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庆的身边坐着小军。小军不意元庆将大哥大给他，问孙洪：“万杰是不是跟 几个济南人去的夜总会？”
孙洪在那边说：“好像是，据说那几个人是外地的。”
小军将大哥大递给元庆，一笑：“明白了。”
元庆对着大哥大一字一顿地说：“最近你多留意一下万杰的动向，一有消息马 上汇报。”
孙洪说声“知道了”，闷闷地说：“大坤在哭，说他找不着耳朵了，以后会被 人笑话……”
元庆打断了他：“告诉大坤，忍着！不管伤到什么程度，都不要报警。”
挂了电话，元庆问小军：“你明白什么了？”
小军冷笑道：“万杰这是彻底不想做人了……前几天我跟大伟和小满去济南， 目的是修理一下当着岳武的面砍我一刀的那个济南人。那个济南人叫郑四，最近 跟岳武闹翻了，自己拉着一帮兄弟跟岳武作对。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出手，一 是报那一刀之仇；二是利用这个拉近跟岳武的关系，对咱们以后扩展势力有好处。 我们抓到郑四以后，敲断了他的腿，然后把他送给了岳武。岳武说，郑四跟万杰 的关系不错，以前万杰去济南，都是住在郑四家……郑四现在落在岳武的手里， 死活不知，据说他手下的那帮兄弟走投无路，结伙来了咱们这边。”
“没错，”元庆点了点头，“跟着万杰的那帮外地人一定就是郑四的人了。” “你打算怎么办？”
“外人我不管，我只想跟万杰作个了断……本来这事儿过去了，他又打了我的 兄弟，我不能再跟他‘抻’了。”
“你该办你的事去办你的事儿，万杰这边我来帮你处理。”
“不用，这事儿我必须自己解决，”元庆狠狠地咬了咬牙，“穆坤是我拉来的兄 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儿！”
“那我就不管了。”小军笑笑，换了一个话题，“这次我们去济南，大飞也去了， 你知道吗？”
元庆一愣：“不知道……”瞅一眼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小满，“他就跟个地 下工作者似的，什么也不说。”
小军笑了笑：“这才是个真玩的……是这样，那天我们上路的时候，小满接了 大飞的一个电话，大飞问小满夜总会的事儿，小满跟他说夜总会归天林了。大飞 跟天林的关系也不错，当初天林跟大龙经常去大飞家……大飞没说什么，只是问 小春现在的情况，他想杀了小春。小满说，小春现在服软了，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了。大飞火了，说小满不是汉子，被人追杀到红岛都不敢报复。小满也火了，骂 大飞小肚鸡肠。两个人要不是隔着电话就打起来了。我把电话夺过来，对大飞说， 跟哥哥辈的说话要注意卫生。大飞说他错了，要给小满道歉，我怕他们再吵，嘱 咐他几句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在济南下车的时候，小满又接到了大飞的电话， 说有重要事情要跟小满商量，小满就让他来了。”
“大飞现在很安全是吧？”元庆有些紧张，心悬在嗓子眼里。
“很安全。跟全发在一起，两个人带着不少钱，在一个地方躲着，很少出来。”
“他不是要去韩国吗？”
“正在联系，差不多了，顺利的话年底就走了。”
“对了，大飞去见了小满，两个人没打起来？”
“打个屁呀，”小军笑得一脸褶子，“大飞跟大龙一个脾气，嘴上很能装，心里 明镜一样亮。见了小满，咧着个大嘴直嘿嘿，说他当着全发的面儿得装一装。小 满问他有什么事儿商量？他说，屌事儿没有，就是想两位哥哥了……哈，这个彪 子……大飞问我们来济南干什么，我没敢告诉他。这小子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正 常人了，我怕出事儿，就编了个理由让他走了。这小子起初还装，一转身就哭了……”
“唉……”元庆望一眼漆黑的窗外，心情一下子变得糟糕起来，“当初他不开枪， 哪至于……”
“每个人的脾气不一样，关键时刻全都发蒙，潜意识在指挥着你……”小军的 脸像是挂了一层霜，“就像我当年杀冷强，如果不是提前在心里演练过那样的场景， 估计没等他拿出刀子，我就先弄死他了。这种事情需要锻炼……哈，还是别练了， 练不好就完蛋了。”
