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黑风云(全四册)

第十四章 小菠菜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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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菠菜灰溜溜地离开了市场,大家都以为他会反扑,至少也会用别的方式给 自己找找面子,但是等到年底也没有动静。

魏大浪带着自己的几个兄弟“进驻”批发市场,元庆让德良过去帮他,德良 去得有些不太情愿,怕魏大浪逼他喝酒。

夏侯惇离开市场没有几天又回去了,在南门西侧摆了一个批发蒜薹的摊子。 有一天,德良对魏大浪说,那个独眼儿短腿的大个子是小菠菜的人,绝对是 个一根筋脾气,咱们是不是应该砸跑了他?魏大浪说,只要他老老实实地待在那儿, 咱们不要去动他,那样不厚道。德良不以为然,矜着鼻子说,走着瞧吧,咱们不动他, 他早晚会动咱们。

一天中午,外面下雪,魏大浪让德良出去切了几斤羊肉要涮火锅。

德良说,酒我可不喝啊。

魏大浪说,你要是敢不喝,我就让弟兄们把你的外号在这里喊出去。

德良权衡利弊,索性出门搬进来一箱啤酒:“我不喝白的,喝啤的,再逼我,

我回汽修厂。”

因为魏大浪对酒友很挑剔,很多人不上他的眼,在这儿也就德良了,怕找不 到合适的人陪他,只好答应了。

两个人点上炉子,刚喝了两瓶啤酒,夏侯悼就站在了门口:“大冷天的喝啤酒啊?” 魏大浪招呼他过来一起喝,夏侯惇不动:“我不喝啤酒,太凉,有白的吗?” 德良正要发毛,魏大浪按住了他,冲夏侯惇一笑:“你吃白食?”

夏侯惇笑笑,一只手慢慢摸向后腰。德良突然跳过来,对准夏侯惇的腮帮子 就是一肘,夏侯惇的脑袋撞在门框上,墨镜落地的同时,后腰里掉下一只二锅头

酒瓶子,德良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想道歉,胸口猛地挨了夏侯惇一拳,德良 后退两步,抄起一根棍子冲了上去。夏侯惇反手拽开门,急速转身,德良的棍子 打在门上,一下子折成了两截。夏侯惇在外面大吼:“给脸不要是吧?好啦,咱们 这就开始!”

德良抄起一根拖把,怪叫着冲了出去。

魏大浪抓起对讲机,吩咐外面的兄弟:“帮德良给我好好修理修理夏侯惇,怎 么难看怎么折腾,一点儿面子别给他留……”想了想,猛喝一声,“别打他。游街! 满市场游,来回三趟! ”丢下对讲机,捡起门口的那瓶酒,打开,就着半生不熟 的羊肉,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一瓶酒快要见底的时候,进来一个叫老二的兄弟,满脸坏笑:“夏侯惇彻底 没有形象了……拿着一把破菜刀刚要砍人就被德良一棍子抡倒了,我们上去,直 接扒光了他,连裤衩都没给他剩……这小子起初还装硬汉,嚷嚷着要给德良放血, 被德良朝鸡巴上踹了好几脚……”

“德良呢?”

“押着他游街呢,真难看,裸奔一样。”

“夏侯淳什么表现?”

“装哑巴呢……墨镜也没了,独眼儿望天,阔步走,跟抗战勇士上刑场似的……”

“很好,”魏大浪挥手让老二出去,“游完三趟,押他进来陪我喝酒。”

“老大,你什么意思呀,就他那级别的……”

“你不懂,”魏大浪惬意地笑了笑,“知道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吗?

话音刚落,德良回来了,一脸戳戳的怨气:“不打能成人?这小子满不在乎, 脸皮比他妈城墙还厚,不是我们扭着他的胳膊,他光着屁股专往有女人的地方 走……”“真的? ”魏大浪有些吃惊,“这就该打了。”“打什么打呀? ”德良一把 摔了提在手里的一条满是雪泥的裤子,“这小子趁我们不注意,光着屁股跳墙跑了。” 魏大浪让老二出去,招呼德良坐下,一笑:“他还会回来的,下次再好好玩他。”

德良一口酒也喝不进去了,推倒跟前的酒瓶,瞪着魏大浪发狠:“下次直接敲 断他的腿!”

魏大浪笑眯眯地看着德良,不说话。

德良继续发狠:“要砸就砸他个狠的,不然他还是不服气,那咱们以后就有活 儿干了。”

老二插话说:“大浪哥想玩收买人心的,我觉得对独眼儿不好使,咱们干脆就 跟他玩持久战,来一次打一次。”

魏大浪还是不说话,德良急了,大吼一声:“装!玩大脸盘子你就装,这次你还装,独眼儿不是女的!”

魏大浪终于开口了: “你懂个屁?他还真跟个女人差不多呢,不信,下次他表 演给你看。”

此刻,夏侯惇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眼前的雪一片一片掉落,恍惚间,天地 已经颠倒。

有两只脚停在夏侯惇的跟前,接着一件大衣披在了他的身上哥,你又怎么了?”

夏侯惇抬起头,眼前的这个人恍惚着:“你是谁?”

“我是江波呀,”江波蹲下,扳正夏侯惇的身子,慢慢给他穿好了大衣,“我就 知道你会在这儿掉底子……唉,哥,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连小菠菜的都滚蛋了, 你还赖在这里找什么不自在?你不是不知道,肖卫东和魏大浪……” “老虎也有打 盹的时候!”夏侯惇忽地站了起来,“别以为老子就那么软和!我在等待时机,一 旦时机到了,我‘攒’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哥,别傻了,”江波将夏侯惇的大 衣领子支上去挡住他的脸,哄孩子似的说,“你看看这个状况,你能有机会吗?你想打兔子,兔子后面跟着的全是大灰狼,这是机会吗?这是危机。”

夏侯惇的两条腿露在外面,冻得直哆嗦,上下牙也在剧烈碰撞:“机会,机会…… 我要机会……”

江波将自己手里的烟给夏侯惇插到嘴唇上,苦笑道:“跟别人也许有机会,跟 这帮人没有。听我的吧,哥。”

夏侯惇抽了两口烟,突然揪住了江波:“你是不是当叛徒了?”

