不动个饭车呀。”
我连忙敬烟:“林哥,能不能帮咱想想办法?兄弟我有的是力气,拉饭车那是小菜一碟。”
老林点上烟,乜我一眼,一脸矜持:“全中队三百来号人都盯着这个活儿呢,谁他妈……”
“谁有本事谁干!”林武一顿茶杯,“老林你叨叨什么?谁不知道你跟杨队的关系?这活儿就给老四,不然我砸你的狗。”
孙德州翻两下眼皮,瓮声瓮气地说:“砸就砸呗。”
老林照他的脚面子上猛跺了一脚:“没脑子!”
孙德州发出老鼠被夹了脖子那样的一声叫,搬着脚跳到了一旁。
老林看着我,慢吞吞地说:“这事儿有点难度……我跟杨队说说看吧。”
告别老林,走廊上观灯的人群还在唧唧喳喳闹嚷着。
老鹞子站在值班室门口笑道:“二位,给‘奸你娘’拜早年去了?”
我胡乱笑了笑:“是啊,奸你娘。”
老鹞子一怔,目光随即暗淡:“活学活用啊这是……不知道这话是问候我还是骂我。”
走出去老远,我听到老鹞子拍着铁门,没有目标地大吼一声:“奸你娘!”
老林以为是谁在跟他打招呼,在屋里瓮声瓮气地回答:“过年好!”
跟林武和老辛他们打了将近一宿扑克,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和衣躺在**迷糊着了。
太阳慢慢升起,金色的大地蔚蓝的天空,大墙内外都是一样的光景。
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鞭炮响,感觉年味儿渐渐浓了起来。就着这一两声鞭炮响,我做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梦。梦里我变成了一个警察,提着一把冲锋枪从一处雾气腾腾的铁轨上跑下来。很远的地方,寒露丧家犬似的往前蹿,眨眼之间变成了一个苍蝇一般的黑点。我冲他大声喊:“站住,再跑老子就要开枪啦!”寒露躲在一堆煤灰后面,声嘶力竭地叫骂:“小子,有种你就开枪打死我,不打死我你是我孙子!”好吧,爷爷这就成全你!“啪啪啪!”我挺起胸膛,单手举枪,漠然朝他扫了一梭子……
“醒醒啦!”老鹞子“啪啪啪”地拍着我的床帮叫道。
真讨厌,你就不会等我收拾了他再叫我吗?我揉着眼睛嘟囔:“这么早找我什么事儿,出工?”
老鹞子有些不耐烦:“要过年了出什么工?有人找你,在值班室。”
估计是林志扬,这小子这几天一个劲儿地找我,我一直没怎么搭理他。
“谁精神头这么大,玩晨练的?”我边穿衣服边打哈哈。
“谁知道呢,一个黑大个儿,一进门就跟我摆武二郎造型。”
“谁敢跟姚哥玩造型?”我跳下床,穿鞋,“犯人还是政府?”
“去看看你就知道了,比政府还政府呢。”
看来这个人不是林志扬……比政府还政府?我哪里还认识这么猛的人?该不会是寒露派来找我麻烦的吧?不可能,一个将死的人没人会给他卖命,何况这种不仁不义的东西,他去哪儿找跟他玩仗义的人。董启祥?我的心一热,没错,绝对是他,前几天我就听楼下的小迪告诉我,董启祥这几天挺自由的,经常出来溜达呢。摔门出去,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一个铁塔般的人影站在值班室门口冲我傻笑,样子有些许****。
果然董启祥!我一时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猛扑上去:“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兄弟拜个早年,”董启祥坏笑着拉开我的手,搂着我的脖子往值班室里走,“能见着你我就放心了,证明你小子还活着,瞧这气色,活得还不赖嘛。呵呵,来这一趟可真不容易啊。要不是刚才去找了林志扬,恐怕今天这趟又黄了。”
“你这么大的干部,来这里一趟还用这么麻烦?”
“别提了,拜了好几个山头才过来呢,扬扬这个混蛋也跟我拿派头,‘滚’了我两盒烟……”董启祥拉我坐下,骂声“操”,笑了,“开玩笑呢。扬扬这伙计挺好的,刚才就是他找的你们这里的值班的,我才过来的。怎么样,你混得还不错吧?”
我刚要说话,老鹞子推门进来,冲董启祥抱了抱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哥就是董启祥吧?”
董启祥皱起眉头,挥了挥手:“兄弟别客气,我是龙祥。”
老鹞子点头哈腰地递烟:“怪不得呢,要不谁敢拿这么个派头?刚才我就估计是祥哥来了呢。”
我对董启祥介绍老鹞子:“这位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姚哥,我们是‘二看’的牢友,姚哥人不错。”
董启祥点上烟,慢条斯理地抽了两口:“哦,听说过,咱们还住在一个区呢。”
“是啊,一直都在劳改队里混,在外面还真没见过面儿呢,祥哥分在哪里?”