“不是练不练的事儿，”元庆摇着头说，“就像小菠菜，人家练上门去……”
“是他先练上人家的门吧？ ”小军一顿，突然问，“你跟肖卫东准备什么时候 去会会小菠菜？”
“还没准儿……卫东大哥这几天暂时把酒戒了，他拿这事儿当成大事了，要好 好操作，让我等他的消息。”
“就你们两个人去？”
“不，三个，”元庆笑道，“卫东大哥说，小菠菜不是四污烂，必须慎重对待。 开战的时候，如果有一个兄弟‘尿’了，那些跟去的兄弟就全完了，这事儿传染呢。 所以必须吞随结实兄弟，兵不在多，在精……本来就我们两个人去，卫东大哥考虑 到这是在帮魏大浪打天下，不让他露头也不好，就定下了我们三个。不过，外围他 也安排好了，让胡金帮忙打点应该打点的关系，预防万一在哪个环节出了毛病。”
“胡金答应了？”
“已经开始行动了……胡金办这样的事儿很利落。钱是从他的酒店拿的……胡 金说，三万，他先塾上。”
“扯淡，”小军哼了一声，“没等出事儿就三万？他在养爹？不可能！妈的，胡 金这小子不地道，跟咱们计较钱了。”
“这事儿我也知道有点扯淡，但我没好意思追究，毕竟胡金帮了我不少，咱们 公司能开起来，他拿了不少钱……”
“别说了……”小军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一提钱我他妈就恶心，好好的兄弟， 为什么要为了钱闹不愉快？就这样吧。”
“这钱应该让肖卫东还，我在帮他办事儿呢……”
“分那么清干什么？ ”小军矜了矜鼻子，“难道肖卫东就没帮过你？你什么时 候还给过他钱？咱们是兄弟！”
“嗯……”元庆有些尴尬，转话说，“等这事儿过去，我好好跟胡金谈谈，实 在不行就听他的，腾龙公司实行股份制。”
“本来就是股份制！大龙的钱不是股份？你、我、小满，都没拿钱？算了算了， 这事儿以后再说。”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元庆苦笑道，“咱们以后不许提钱，谁提谁 他妈不卫生。”
“是不是？”
“是，”元庆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决定，这次帮卫东大哥拿下批发市场，坚 决收手，全力操作腾龙公司。”
小军沉吟片刻，开口说：“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但我提 醒你，别小瞧了小菠菜。”
元庆皱了皱眉头：“卫东大哥知道，他想通了，不想跟小菠菜来硬的……你别 管了，我们有数。”
小军乜了元庆一眼：“有数就好。”
元庆耸了耸肩膀：“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你也别高看了小菠菜，那不过 是个快要过气的老混子。”
小军哼道：“咱们开业的那天，他给过钱。”
元庆“哦” 了一声：“原来你别扭在这儿啊……没事儿，我们不会把事情弄得 太难看。”
这是一个星期天，天蒙蒙亮，晨雾弥漫在低空，像下着一场细雨。
一身旧军装的肖卫东走在通往批发市场的路上，旁边是脸色凝重的元庆，后 面跟着看上去像个醉汉的魏大浪。
三个人刚刚接近批发市场，小军、小满、大伟就从后面的一条小路上转了出来。
小军瞅一眼在晨雾中朦胧着的市场，问小满：“别的兄弟已经过去了？”
小满点头：“穆坤和德良带着人在西门和北门那边，南门有胡金。”
小军继续走：“如果肖卫东他们顺利，咱们都不要露面，万一有麻烦，咱们三 个一起上，你通知大家，把门堵好。”
肖卫东在市场西门站住了，捏一把元庆的胳膊：“如果小菠菜在办公室，咱们直 接进去跟他谈，你不要说话，一切看我的，万一小菠菜‘不听嚷嚷’，你负责控制住 他身边的人。”顺手一拉跟上来的魏大浪:“老魏，一会儿我跟元庆进小菠菜的办公室， 你在门口守着，不管谁想要进去，都不许，万一有想‘暴动’的，你直接干倒他 们……”“这事儿有点乱，”元庆打断了肖卫东，“我怎么总觉得咱们人手少了，万一 他们全体炸营，咱们应付不过来。”肖卫东轻蔑地一笑：“你没看他们都是些什么玩 意儿？咱们三个往那儿一站，就够他们喝一壶的。放心，这事儿我琢磨过好几遍了， 绝对不会出事儿，小菠菜是个什么样的牲口，我心里有数……我已经跟徐四海打好 招呼了，他答应不管这事儿，同时还在里面和稀泥……这就等于，小菠菜外围的人 根本起不了作用。他身边的几个小混混没有什么抗击打能力，全是小蛋子货……”