江波一笑:“你‘彪’ 了吧?这年头谁给活路谁就是好人,我就跟着谁干,什么叫做叛徒?”

夏侯惇恨恨地扫了江波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摔了烟头,抽身就走。

江波瞅着夏侯惇的背影,从鼻孔里哼出俩字:“迷汉。”

揪瞅自己原来待过的办公室,江波有心厚着脸皮进去要自己的画画工具,一想, 干脆去追夏侯惇:“哥,我的大衣!”

夏侯惇没有走远,瑟缩着站在一家小卖部的墙角,胡子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冻 成的霜。

江波追过来,伸手:“哥,我要回去上班,大衣给我。”

夏侯惇抬手一按江波的肩膀:“你等我一会儿,我换了衣服回来给你……”转 身,一戳一戳地过了马路。

江波站在那儿等了不多一会儿,雪幕里冲过一个人来,这个人手提一把泛出 锈色的朴刀,嗅地划过眼前。

当江波发现这个人是夏侯惇,想要拦他的时候已经晚了一一夏侯惇倒拖着朴 刀,硬硬地站在了魏大浪的办公室门口。

夏侯惇刚在办公室门口站住就被站在窗前生闷气的德良看见了,德良要往外 冲,老二一把拽住了他。

德良扭回头,立着眼珠子看魏大浪,魏大浪在一口一口地报酒。

老二急了,冲魏大浪嚷:“老大,人家又打上门来了!”

魏大浪点点头,抓起对讲机,轻声说:“大家都别动,躲得远远的,看热闹。” 起身凑到窗前,见夏侯惇挺着脖子在朝里面吼叫,魏大浪一笑,“这果然是个娘们 儿。”门口有一个半圆形的人圈,圈内,夏侯惇将朴刀耍得嗖嗖响,嘴里还不住地 叫着,就像在跟千军万马搏斗。

德良挣开老二,一把推开了窗:“独眼儿,有能耐别在外边‘涨颠’,进来劈人!”

夏侯惇猛地将朴刀对准门扇,用力一戳,刀头扎进木头里拔不动了,围观的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屋里,德良已经坐下了,愤愤地瞅着魏大浪:“你不是说下次他来,你要好好 玩他吗?”

魏大浪示意老二把门顶紧,微微一笑:“这就是在玩他。让他先在外面耍猴, 一会儿就有警察来了……”“就凭咱们还用警察帮忙?”德良不肩地翻了一个白眼, “老大,我发现你这些年变成迷汉了,就这么个彪子货色都把你难住了?发句话, 拖进来弄挺了他!”

魏大浪嘘了一声,眯着眼睛瞅外面,夏侯惇在用力拔朴刀,魏大浪慢声细语 地说:“回去换家伙吧,那玩意儿不好用。”

夏侯惇一使劲,刀头折了,索性丢了刀把,猛地扑向窗户,脑袋刚在窗前一 闪就被魏大浪一拳打没了。

夏侯惇跌坐在地,眼冒金星,满目怆然:“姓魏的,你不得好死……”用力往 上站,不知被谁一脚绊了个趔趄,转着圈儿找人。

德良扑到窗前,一句“彪子你进来”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人群散开,几个警 察扑向夏侯惇。夏侯惇好像知道过来扭住他的胳膊的人是瞀察,看都不看,挺着 驴一样的脖子冲里面喊:“老子要是不死,早晚回来弄死你! ”人群里又发出一阵 哄笑。夏侯惇被两个警察反扭着胳膊往地上摁,有人挤上来,嘭嘭地踹他的脊梁。 夏侯惇怪叫着反抗,那只假眼掉进了雪泥里,一会儿就被乱脚踩没了。夏侯惇突 然就觉得一阵悲哀袭上心头,感觉自己不但一只眼框子空了,而且脑子也空了。 警察驱赶开围观的人,架着鼻涕一样软的夏侯惇出了市场。

老二瞅着渐渐清冷的门口,冲魏大浪竖了一下大拇指:“老大,还是你行。” 魏大浪惬意地吹了一声口哨,抓起大衣穿上,说声“我去一趟派出所”,昂首 出门。

德良有些茫然:“老大这是什么意思?”

老二低着头嘿嘿:“老大说他要七擒孟获。”

德良刚弄明白谁是孟获,门就被推开了,大背头上落满雪花的夏提香微笑着 站在门口 :“魏兄在吗?”

德良让老二出去,迎上去要跟夏提香握手,夏提香摇了摇手:“咱们不必那么 客气。”

德良被闪得有些媪尬,悻悻地一笑:“世虎哥还是那么讲究。”

“夏提香,”夏提香纠正了一下德良对自己的称呼,站在门口不动,“老魏不在?” “刚刚出门,”德良不想留客,指指门口,“要不你下午再来?”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答理这些/j濘儿……”夏提香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一招手, “二位,进来吧。”

门口一黑,两个穿黑色皮夹克的人同时走了进来。这两个人尽管显得很谦卑, 但是德良还是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与常人不一样的江湖气息。两个人的脸色 都是那种好像连续喝了几天酒才有的那种铁灰色。一个身材跟元庆差不多的人冲 德良笑了笑:“打扰了。”德良点点头,想要问夏提香这两个人是谁,旁边那个稍 矮一点的人上前跟德良握手:“大哥我见过你,前几天你跟几个兄弟在这儿打跑了 夏侯惇。”德良仔细地看这个人,一点儿也不面熟,笑笑,招呼他们坐下,问夏提香: “夏老师是来找大浪哥办事儿的吧? ”夏提香把手在眼前一摇:“No,是两位小弟 来求他办事儿。他去哪里了?” “去派出所了……”德良将前面发生的事情简单对 夏提香说了说,夏提香点点头:“魏兄果然是个可造之才。”坐下,冲那个髙个子一笑: “我没说错吧?以后你跟了这样一个大哥,绝对不会有事儿。从此你就安稳了。” 高个子说声“那是”,要给夏提香敬烟,夏提香推开他的手,摸出了自己的铁 烟盒:“我抽这个,Marlboro。”