“在入监队值班。劳改犯就这命,蛆一样到处乱爬,不定哪天,‘噗’,一脚踩死了,连个皮你都见不着。”
“那是,”老鹞子干笑两声,赔笑道,“祥哥要是能来我们中队才好呢,我也有铁哥们儿相处啦。”
老鹞子的表情且喜且悲,张弛有度,十分好玩儿。我觉得他就像一个渴望膀上大款的妓女,不甘自己的卑微和低贱,不顾下体的梅毒和阴虱,毅然决然地扮上了纯情。我真希望董启祥能够下队,如果他能分来我们中队那就更好了,兄弟我早已经打好基础啦。就凭我现在的实力,再加上林武、老辛他们帮衬着,我就不信拿不下眼前的几个杂碎,到时候……我看了一旁讪笑着的老鹞子一眼,没有继续往下想。
董启祥从怀里摸出一条黄澄澄的烟来:“没见过吧?全是外国码子。拿去。对了,我听说小广走了?”
提起小广,我的心里又是一阵空虚,叹口气说:“走了,这阵子可能在出监队呢。”
董启祥沉默了片刻,开口说:“本以为我还能见着他,看来够戗了,出监队不让随便过去呢。我听说了,蝴蝶的几个兄弟在这里很不给他留情面。听说蝴蝶加刑了,过了年也许就来了……唉,这都什么事儿嘛。刚才跟扬扬闲聊,扬扬跟我装×,说什么他不怕蝴蝶,说这话的时候脸焦黄焦黄的,跟抹了屎似的。你说他们到底弄了些什么事儿嘛,哈。这小子一肚子心事……”
“是啊,”老鹞子跟着叹了一口气,“林志扬心里盛不下事儿,什么事情都搁不下。”
“这是因为他的脑子太大了的原因,”董启祥笑道,“要不人家凤三能怕成那样?”
“凤三在这件事情上很不仗义,人家林志扬投奔他,他反而把人家卖进来了。”
“兄弟你知道得太少了啊,”董启祥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你知道凤三为什么把他弄进来了?凤三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他,你猜他干了什么?他拉拢凤三的兄弟想要把凤三挤下去自己取而代之,你想,凤三的兄弟跟凤三多少年了,能跟他一条心吗?哈,说多了……凤三是干什么的?那整个是条老狐狸啊。他早就知道了扬扬的小尾巴要往哪里撅,利用完了他最后一把,咣当!哈,你懂个屁。”
老鹞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各人都在肚子里支棱着牙啊……这是什么世道嘛。”
我实在是不喜欢看老鹞子装“纯纯”,把脸转到一边,蓦然看着窗外,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董启祥伸一个懒腰,摸着我的肩膀站了起来:“好好活着吧,以后咱哥儿俩回社会上闯**去。”
老鹞子似乎巴不得他赶紧走,见状,连忙站了起来:“祥哥放心走吧,胡四这面有我呢。”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撇开老鹞子,默默地跟在董启祥的后面,一直把他送到了楼底。
看着董启祥壮硕的背影,我在心里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狼行天下吃肉。
寒露被抓到了
晚上,管电视的队长破例让大家看电视看到了电视屏幕上出现雪花。记得这一天,《射雕英雄传》全剧终。回到屋里,我攥着裤裆,把桃花岛上舞剑的一个小妞儿在脑子里好一顿揉搓,实指望半夜里能够梦见她,也好跟她正儿八经地跟她热闹一番,没成想竟然梦见了死去的老羊肉,醒来以后我难受极了,觉得自己亏大了。半倚在墙上又加深回忆了一下那个有着大屁股的小妞儿,想要重新找补一下,结果又梦见叫驴老杨腋下夹着个炸药包,冲我呲着一口黄牙傻笑,我沮丧得差点儿尿了床。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新年就该有个新气象。吃罢了午饭,在老辛的带领下,全组人马一齐上阵打扫卫生。
我站在窗台上正在擦着玻璃,老林进来了,小声对我说:“老四你下来一趟,跟我出去办个事儿。”
我征询地看了看老辛,老辛冲我点点头:“你歇会儿吧,林哥找你有事儿你就去。”
跟着老林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孙德州从拐角处钻了出来:“林哥,那边都给安排好了,这就走?”