肖卫东的话还没说完，元庆就看见了在南门那边帮人卸车的徐四海：“大海在 那边。，’
肖卫东顺着元庆的目光往那边瞅了瞅，一笑：“他很有数，”转头看看魏大浪， “我没说错吧？”
魏大浪吹出一 口酒气，表情有些茫然:“错，错什么……就是一个砸货，错不了。”
肖卫东讪笑道：“错了你就等着做迷汉去吧，”板起脸，一推魏大浪，“打起精神来！出了差错，以后我就不帮你了。”
南门边有胡金的影子一闪，肖卫东惬意地打了一个响指，转身往市场里走。
批发市场里面的人比平时明显多了很多，嘈杂的声音犹如海啸。
小菠菜的办公室在南门东侧靠近围墙的一个圆形的小楼下面，白色的两扇门 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小楼的前面是一排水泥台子，台子上摆满各色蔬菜，台子 的前后都有人，密密麻麻，几乎挡住了进出小楼的路。魏大浪摇摇晃晃地站到了 台子后面的人群里。元庆冲肖卫东使了个眼色，侧着身子挤到小菠菜的办公室门口， 偷偷往里一瞅，里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长脸阔嘴，一脸 怨气的黄脸汉子。元庆认出来了，这个人就是小菠菜，不觉一笑，就这副污染社 会的模样，他不挨揍谁挨揍？退到肖卫东的身边，点了点头。
肖卫东咳嗽一声，拽开挡在身边的几个人，阔步走近那两扇白色的门，吸一 口气，伸手推开了。
小菠菜正在跟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说话，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肖卫东，一怔： “你找谁？”
肖卫东不说话，冷眼瞅着小菠菜。元庆进来了 ： “康哥，上班挺早啊。”
小菠菜又是一怔：“是元庆小哥吧？你们来买什么……不对啊，这位大哥好像 是来找事儿的。”
肖卫东示意元庆挡住门，慢悠悠地踱到小菠菜的对面，坐下，拿下夹在耳朵 上的一根烟，一下一下地在桌面上杵：“也许你不认识我，这不是问题，以后慢慢 就认识了。康晓波，我知道你有很多生意，是个有钱人，但我不理解，你已经那 么有钱了，还跑到这么个穷人聚会的地方来干什么……”“我操你娘的！”小菠菜 忽地站了起来，“你他妈哪来的彪子，敢跟老子这么说话？”瞅一眼微笑着往这边 看的元庆，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坐下：“元庆，是不是小军和小满让你们过来 找我的？别着急，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别弄这套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你听这位大哥把话说完嘛。”元庆依旧笑。
“我不听！元庆，明说吧，你们是不是也看好这个地方了？好说呀，我让出来， 有什么呀……”
“不是他们看好了这个地方，是我。”肖卫东点上烟，不抽，往眼前的空气里 一下一下地歡，“我跟元庆、小军、小满是两码事儿，他们不好意思过来找你，可 是我就不一样了……好事儿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占了，外面有很多连饭都吃不上的 人，他们需要一个饭碗。”
“你是谁？”小菠菜好像被肖卫东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镇住了，说话的口气明 显发软。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肖卫东不紧不慢地抽了两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谁敢跟我这么狂气……”小菠菜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广维？不对……肖卫 东？ ”猛地一抬头：“你是肖卫东吧？”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肖卫东吹散了眼前的烟雾，“给句痛快话吧， 让不让场子 ?”