德良忍不住笑了 : “世虎哥还那么会装啊。”

夏提香把脸一正:“嗳,夏提香。我装吗? Yes,但是装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比如,感觉档次比你高的,你不能跟人家装,你得说,哥,猪肉又涨价了,芹菜 也不便宜。感觉跟你一样档次的,也不好装,就说,兄弟,最近不要炒股,据说 股市熊了。如果在那些迷汉面前,你绝对得牛起来,不然他们造起反来往死里‘攒’ 你,为了让他们拿你当爷爷,你必须用下巴颏儿看他们,然后说,那啥,昨天我

跟美国来的一位朋友吃了个便饭,他不行,半斤二锅头放倒,我三瓶杰克丹尼的量, 外加两瓶XO,两瓶芝华士……算了,你不懂,说了也白搭。”

德良刚笑了一声,门就开了,魏大浪一步闯进来,捏着下巴冲德良笑独眼 儿彻底服了……”

德良哼一声,起身就走:“有事儿你跟夏老师说吧。”

魏大浪瞅着夏提香,一怔,让出德良,纳闷地问:“歌厅那边出事儿了?” 夏提香摇手:“歌厅那边很正常。”顺手一指身边的两个人,“我这次来是给你 推荐两位帮手的。”扳过高个子的肩膀:“这位叫许江,东北过来的硬汉子,”歪头 看着矮个子,“这位叫富义,是许江带过来的兄弟。是这样,前几天我和梵高厂长 出门办事儿,遇上一件小意外,是这二位兄弟帮忙压下了。后来两位兄弟去咱们 歌厅找活儿干,我留下他们了……因为咱们那边需要这样的人。二位兄弟干了几天, 我觉得他们在那边屈才,就推荐他们去总厂保卫科……这不是老肖大哥不来你这 里吗?他在那边管理保卫科,就让我带他们来找你……”

“知道了,”魏大浪打断了夏提香,“既然是肖卫东介绍的,没问题,留下吧。” “谢谢大哥,”许江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我 给大哥的见面礼。”

“钱我不要……”

“不是钱,”许江打开了那个信封的一角,“枪,我知道大哥需要这玩意儿。” 魏大浪皱了皱眉头:“我凭什么需要这玩意儿?我这里的买卖不地道吗?”

许江揪瞅夏提香,笑道:“夏老师,你看?”

夏提香一哼:“老魏,你是不是比我还会装?收下吧,这儿没有外人。”

魏大浪拧着下巴想了想,把信封推给了许江:“兄弟,我确实不需要这玩意儿,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给我,那么我回赠给你,以后一旦用得着这玩意儿,你来用……” 感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开面儿,魏大浪笑了笑:“既然你来了,一定想要做点儿什 么……留着吧。”

许江瞅着信封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揣了起来:“大哥,我不会说……有用得着 小弟的时候,尽管吩咐。”

夏提香摸着许江的肩膀站了起来:“都成一家人了还说见外的话,可见你真的 不会说话。我走了。”

送走夏提香,魏大浪装作出门买烟,给肖卫东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有没有提议 夏提香过来送人这回事儿?肖卫东说有。魏大浪又问这两个人是个什么底细?肖卫 东说,我派人打听过了,这两个人没有什么来头,都是在东北过不下去的穷哥们儿, 一个给几个东北人开的“鸡店”看场子,一个开摩的捎脚,你放心用他们好了,四海之内皆兄弟。魏大浪放心了,回来,让许江和富义去找德良,立刻“上班”。

关好门,魏大浪自己喝了那瓶白酒,蒙上大衣准备睡觉,德良来了,一脸诡秘。

魏大浪以为德良是来说夏侯惇的事情的,躺着没动。

德良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不能留下那两个东北人。”

魏大浪有些烦:“那是我的事儿。”

德良说:“刚才我打听过他们的底细了,他们有不少人,大部分在郊区集市上 摸奖……就是骗人,敲诈勒索……算了,我不跟你说了,反正那个许江是他们的 头儿,在东北不是一般的人物,据说来咱们这边是躲事儿的。我分析他来的目的 没有那么简单,他们的实力发展很快,戚黑子那边有他们的人,连小菠菜那边也 有……这些东北人现在看起来都挺老实,一旦他们形成势力,对咱们绝对不是一 件好事儿……”

魏大浪不耐烦地摇了摇手:“肖卫东让他们来,我好意思赶他们走?再说,他 们真有那么厉害,还来我这里干什么?”

德良狠狠地叹了一口气:“哥,我跟你真说不进去了……”

魏大浪闷哼一声:“那就别跟我说了!”

德良甩一下手,刚要转身,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夏侯惇的一半脸贴在那儿。

德良抄起一只酒瓶扑了过去:“你他妈的还敢来?”

夏侯惇的脑袋顶了进来:“你打吧,管够。”

德良举在夏侯悼头顶的酒瓶放了下来,回头喊魏大浪:“独眼儿找你耍无赖 来啦!”

魏大浪躺着不动:“夏侯惇,这儿有酒,想喝就喝,不想喝就出去,我要睡觉。”

夏侯惇推开挡着他的德良,踉跑进来,站在魏大浪的跟前打摆子:“大哥,你 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呀……”

魏大浪的一声“没什么意思”还没落地,许江就冲了进来,一根铁棍猛地顶 在夏侯惇的喉咙上。

夏侯惇盯着眼前的这个人,只愣了片刻就感觉面熟,脑子里一道闪电划过, 猛地想起来了,几个月前自己在回家的路上被几个东北人拦住砍过,领头的好像 就是眼前的这个人,不禁有些纳闷,他为什么在这儿?凉森森的铁棍透过皮肤直 刺喉咙,夏侯惇的嗓子好像被冻住了,发不出声音,一着急,劈手打开了铁棍。 就在铁棍稍一偏离夏侯惇的脖子的同时,许江的一只膝盖以冷箭般的速度撞向夏 侯惇的裤裆,夏侯惇感觉小腹仿佛被一根钢针刺穿,整个人就像突然断了脊骨一 样瘫坐在了地上。与此同时,那根铁棍再次顶在了夏侯惇的喉咙上。

德良冷眼看着许江,一把揪下了魏大浪蒙住脑袋的大衣:“这儿有外人管的闲 事吗?”