上哪去?这事儿搞得挺神秘的……我心怀忐忑,轻声问老林:“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老林背着手,边下楼边说:“去享受,顺便领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我的腿忽然有点儿哆嗦。
“去了你就知道了,一个老朋友。”
“林哥,你别耍我啊,这大过年的……”
“你是不是害怕了?是药瓶子,药瓶子在锅炉房等你呢。”
我放下心来,刚才我还真有点儿害怕呢,怕得有些无缘无故,惊弓之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呵,劳改还改造人的神经呢。
“别紧张,咱这是去锅炉房洗澡呢。”孙德州凑过来,貌似无意地说。
我掩饰道:“这是什么话?我紧张什么,有什么可紧张的?我这是想药瓶子想出毛病来了。”
“是啊,人都是感情动物,”孙德州笑笑,提醒我说,“你看是不是应该给你伙计拿点儿什么?老邱也在锅炉房呢。”
这话说的,刷锅的关我什么事儿?不过他说得也有些道理……我转身往回跑。
揣了几包烟追上老林的时候,老林正站在楼下跟一个内管值班的说着什么。
见我下来了,那个值班的看看我,问老林:“就你们三个?”
老林朝我眨了眨眼睛,我明白了,这是让我跟他“意思意思”呢。
我摸出一包烟递给他,献媚地一笑:“大哥,一点儿小意思。”
值班的并不伸手来接,把口袋朝向我,身子转到老林那边:“林哥,也就是你的面子,快点儿回来啊。”
锅炉房就在伙房的后面,我们拐过几个弯便到了。
站在烟气熏人的锅炉房门口,孙德州冲里面吆喝道:“老邱,老邱!”
烟雾里钻出一个黑瞎子一样的人来:“谁?哟,你怎么才来?胡老四来了吗?”
“这儿呐!”我有些兴奋,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跑过去跟他握手,“刷锅的,你还好吗?”
“还好还好……老孙,你跟林哥先进去洗着,我领老四去见药哥。”
我跟着刷锅的绕过一个煤堆,来到了一处低矮的房子门口,刷锅的摸着我的后背说:“药哥整天念叨你呢,他在里面等着你,你自己去吧,我还得回去看着锅炉,要过年了别出什么差错。”我拉住他,顺手塞给他一包烟:“我也不怎么富裕……拿着。”
“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刷锅的推了我一个趔趄,“不瞒你说,别看我这个活儿不起眼,油水还是有点儿的,除了酒,我这里啥都不缺。”说完匆匆走了。我站在那里很尴尬,我这成什么了,难道连个“迷汉”都比我混得好么?
“你终于来啦!”棉门帘一掀,露出一个尖脑壳来。
药瓶子!几个月不见,我差点儿没认出他来,除了脑袋还是以前那么尖以外,人整个胖了一圈儿,像在皮肤下面塞了一层棉花。
我跑过去,简单跟他寒暄了几句,药瓶子板着脸对我说:“你知道寒露的事情了?”
我有些幸灾乐祸:“知道了,这小子活够了,越狱呢,抓回来就是个死货。”
药瓶子的脸色一变,目光炯炯:“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有确切消息,寒露被抓住了。因为案情复杂,这小子现在被押在市‘一看’。”
“这是真的?”我很紧张,心脏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药瓶子拿开我抓住他衣领的手,眯眼看着我说:“劳改白打了?问那么多干什么,相信我说的话就行。”
“我相信你,”我大喘了几口气,稳了稳精神问道,“他是在哪里被抓住的?”
“听说是在枣庄,这小子还在外面作了案呢……这回他是死定了。”
“年也在‘一看’过吗?”
“估计是,年过完了,他人也就该完蛋了。”
我虚脱了一般走出屋子。外面的阳光肆意飘舞着,苍白而冰冷,像一把把雪亮的刀子挥过眼前。
我的脑子空得如同刚被捅过的马蜂窝,糊糊涂涂地一路乱晃,老林和孙德州都在外面等急了。
见我晃到眼前,老林一脸不高兴:“奶孩子奶不完了你?快走,晚了又好出事儿啦。”
回到监舍,大伙儿三五成群围在一起喝茶聊天。我的脑子麻木得厉害,不声不响地爬上床去,点上一根烟胡思乱想起来……往日发生过的一切犹如一个绵长的梦,一片片破碎的影象在眼前悄然闪过,如烟雾般飘渺。难道寒露真的被抓住了?这也太简单了嘛。如果真的被抓回来,他会是一个什么下场呢?本来就是无期,再在外面作了什么案,死刑那是肯定的了。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悲伤,我长叹了一口气,忽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呆望着灰暗的屋顶,我犹如老僧入定,心中又是空虚又是恍惚。
林武趴在床帮上问我:“老小子,刚才干什么去了?没精打采的。”
我敷衍道:“没干什么,洗澡去了。”
林武伸过鼻子在我的身上嗅了嗅:“糊弄膘子是吧?一身屌毛味儿,还洗澡呢。”
我知道跟他解释不清,含混地笑了笑:“跟着老林下去见了一个朋友,没来得及洗。”
林武不高兴了,说话的声音有些变形:“不对吧,怎么一回来就耷拉着脸呢?”
我能告诉你什么事儿吗?就你这张乌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