“哈，本来我想让，”小菠菜瞅一眼元庆，一笑，“但不是让给你，你这样跟我 说话，我谁都不让了，怎么着？”
沙发上坐着的一个是刚子，一个是江波。刚子在注意肖卫东的同时，一直在 观察小菠菜的脸色，江波从肖卫东和元庆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就拉了一个想跑的架 势。看到小菠菜的口气陡然硬起来，刚子直接从腰里拽出一把枪，忽地扑向肖卫东: “你他妈找死是吧？ ”肖卫东坐着不动，眼珠子瞥着小菠菜，大拇指冲刚子一跷:“这 位兄弟不像是你的人啊，呵呵，你竟然还有这么猛的小弟？来吧，让他开枪。”
小菠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你不要逼我！”
刚子的枪离肖卫东的太阳穴一尺多远，不敢靠前也不想退后，盯着小菠菜的脸，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元庆想要从后面突袭刚子的同时，肖卫东出手了，快得就像一阵风，大 家全都没有反应过来，刚子手里的枪就没了，人重重地跌回沙发，跟他刚起来的 时候一个姿势，只是表情不一样，他在发蒙，恍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坐了回来。 元庆从墙角捡回那把枪，一看，竟然是一把没经过改装的发令枪，扬手丢给了刚子: “别瞎毛愣啊。”一回头，不见了江波。门敞着一扇，元庆抬眼往外一看，江波在 几个人的后面猴子似的钻来钻去，就是不敢往前跑。对面，魏大浪迷迷瞪瞪地揪 着他，嘴里念叨着什么，不时扑上来抓一下，两个人就像在做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一个人不知是故意还是被江波拉扯烦了，从身后揪出他，猛地亮在魏大浪的跟前。 魏大浪一愣，用左手一扳江波的肩膀，右手以蛇吐芯子一样的速度打出一个刺拳， 江波的脑袋拨浪鼓似的一晃，停了三秒钟才慢慢倒下，直挺挺的，估计脑浆被这 一拳震成了糨糊。
元庆收回目光，冷冷地盯着刚子，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就像多年前跟着古大彬 的自己。
肖卫东也看到了魏大浪跟江波在外面的游戏，一皱眉头：“大海提前没安排啊"
这话，小菠菜听得清清楚楚，愤怒夹杂着绝望同时涌上他的心头。
江波躺倒的时候，魏大浪正盯着徐四海纳闷，他不明白徐四海那种脾气火暴的人怎么会有耐心跟人吵架。
徐四海在离魏大浪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前跟夏侯惇说着什么，脖子上的青筋凸 得像小蛇。
夏侯惇横着脖子站在徐四海的对面，砍柴似的挥舞两条粗壮的胳膊：“不用那 么啰唆，你不就是想要拆伙吗？明说！我走就是了，我在你们的眼里，连条狗都 不如……”徐四海用一根指头点着他的鼻子，压着嗓子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 呢？这不叫拆伙，我这是在帮弟兄们另谋出路！你是我带过来的，要是不听我的， 就是你先不仗义了……你给我听好了，马上走，不然出了事儿别怪我没打招呼。”
“我不能走！ ”夏侯惇声嘶力竭地喊，“在小菠菜遇到困难的时候，我走了， 那是杂碎！”
“你这个迷汉……”徐四海扫一眼围上来的人群，猛地一甩胳膊，“你他妈去 死吧！，，扒拉开人群就走。
“你给我回来一一”夏侯惇伸手去拉徐四海，被人群里伸出来的一只手猛地拽 了一个趔趄，“谁他妈手贱？ ”夏侯惇的脖子被衣领勒得难受，连声咳嗽，“我…… 我操你娘的，谁……谁他妈搞背后袭击？”德良站了出来：“老子长这么大，第一次 看见你这么会装的装逼犯！老子忍不住啦！ ”德良后面站着的穆坤想来拉德良，已 经晚了，德良的拳头已经凿上了夏侯惇的眼，夏侯惇刚刚换上的新墨镜再次碎了……
站在一个台子上的小军看到了这一幕，摇摇头跳了下来：“真他妈傻逼。”