魏大浪慢悠悠地坐起来,反眼瞅了瞅许江:“我允许你进来没有?”

许江抽回了铁棍:“大哥,我看见他带着家伙来的,怕你……” “我知道!” 魏大浪靠近夏侯惇,“你好好看看! ”探手往夏侯惇的棉袄口袋里一伸,一只酒瓶 握着了手里,“这就是你说的家伙? ”用酒瓶一指许江和德良:“你们俩都给我出去, 我要跟夏侯兄弟喝酒!”

德良瞥一眼许江,一甩头,愤愤地走了出去。

许江将手里的铁棍递给魏大浪,轻声说:“大哥,当心点儿,这是个‘虎逼’。” 魏大浪突然光火,学许江的口音大吼一声:“滚犊子!”

许江笑笑,摇着头走了出去。

夏侯惇用尽全身的力气坐了起来,眼圈红得就像被笔描过:“姓魏的,你到底 是什么意思呀?”

魏大浪用牙齿咬开那瓶酒的瓶盖,一笑:“先喝酒。”

夏侯惇摇摇头,闭上眼睛,想要装得硬气一点儿,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我是彻底毁在你的手里了……”

魏大浪笑着筛了两杯酒,递给夏侯惇一杯:“不要那么伤感,先喝杯酒,听我 慢慢跟你说。”

夏侯惇接过酒杯,不喝,愣愣地看着魏大浪:“你不仗义啊大哥,你请来戚黑 子的人收拾我……”“慢着,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魏大浪跟着一愣,“谁是戚黑 子的人?”夏侯惇擦了一把眼泪:“别跟我装了大哥,刚才打我的那个人难道不是 戚黑子的人?我见过他……本来我拿着酒想来跟你讲和,你竟然……唉,这也不 怪你,谁叫我这么窝囊的?明说吧,这个人打过我……”接下来,夏侯惇说了自 己那天被几个东北人砍了一刀的事情,最后冷笑一声:“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好了大哥,你真是条好汉就放我走,咱们以后继续‘滚战’。”

魏大浪的脑子忽然有些乱,揪起夏侯惇,一把搡向门口 : “你走!”

夏侯惇跟跑到门口,回头一抱拳:“大哥,咱们后会有期。”

魏大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摸起电话拨通了元庆的大哥大:“你知不知道戚 黑子手下一个叫许江的人?”

元庆让魏大浪稍等,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打回来了 :“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怎么回事儿?”

魏大浪简单把前面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元庆笑了 : “夏侯惇那是草木皆兵了, 见到个东北人就怀疑是戚黑子的人,难道满世界的东北人都是戚黑子的人?别听

他瞎叨叨,他那是臊得没话找话呢……好了,你好好在那边干着,有时间我找你 喝酒去。”

魏大浪皱着眉头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许江有点儿像他身上的一个脓包,尽 管说不上来什么原因。

魏大浪怀疑是夏提香收了两个刺猬,怕扎手才推给自己的,不禁在心里问候 了一遍夏提香的祖宗。

天擦黑的时候,魏大浪打定了主意,改天找个理由把许江和富义“回赠”给 夏提香。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如果不是墙根下堆积的那些残雪,就像到了春天。

魏大浪刚在市场南门锁好自行车,老二就跑过来了,一脸愤怒:“夏侯惇又闹 妖了!”

没等魏大浪问是怎么回事儿,老二就喋喋不休地嚷了起来:“昨天晚上我们在 值班室睡觉,半夜有人在外面喊,着火了,我们想出门,打不开,翻窗出去,哪 儿有着火的影子?就知道是夏侯惇在闹妖……到处找也找不着他,一个菜贩子看 见他翻墙跑了。我们回来,发现门不但被反锁了,门上也被写了字,是用大粪写 的……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你自己过去看看吧……大哥,这次抓到他,绝对不 能轻饶了他……”

办公室门口围了不少人,那些人见魏大浪来了,一哄而散。

魏大浪定睛一看,两扇门上果然有一些黄绿色的字,其中几个很清晰,“魏大 傻子断子绝孙”。

进门,在沙发上坐下,魏大浪让老二把德良喊了进来,当头一句:“你是怎么 值的班?”

德良的脸红得像关公,瞅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许江进来了 :“老大,我已经派人去抓夏侯惇了,跑不了这个王八犊子。”

魏大浪一哼:“这不是他干的。把人撤回来。”

许江要用魏大浪的对讲机,魏大浪捂住了 : “别那么懒。”

许江笑笑,倒退着出去了。

魏大浪过来摸了摸德良的肩膀:“夏侯惇昨天夜里在徐四海家,徐四海给我打 电话,说夏侯惇草鸡了,要跟着我干……让我过去,我没去,但是我敢肯定,夏侯 惇没有时间过来,他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转头对老二说:“你 负责去打听这事儿,个看见是夏侯惇的人在撒谎,抓他去远一点儿的地方,让他 说实话。”继续对德良说:“我看你也不要在这儿了,回汽修厂吧,过几天夏侯惇要来。”

德良的脸恢复了正常,瞅着魏大浪嗫嚅道:“我去找找老夏。”

魏大浪点了点头:“也好,别跟他拧着,那是个不错的兄弟,见着他就让他过来。” 德良和老二走了,魏大浪愤愤地摸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一屁股坐下了, 那几个大粪写的字悠悠地在眼前晃。

电话铃响了,里面传来的是夏提香的声音:“魏兄找我?”

魏大浪对着话筒大吼一声:“马上来领你的两个彪子兄弟!”

没等夏提香开口,魏大浪又跟了一句:“想整事儿让他们去你那儿整! ”一把 摔了电话。

魏大浪怀疑是许江和富义在背后捣鼓的这事儿,尽管他找不出他们这么干的 缘由,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可是魏大浪怀疑错了。

一小时后,老二回来了,说,那个菜贩子承认是他写的那些字,因为魏大浪 承诺少收管理费,没有兑现。

魏大浪闷闷地坐了一会儿,给元庆打电话,让他派人来接手这个活儿,他要 重新开一家铁匠铺子。

元庆让他听消息,魏大浪说,反正我不管了,收拾东西,这就走人。

魏大浪刚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德良进来了,后面跟着徐四海。

徐四海跟魏大浪握了一下手,冲门口招手,夏侯惇低着头走了进来:“老魏大 哥,给我安排个活儿吧。”

本来魏大浪想说“你爱找谁安排找谁安排”,一见夏侯惇半死不活的样子, 心软了,叹口气,扳着徐四海的肩膀往外走:“咱哥儿几个找个好地方好好叙 叙。”一抬头看见了小军,一下子愣住了 :“哟!你怎么来了? ”小军一笑:“刚 才我听元庆说了你的意思,我来接替你。”转着头打量屋里的几个人:“哈,四 哥也在啊,五连发、夏好汉……行,以后大家跟我合作。来吧,大家跟我走, 我请客。”

几个人走到门口,小军突然问魏大浪:“不是还有两个东北老哥吗?”

魏大浪一哼:“他们要走了。我给夏提香打过电话了。”

小军“嗳” 了一声:“哪能这么干?.一会儿你给夏提香打电话,就说我留下他 们了。他们人呢?”

德良看见了站在不远处说话的许江和富义,摇头:“没看见,可能是走了吧。” 小军点点头,继续往外走,刺目的阳光直射着他,他的全身泛出冷冷的光。

又是一个春天来到了。这一年,元庆的汽修厂扩大了规模;胡金的金金鑫大酒店又开了两家连锁店;小满重新接手了肖梵高的千娇百媚歌舞厅,开始扩展自 己的“业务”。在胡金的指点下,小满派人渗透千岛之夜夜总会,逼得朱大志几乎 没有心思在那儿干了。

批发市场换了名字,现在叫北方农牧渔产品批发市场,小军的人也被正式“收 编”,穿上了电影里伪军那样的服装。

小军现在可谓兵强马壮,徐四海、大伟、德良、夏侯惇、许江、富义,还有 魏大浪留下的十几个兄弟。

元庆一直没有忘记抓万杰这码事儿,在“道儿”上几乎撒下了天罗地网,可 是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腾龙公司在忙碌,江湖上别的势力也没闲着,最忙的当属小菠菜。小菠菜关 闭了自己的公司,带着身边最“结实”的几个兄弟在寻找机会干掉戚黑子,下一 个目标就是肖卫东和魏大浪,他甚至做好了与腾龙公司一拼,最终火并广维的打算, 可谓心比天高。

几个月后,小菠菜通过刚子,打听到黄健明也算是广维的人,打算先从他那儿 找找面子,因为他知道黄健明是个标准的软蛋。岂料,当小菠菜带着几个兄弟,气 势汹汹地扑到黄健明开的那家饭店的时候,发现黄健明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软弱。

小菠菜的本意是让黄健明让出那家饭店,达到杀鸡吓猴的目的,可是当他控 制住黄健明想要谈条件的时候,黄健明冷笑一声:“这个饭店是古大彬的。”古大 彬在小菠菜的眼里根本就不存在,小菠菜当场让黄健明给古大彬打电话,让古大 彬过来跟他说话。

古大彬在电话里表现得相当软弱,说他本来就想把那家店盘出去:“康哥想要 就便宜处理给你。”

小疲菜说:“人员设备都留下,我出一万块钱。”

古大彬说:“有人要出二十万我都没答应,再说,房子是租的,不好跟房东交代, 康哥再加点儿。”

小菠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一万,要就要,不要一分不给。”

古大彬很为难:“要不这样吧,今晚我带着房东去见你,咱们商量一下,有些 事情你直接跟房东谈。”

小菠菜很有把握,拆迁户里那么多“咬牙”的在他面前都软腿,房东的房租 可以忽略不计,重复了一遍:“就一万。”

古大彬说:“要不这一万你给房东,我一分不要,算我孝敬康哥。”

小菠菜对古大彬的这句话感到满意,他了解古大彬目前的处境,古大彬这是 想找他这么个靠山呢。

两个人约好见面的地方,小菠菜扇了黄健明两巴掌,扬长而去。

晚上八点,在一个酒吧,小菠菜跟古大彬见面了。

提前,小菠菜让刚子带着几个兄弟埋伏在酒吧四周,防备古大彬带人来,当 他确定来的只有古大彬和一个歪着脖子,打扮得邋里邋遏的人时,放心了,并对 自己的智商感到满意,古大彬现在就是一条毫无反抗能力的丧家犬。甩甩手,让 刚子带大家去吃饭,昂首进了酒吧。

在一个灯光很暗的角落坐下,小菠菜直接冲古大彬身边的那个人发话:“你想 要多少房租?”

那个人歪着脖子不说话,一只手按在桌面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冷冷地瞅着 小菠菜。

小菠菜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袭来,想走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看见那个人的手 掌下按着一把枪。

古大彬觉察到了小菠菜的窘态,微微一笑:“康哥,你看清楚房东是谁了吗?”

此刻,小菠菜已经看清楚了对面的这个人是已经变成疯狗的万杰,强作镇静: “万杰,你还活着? ”话音刚落,万杰握枪的手猛地顶在小菠菜的左胸上:“我活 着,你死了!”随着一声铁锤砸在墙面上那样的沉闷响动,小菠菜连人带椅子侧 翻在地上。酒吧里很安静,这样的声音异常突出,有人在往这边看。万杰跳出座位, 用枪一一指着那几个正在发愣的人,倒拖着想要跟小菠菜说话的古大彬出了酒吧。

酒吧里的人仿佛刚刚反应过来这里发生了什么,像受惊的老鼠一般四处乱窜。

刚子冲了进来,小菠菜吃力地撑住桌子角,一声“去追万杰”刚喊出来,人 就软软地萎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元庆、小满、钱广在穆坤的带领下悄悄地摸上了万杰租住的一处 楼房。

蔽在楼道的一个拐弯处,元庆问穆坤:“你确定就他一个人在家?”