小满问：“是不是五连发又沉不住气了？”
小军转身往小圆楼的方向挤：“已经乱了……跟我走。”
小满和大伟跳上一个水泥台，迅速接近了小圆楼。
小菠菜的办公室里。肖卫东用烟头指着小菠菜，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有 一个很大的公司吗？你还是回去吧，这儿不需要你。你给我记好了，我来找你是 跟你商量的，没有一点儿暴力的打算。刚才你也看见了，你的小弟跟我玩野路子， 如果我想要玩暴力，他和你都得很难看，可是我没有那么做，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怎么样？走还是留，给个痛快话，别为这么点小事儿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
小菠菜的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肖卫东，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我为什么 要听你的？”
肖卫东把手一摇：“观点模糊。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我说过要你听我的 了吗？”
小菠菜笑了 ： “东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那好，我听你的，”说着，站起来， 笑眯眯地拉开了抽屉，“咱们签个协议吧。你是知道的，我来之前，四哥跟市场管
理所签过一个协议……”“慢着！ ”元庆突然发现小菠菜的手在抽屉里抓着什么， 冲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小哥，你紧张什么？ ”小菠菜的右手别在抽屉里，左手往外推元庆，“我在 找那份协议呢。”
“你先答应，协议后面再说。”元庆攥着小菠菜的手腕子，抽出来，用膝盖顶 关抽屉，往后退了退。
“呵呵，我还是得听你们的……”小菠菜将椅子往后移了移，不坐，“东哥， 我是不是还得听你的？”
“听谁的无关紧要，我要的是结果。”
“这就给你结果，”小菠菜猛地一弯腰，手里突然多了一根带狼牙的铁棒槌， “你要不要！ ”黑光一闪，毫无防备的肖卫东连椅子带人跌到了地上，两眼直直地 盯着屋顶，仿佛不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幕。就在小菠菜绕出桌子的同时，元庆出手 了，刚刚站到一半的刚子脖子上挨了一脚，惨叫一声跌回沙发。没等小菠菜重新 举起铁棒槌，元庆的另一只脚又过来了，正中胸口，因为小菠菜冲过来的速度太快， 加上这一脚的力道，小菠菜的身体铁锤一样砸向墙面，弹回来，下巴接着挨了元 庆跟上来的一拳，仰面往后跌，后脑勺撞在墙上，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此时，肖卫东已经爬起来了，一手捂着头上的几个血窟窿，一手指着又想起 身的刚子：“别动，没你什么事儿。”
刚子高举双手，咧着嗓子冲元庆喊:“小哥，东哥说没我什么事儿，我要走了。”
元庆抓起桌子上的一个烟灰缸砸向刚子：“谁都别想出去！”
肖卫东摇晃着往小菠菜那边走，说话的声音有些含混：“你……你他妈的打老 子，你找死啊……”扶一下桌子角，竟然跪下了。元庆踩一脚小菠菜的脸，过来 拉肖卫东，肖卫东软软地躺下了，头上的血汩汩地往外冒。元庆喝令刚子：“找绷 带！”刚子摊了摊手：“哪儿找去？”
“脱了你的衣服！”
“不用了……”肖卫东突然坐了起来，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神有些恍惚，“小 疲菜呢？”
“东哥，我在这儿……”小菠菜扒着墙面站了起来，“东哥，我给你找大夫去……” 说着，蹭到窗边，一个猛子扎了出去，“肖卫东，咱们没完！ ”元庆知道自己即便 是追出去也追不上小菠菜，一阵沮丧涌上心头，感觉自己和肖卫东就像在戏台上 打闹的两个小丑。