穆坤点头:“我和孙洪观察过好几天了,就他一个人住家。”

元庆钩过钱广的脖子:“你有把握把门打开?”

钱广亮了亮手里的一根铁丝:“没问题。”

小满将别在腰后的猎枪竖在脑袋旁边,冲钱广一歪头:“看你的了,打开门你 就走。管好你的嘴。”

钱广说声“擎好吧你就”,蹑手摄脚地上了几个台阶,在一户人家的门前站住了。

就在元庆三人刚刚贴到门侧的刹那,门被打开了,钱广往后猛一抽身,兔子 似的蹦下楼去。

小满离弦的箭一般射进了屋子,元庆迅速跟上,穆坤在后面轻轻关上了门。

里面黑着灯,什么也看不见。元庆用力将小满拉蹲下,摸索着开了客厅里的灯, 什么也没有。

穆坤已经踹开了旁边的一个门,里面还是没有人,踹开另一间,照样没人。

元庆拽开厕所的门,里面也没有人。小满擎着枪,直奔厨房:“万杰,出来!”

元庆以为小满在厨房里发现了万杰,跟着冲了进去,里面除了正用枪托砸煤 气灶的小满,还是没有万杰的影子。

穆坤跟进来,边拦小满的手边说:“咱们就在这里等他,他肯定会回来……”“别 出声!”元庆猛地将小满和穆坤顶在了墙上,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外面传来 一阵有人下楼的声音,脚步非常急促。“万杰!”元庆拽出自己的枪,撒腿往外跑, 刚冲出门就怔住了一一月光下,一个黑影站在楼道窗户后面的煤屋平台上,双手 握着一把枪,正对着自己。元庆抽身回来,猛力一推撞过来的小满和穆坤:“去厨 房后窗,万杰!”说完,踹开北边房间的门冲了进去。北边的房间没有窗户,元 庆冲回来的同时,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小满的一声喊:“哪儿有万杰?”

元庆猛然意识到,万杰已经跑了,打开门,探头一看,煤屋上除了一片水银 样的月光,空****一片。

小满倒提着猎枪从厨房出来了 : “你在哪儿看见的万杰?”

元庆说了一下刚才的情况,问:“穆坤呢?”

小满说:“这小子报仇心切,直接从窗户跳下去了。”

元庆吃了一惊:“赶紧下去追,万杰有枪!”

元庆和小满冲到楼下的时候,正碰上刚要往楼上拐的穆坤。穆坤垂头丧气地说: “跑了,可惜……”

元庆问:“你确定看见的人是万杰?”

穆坤点头:“没错,就是他……跟他一起跑的还有一个人,我隐约觉得那个人 是古大彬。”

小满咬了咬牙:“应该就是古大彬,他们一直有联系。”

元庆狠狠地呼出一口气:“下次抓他又要费劲了……大坤,你估计他们这工夫 能去哪里?”

穆坤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跟孙洪前一阵也打听他,没有人知道他现在住在 哪里。”

小满将猎枪重新别到后腰,望望满天的星斗,“啊哈”一笑:“等着瞧吧,这次 万杰知道咱们来‘摸’过他,不会傻等着咱们再来‘摸’他了,下次挨‘摸’的就是咱们哥儿几个啦。”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根抽了半截的雪茄,拍拍穆坤的肩膀让他 点上,猛抽两口,冲着月亮吐出一口烟,“大坤,这事儿是孙洪引起来的,孙洪现 在又跟着朱老货干,你是个明白人就应该让他们帮你出气,这事儿我们不管了。” “这叫什么话,”元庆推着小满和穆坤往楼群外面走,“孙洪是我安排他过去的, 事情还是咱们的事情。”

“二哥你犯糊涂呢,”小满笑道,“朱老货的上面是谁?天林、广维呀,事情出 在他们那儿,他们不管谁管?”

“元哥,小满哥说得对……”穆坤尴尬地笑了笑,“这事儿你们不要管了,我 跟孙洪处理

“你们俩顶事儿吗?”元庆哼了一声,“你们是我的兄弟,一切事情我来负责!” “哈,现在你不想负责也得负责了,”小满扬手摔了烟,“刚才我开玩笑呢…… 得,等着万杰上门吧。”

小满说得没错,万杰是一定会上门的,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他不敢上元庆 和小满的门,他敢上的是小菠菜的门。

此刻,万杰和古大彬正钻着胡同往小菠菜家的方向赶。

“大哥,你都看见了,不管怎么说,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万杰冲古大彬狠狠 地咬了咬牙。

“你就不该开枪,”古大彬哼了一声,“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吓唬吓唬才是目的。” “你是说小菠菜? 个儿的,活该!我是说刚才元庆带人去我那儿……”

“我知道,这样的气谁都咽不下去,但是根据咱们目前的势力,咽不下去也得 咽,不然就是一个死,因为那是一群狼。”

“我不信他们敢杀了我。”

“你应该信……你想想,你身上背了多少案子?你死了,警察就当死了一只耗 子,好人死了都来不及管呢……”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以设个‘口子’弄死我?”

“弄死你不需要很严谨的‘口子’,因为你本身就该死。就算是他们没设计好, 也不会给你偿命,顶多跑几年路。”

“我明白了,”万杰怏怏地横了一下脖子,“我在你的眼里,就是一泡屎。”

“你不但在我的眼里是一泡屎,在警察和老百姓的眼里也是。”

“你跟我也差不多,操……”

“好好跟着我干吧,早晚咱们骑在他们的头上拉屎,”古大彬加快了步伐,“从 小菠菜开始。”

“那一枪很可能穿透他的肺了,我估计他不可能回家,要弄死他咱们得去医院弄。” “弄死他? ”古大彬回头一笑,“要不我就说你是一泡屎嘛,用咱们的命去跟 那么个迷汉换?不值得。”

万杰糊涂了,一把拽住了古大彬:“那么你是什么意思?”

古大彬甩开万杰的手,继续走:“我要让他知道,我随时可以弄死他,但不是 现在……这么跟你说吧,他遭到枪击,警察肯定会调査,一调査我就浮出水面了, 无论他伤到什么程度,大牢我是坐定了。我又不想跑路,我有很多值得去做的事 情要做。所以,咱们见到他,必须让他觉得咱们是来取他的狗命的,他只要一害 怕,咱们就可以威胁他不要报案……不对,不对,我他妈糊涂了!还用得着他报 案吗?人家酒吧里的人不会报案? ”说着,古大彬停住了脚步,“兄弟,咱们还是 得跑路……”往后走了几步,古大彬又站住了 : “有了,有了!”

万杰被古大彬的这一通絮叨搞得有些晕,不耐烦地问:“有什么了?投他妈案?” 古大彬摇摇头,摸着万杰的胳膊,轻声道:“你手下有个兄弟不是认识刚子吗? 让他打听小菠菜现在的情况。”

万杰直接跑到一个电话亭打了一个传呼,不一会儿电话来了,万杰对着话筒 说了几句,鬼魂似的回来了。

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等了不多一会儿,万杰的传呼机响了,万杰跑回电话 亭回电话:“什么情况?”

那边说小菠菜没事儿,子弹打进胸脯的肌肉里,卡在肩胛骨上,做了手术, 正躺在急诊室输液呢。

“有没有警察过去?”

“这个不清楚,反正小菠菜的身边全是人。”

“刚子也在那儿?”

“对。还有,刚子对小菠菜很有意见,说他对自己不好,有反水的意思……” “这事儿以后再说。”万杰挂了电话。

听万杰说完情况,古大彬打了一个响指:“行,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刚才 你说你那个兄弟说刚子对小菠菜有意见?那简直太好了,以后咱们可以利用刚子 控制小菠菜……妈的,跟我‘晃晃’?让你死!”伸直腿,从裤兜里摸出大哥大, 直接拨通了小菠菜的大哥大。小菠菜的大哥大响了没几声,声音就传了过来,依 旧很有底气:“古大彬,这事儿没完。”古大彬笑了笑:“我知道。咱们做一笔交易 怎么样?”

“我不会跟你做任何交易了……古大彬,你听着,先让出饭店,再给我

三十万,否则,黑道白道一起走!”

“康哥不要这么绝情好不好? ”古大彬的眼珠子转了转,“你是不是已经开始 走白道关系了?”

“现在还没有!警察来过,暂时我还没说是谁干的……给个痛快话吧。”

“你真的以为我会那么痛快?我古大彬办事儿从来得有个说法……”

“笑话!”小菠菜的声音就像要炸了古大彬的大哥大,“你知道枪击案子是什 么性质吗?听着,我还要你交出万杰!”

古大彬故意将大哥大离自己的耳朵远一点,好让万杰听见:“康哥,你说话这 么快干什么?我听不清楚啊。”

小菠菜的语速放慢了 : “把万杰给我绑来,我要亲手剁了他。”

古大彬瞥一眼万杰,慢条斯理地说:“人在江湖,混的就是一个义字,宁可我死, 我也是不会让我的兄弟去面对死亡的,”顿一顿,猛然加重了语气,“小菠菜,你听着, 别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唯独让我出卖兄弟这一条我不干!我古大彬做人堂堂正 正……”“我去你娘了个x的吧,”小菠菜闷哼一声,“你娘了个大x的,谁不知 道你当年害了小满,害了元庆……”“不要胡说八道! ”古大彬拦住话头,朝静听 他说话的万杰一笑:“你相信这些鬼话? ”此时的万杰已经被古大彬前面的话感动 得涕泪满面,答非所问:“大哥,兄弟这辈子就交给你了……”

“那好,我不说别的了,”小菠菜在那边发狠,“给个痛快话,否则咱们马上开始。” “我跟你说实话,饭店是黄健明的,我只不过有点儿小小的股份。钱我也不会 给你,用条件跟你换。”

“什么条件? ”小菠菜一怔,“不许跟我耍心眼啊。”

“我知道戚黑子藏在哪儿。”

“真的?! ”小菠菜的声音猛地变形了,估计要不是隔着电话,古大彬可以看 见他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真的。我知道戚黑子一直在躲着你……”

“不是躲我,是躲警察!我报案他敲诈勒索……”情急之下的小菠菜连实话都 说出来了,“赶紧说,他在哪儿?”

“你答应不报案了?”

“你啰唆个鸡巴呀?快说! ”小菠菜已经被复仇的火焰烧昏了头脑,他想尽快 处置戚黑子,然后剑指古大彬和万杰。

“听好了啊……”古大彬慢悠悠地说了一个地址,冷笑一声,静静地听电话那 头的反应。

“行,我记下了,”小菠菜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古大彬,如果这个消息是假的,我前面说过的话全部作废。”

“放心吧康哥,”古大彬绵里蔵针地回了一句,“这事儿一旦过去,咱哥儿俩还 得说道髓。”

一个月后,小菠菜的伤势基本痊愈,性格急躁的他又开始了“忙碌”。在这之前, 小菠菜按照古大彬提供给他的那个地址,让几个兄弟警察蹲坑似的守候着戚黑子, 可是一个月下来,连戚黑子的影子都没看见,小菠菜怀疑古大彬给他提供了假情报, 思来想去又觉得古大彬不会那样做,因为他有把柄攥在自己的手里。可是自己没 有发现戚黑子却是真真切切。小菠菜仔细一琢磨,断定是古大彬在跟他玩拖延战术, 想来个不了了之的,因为时间一长,就算是小菠菜举报是古大彬带人开枪打的他, 警察也不会拿这个当回事儿,警察是不会随便让人当枪使唤的。给古大彬打电话, 古大彬关机。联系不到古大彬,小菠菜的心情十分郁闷,甚至都搞不清楚当前谁 是他最主要的敌人了。

就在小菠菜横下一条心,准备放弃抓戚黑子,在“道儿”上“通缉”古大彬 和万杰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六月的一天傍晚,小菠菜和刚子正在一家小酒馆喝闷酒,一个兄弟打来电话, 说他发现了戚黑子的踪迹。