小菠菜刚刚跳出去就发现了站在离他不远的小军和小满，心下一凉，知道自 己跑不掉了。
魏大浪推门进来，手里抓鸡似的捏着江波的脖子，他似乎还没醒酒：“这个彪 子撞在我枪口上了……”
元庆过去关上门，把江波推到刚子那边，问魏大浪：“外面有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也没有……”魏大浪抓起桌子上的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了，捂着脖 子说，“徐四海在跟一个戴墨镜的大个子吵架，两个大男人跟娘们儿似的，我没管。 我估计外面没事儿了，四海有‘煞威’，那帮孙子哪个敢不听他的？ ” 一低头，看 见了坐在地上的肖卫东：“老肖这是玩什么技巧？ ”转着脑袋四下看，“小菠菜呢？ 这小子跑了是吧？ ”元庆笑了笑，顺手拉起了肖卫东：“走吧，战争结束了。”
“你就是元庆小哥吧？ ”江波在后面喊。
“你是谁？”元庆站住了。
“我是江波呀，外号燕青……我跟肖卫国是师兄弟，他答应要帮我介绍到你那 儿去的，我会汽车装潢……”
外面乱成了一锅粥。人群涨潮似的往一个地方涌，又退潮似的往外退。中心 的地方，德良的胸口被夏侯惇手里的一把剔骨刀顶住，两只手也被夏侯惇的一条 胳膊别在一起，浑身过电似的扭。对面，穆坤的手里提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拿来的 砍肉刀，进进退退地跟夏侯惇僵持。德良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了，羞愤的感 觉让他置生死于度外：“大坤，别管我！上，弄死他！ ”穆坤一手捂着那只缠着纱 布的耳朵，一手挺着砍肉刀，痛苦的表情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遭了车祸又被人扇 了一耳光的庄稼汉。夏侯惇冷笑一声，将自己流血的眼睛在德良的肩膀上一擦， 那只假眼歪了，一只眼正视着对面的穆坤，一只眼奇怪地望着天空。德良见穆坤 不敢动弹，大吼：“你还在等什么！”
“叫你嘴硬！”夏侯惇突然变换姿势，用比常人大了一倍的手抓进德良的嘴， 低声咆哮，“再他妈跟我装，我撕烂你的嘴。”德良的嘴巴被抠歪了，想咬又咬不 着夏侯惇的手，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又翻白眼又皱眉，面相十分难看。夏侯惇一 手抠着德良的嘴，一手用刀顶住德良的胸口，铆足一口气，冲着穆坤大吼一声:“不 敢上？给老子跪下！ ”也许是用力过猛，夏侯惇的一只眼珠子掉了出来，夏侯惇 知道掉出来的是那只假眼，试探着想要用脚去够，身后突然蹿出一个人来，夏侯 惇的手猛地松开了，刀子也掉在了地下。
德良回头，夏侯惇的脸被大伟用两只手捧着，猛地一扭一一夏侯惇闷哼一声， 颓然软在了地上。
德良和穆坤惇睁片刻，怪叫着往夏侯惇的身边扑，被大伟挡了回去。
夏侯惇在地下只晕了半秒钟就爬了起来，手脚并用，钻着腿缝往东门狂奔，
他似乎明白自己不是大伟的对手。
有人在咧着嗓子喊：“大家还在等什么？报仇的机会来啦！”
看热闹的人群似乎在霎那之间反应过来了，夏侯惇瞬间变成了过街老鼠……
愤怒的人群踩踏过夏侯惇的身体，潮水般涌向小菠菜的办公室。
元庆和魏大浪搀着肖卫东从里面走出来。胡金在南门那边喊：“小菠菜往东跑 了一一”
人流汹涌往东边涌……
这一切都被躲在一个阴暗角落的许江和富义看在了眼里，两个人相视一笑， 悄悄离开了市场。
与此同时，小军和小满一边一个夹着小菠菜出现在金金鑫大酒店的门口。
小菠菜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不走了 ： “二位，你们的条件我答应。不过我有言 在先，我并不是怕你们，这是关键。”