小菠菜的心就像装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往外跳:“他在哪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来不及了老大!出来了……古大彬没有撒谎,他就 是从那个楼道里出来的,好几个人……好了好了,他们上了一辆面包车……老大, 你开着机,我跟上了……”“跟上!跟丢了,我他妈扭断你的脖子! ”小菠菜兴奋 地跳了起来,“刚子,回去抄家伙,我在这儿等你,快! ”刚子站起来,磨蹭着, 说话有些磕巴:“老大,我觉得咱们最好不要杀人,你想,戚黑子要是死了,警察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听我的刚子,”小菠菜反倒镇静下来,按着刚子的 肩膀,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晚上必须解决问题。现在的江湖已经没有我康晓波的 位置了,我必须走另外一条路,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有很多钱,也有不少白 道上的朋友,杀一个劣迹斑斑的外地混子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儿。我打算好了,咱 们除掉戚黑子之后,就此消失,然后在暗地里收拾那些欠咱们的人,几年以后再 出山,那时候咱们就是老大。”

“哥,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咱们去监狱做老大?”

“别跟我耍嘴皮子!你很聪明,我说过,我有钱,有人,我很快会重现江湖!”

“哥,抓到戚黑子,你开枪。不是我胆小,本来我跟弟兄们交代的是,抓到他 砍脚筋的……”

“小子,你活腻了是吧?”小菠菜的眼里冒出阴冷的光,“听话,回去抄家伙。” “哥,你再好好想想……”刚子的话还没说利索就被小菠菜一把推出了门外。 刚子站在酒馆门口,回头瞅了瞅,闪身进了一条胡同,胡同中间有一个小卖部, 刚子直接进去了。

小卖部里有一部公用电话,刚子迟疑着拨了一个号码:“彬哥,是你吗?” 电话那边传来古大彬的声音:“是我。刚子,有事说事儿。”

刚子还在迟疑,古大彬笑道:“没钱了?过来拿。”

刚子咬了咬牙:“我们发现了戚黑子。”

古大彬那边顿了顿:“小菠菜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回家拿枪,想弄死他……哥,我在犹豫呢,人命关天。”

“你跟了小菠菜这么多年,心怎么还这么软?呵呵,你们逼人拆迁,难道间接 的没出人命?”

“你也支持我们弄死戚黑子?”

“我可没这么说,”古大彬在那边笑了两声,“刚子,跟着谁就得听谁的,可能 以后你会跟着我,可是现在……”

“我明白了,”刚子用力点了点头,“没事儿了。”

“这事儿我不知道啊,我耳朵不好……”古大彬还在笑,“忙你的去吧,需要 钱就跟我联系。”

“嗯……”刚子默默地挂了电话,丢下一块钱,转身出门,门外的风让他打了 一个激灵。

小菠菜在酒馆的一个单间里接电话:“你确定只有戚黑子一个人下了车?”

那边回话很简单:“确定。”

小菠菜惬意地笑了 : “这个不知死的……好了,你们可以撤了。”

挂了电话,小菠菜点上一根烟,猛吸一口,嘬起嘴,用一根指头一下一下地 戳腮帮,一串烟圈在眼前排列,一根烟柱钻进那串烟圈,拖着似的滚滚向前。小 疲菜猛地一挥手,烟圈消散,雾一般在眼前弥漫。戚黑子,你的死期到了……小 疲菜突然就想起了某个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拿我的给我送回来,吃我的给我吐出 来……小菠菜阴恻恻地笑了,戚黑子,我不用你送,也不用你吐,老子要亲手送 你上西天。

刚子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小提琴盒子:“哥,你的和我的都带来了。”

小菠菜一偏脑袋:“想通了?”

刚子点了点头:“想通了。我是你的人。”

小疲菜微笑着站了起来:“走吧。如果顺利,我不会让你动手,我自己来,你小, 以后的日子还长。”

刚子将琴盒重新背到了肩上:“哥,我知道做小弟的本分。”

小菠菜没有说话,慢悠悠地伸了一个懒腰:“走吧,‘菜’已经摆好了,去晚 了就凉了。”

两个人出门,直接上了刚子开来的一辆黑色丰田轿车。

刚子在发动车,脸色凝重:“去哪里?”

小菠菜说了一个地址,笑道:“这小子很傻,让跟着他的几个兄弟走了,他一 个人进了那家游戏厅,估计是上了赌瘾……这样,咱们就在门口等他,他那种人 是不会一打一宿的,估计很快就能出来。无论他去哪里,咱们都跟着,他只要一 停车,咱们就有机会弄他。”

刚子不说话,专心致志地开车。

目的地很快就到了,这家游戏厅就开在北方市场西边的一个加油站旁边。

刚子轻车熟路地将车倒进了游戏厅对面的一条胡同里。

小菠菜看了看表,十点过一点儿,点了点头:“过了十二点,就算他多活了一天。”

夜半时分,戚黑子从游戏厅里出来了,在门口伸了一个懒腰,招手拦下一辆 夏利出租车,沿着市场前面的马路往东驶去。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轿车拐出胡同, 悄悄跟了上去。夏利出租车驶进一条小路,停下了。戚黑子下车,抬头望了望天, 打个哈欠,转身往一座楼的过道方向走去。丰田轿车也停下了,两条黑影在车旁 一闪,夜猫子似的跟上了戚黑子。戚黑子突然感觉不对,猛回头,赫然发现身后 有两条黑影叉开腿站着,月光映照下依稀可见两管猎枪在向他瞄准。戚黑子下意 识地哆嗦一下,撒腿就跑,后面的黑影紧紧跟上。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戚黑 子的身影已经转过楼后,可是前面已经没有路了……惨白的月光下,随着两声“砰 砰”的枪响,戚黑子歪歪扭扭地倒在了地上。

两条黑影不见了,楼座的西边传来一阵沙沙的车轮声。

戚黑子艰难地爬起来,踉跟跑跄地扑向了马路……

一辆出租车急速地驶进医院急诊室,车上抬下来的人已经没了呼吸,一个大夫在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