小军笑着跟小菠菜握了握手：“我们知道。行，那咱们就说定了，从今天开始， 你让出市场和周边的地盘。”
小菠菜急于脱身，连连点头：“明白。我要是不守信用，你们直接杀我。”
小军和小满放走小菠菜不长时间就知道了肖卫东受伤的事情，但是晚了，小 菠菜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菠菜没敢走大路，钻着胡同到了自己的公司，迅速召集人马，准备杀回市场。 三十几个兄弟拿着砍刀和棍子正要出门，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警笛声。小菠菜绝 望地吐出一口粗气，一个人从后门蹿了出去，他知道自己打肖卫东那一棍子不会 轻了，没准儿是个伤害罪。
坐在一个兄弟家里，小菠菜打了几个电话，然后让这个兄弟出去取钱，直接 给徐四海打传呼。
徐四海很快就回了电话，没等小菠菜开口，徐四海直接说：“这事儿是广维捣 弄的。”
小菠菜冷笑一声：“四哥，什么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不要跟我玩脑子。”
徐四海在那边冷冷地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是我要说，我没有撒谎，也 没有这个必要。”
小菠菜气得脸都歪了 ： “姓徐的，你别这么不要脸好不好？以为老子傻？我他 妈都听见肖卫东说什么了……好，既然你说这事儿是广维捣弄的，那么你告诉我， 广维使了一个什么样的法术让肖卫东、元庆、小军、小满这样的人都听他的？而 且，你使了一个什么样的法术提前知道了这事儿？” “晓波，说你傻你还真的傻呢，”
徐四海在那边慢条斯理地说，“广维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清楚？戚黑子那样的 人都能被他指挥得像条狗，什么样的人他玩不转？没错，肖卫东和小军他们不会 听他的指挥，但是你别忘了，广维的脑子非常大，大到你到死都想象不出来！他 安排戚黑子黑了你一把，目的是让社会小哥们都知道你栽了，然后设法让肖卫东 知道批发市场很有油水……”
“你别说了！ ”小菠菜根本就不相信徐四海的这套鬼话，“你先告诉我，你跟 肖卫东是怎么联系的？”
“我们早就有联系啊，我们是师兄弟呢……明白了，肖卫东在跟咱们玩离间计 呢，你不要被他迷惑……”
“你再回答我，我被肖卫东堵在办公室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我和夏侯惇在跟他们打……”
“去你妈的徐四海！”小菠菜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你以为老子是个 三岁的孩子？我他妈已经知道啦！人家夏侯惇在跟肖卫东的人死拼，你他妈早跑 啦！你简直不是人……”突然打住，眼珠子一转，“不过这事儿我没有亲眼看见， 也许不是这样的……四哥，我知道咱们之间不像以前那么好了，可是我真的没有 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不说这些了，我希望在我遇到难处的时候，你能继续帮我。”
“不可能了徐四海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儿感情色彩，“因为你不是一个可以做 兄弟的人。”
“我操你娘，你……”小菠菜顿住，用力咬了咬牙，“那好，既然你这样说， 我也就不强求了。四哥，你好好混……”
“别提‘混’这个字，我以后不在社会上玩了，”徐四海的声音很平静，“我希 望你也收手吧，这条路很危险。”
小菠菜猛地将大哥大从耳朵边拿到了眼前，双目圆睁，挺起脖子刚要破口大骂， 一哼，关机，一把将大哥大摔向了墙面。
那位兄弟回来了，将一包钱递给小疲菜。小疲菜揣起钱，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我在孝敬儿子呢……”
坐在出租车里，小菠菜的眉头皱得像一头大蒜，徐四海的话嗡嗡地在他的头 顶盘桓。他知道徐四海在跟他玩心眼，但他不能确定徐四海关于广维的那段分析 有没有道理，他只觉得广维是他目前最大的敌人。小菠菜打定了主意，这事儿过 去以后，他要跟广维彻底摊牌。
小菠菜的钱花得有些冤枉，因为肖卫东根本就没有报案的打算，刚才去小菠 菜公司的警车不过是胡金在捣鬼……
帮肖卫东去医院包扎完伤口，元庆问一脸郁闷的肖卫东：“中午能喝酒吗？” 肖卫东摇头：“不想喝，挨了打再喝酒，伤肝。”
元庆安慰他几句，拉着魏大浪要去金金鑫大酒店，魏大浪不走：“我也不喝了， 陪着老肖。”
元庆点点头，给岳水打电话，让他去批发市场找徐四海，那边需要交接一下， 顺便打了徐四海的传呼。等徐四海回电话的时候，元庆对肖卫东说：“也许是你一 辈子没被人打过，心里接受不了，其实这没什么，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小军 前几天还被人给砍了一刀呢。”
肖卫东苦笑着摸了摸魏大浪的肩膀：“他说得对吗？”
魏大浪一本正经地说：“很对。我打车没拿钱，还被一个开车的给打了呢，你 这属于工伤，光荣。”
肖卫东愤愤地哼了一声：“光荣个屁……小菠菜，但愿你别被我碰上，碰上我 砸你一头血窟窿。”
元庆的大哥大响了，元庆冲肖卫东和魏大浪挥挥手，边走边接电话:“四哥吗？” “是我，徐四海。”
“四哥，市场那边再没别的事儿吧？”
“很好。”
“一会儿我兄弟岳水过去，你跟他办办手续……还有，那个叫江波的让我帮他 找工作，这个人怎么样？”
“很不错的一个兄弟，”徐四海在那边笑，“就是有点儿装，属于老实人，能帮 你就帮帮他。”
“那行。还有，江波说，最好帮夏侯惇也找个活儿干……”
“夏侯惇你就不用管了，”徐四海在那头叹了一口气，“唉，我真要让他给愁死 了……刚才去了医院，一检查，被人给‘忙活’断两根‘肋巴条子’，拖着根棍子 回来了，非要追查都有谁参与打他了，把贩子们吓得东躲西藏。我跟他说，以后 老魏过来，你跟着他吧。他火了，说老魏算哪根葱？我说，那你就离开这里。他 更火，扬言要在这里摆摊，跟老魏一争高下……小哥，别管他了，先这样吧，以 后我修理他。”
“你能不能到我们这边来？我们公司需要人。”
“以后再说吧，我老婆快要生了……”
“我给你留一张桌子啊。”
“谢谢。”徐四海挂了电话。
元庆早就有让徐四海过来的打算，因为他觉得腾龙公司需要这样一个人，有头脑，会拳脚，关键是人厚道。有一次，元庆跟胡金谈到这个想法，胡金摇头，说， 徐四海并不是个厚道人，以前感情那么深，因为一句话就跟小菠菜翻脸，还在后 面使绊子。元庆说，你摊上那样的事儿更不厚道，这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明四 哥是个有性格的人，小菠菜那样对待他，如果他还没有反应，纯粹是个迷汉，那 样的人下跪求我来咱们公司，我都不会答应。胡金说，那就等小军和小满回来再 说吧，我不敢做主。元庆一直拖着这事儿，现在，他感觉机会到了。
在酒店的一个单间里，元庆找到了小军和小满，他们正在互相埋怨谁放走了 小菠菜。
元庆问是谁告诉他们小菠菜打了肖卫东的。
胡金在一旁说，有个叫江波的给肖梵高打电话，肖梵高又打电话给小满。
元庆说声“又一个快嘴”，拨通了肖梵高的大哥大，当头一句：“你什么时候 开始关心起我的事来了？”
肖梵高在那边嘿嘿：“我没管你，我管我哥……我把江波留下了，不是留他在 这儿上班，是留他吃顿便饭。”
元庆皱了皱眉头：“他跟你都叨叨了些什么？”
肖梵高还在嘿嘿：“说你勇猛啊，是个真爷们儿……你决定让他去你的汽修 厂了？”
元庆点了点头：“让他下午就去，去找一个叫岳水的，岳水会安排他干什么。”
坐了一会儿，元庆直接把他想让徐四海过来的事情对小军和小满说了。
元庆本以为小军和小满会不同意，至少会犹豫一下，没承想，二人相视一 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