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那是,”桂卿唱戏一般心悦诚服地说道,心中同时涌出来无数更加精彩的戏份,只是不便一一表达出来而已,他目前还不想当一个活灵活现的习惯于现演的时代小丑,“以前我看报纸的时候,特别是像《鹿墟日报》这样的大报纸,总觉得上面的话差不多都是胡扯的,都是应景的,都是溜须拍马的,基本上都没有多少价值,现在想想还是我太幼稚了,太没有觉悟了,可谓是站位不高,眼光不高,境界不高,总之就是没达到一定的水平——”
“行了,你就别瞎谦虚了!”凤贤直接否定道。
“结果听你这么一说啊,我总算是弄明白了,”桂卿嘿嘿笑道,并不理会凤贤的打击,仿佛对方无论说什么,都是苍蝇或蚊子发出的微不足道的声音,没有任何需要在意的地方,“其实还有那么一大帮子人就靠这些我曾经严重看不起的东西吃饭呢。”
“而且,”他变本加厉地笑着说道,不惜把话语的巨大浪潮再向前推进一步,“围绕着这些大大小小的级别不一的各类报纸形成了一个个十分完整的生态链,无数的人在这条生态链上玩得风生水起和不亦乐乎。不了解情况的人可能觉得这些人庸俗、肤浅、人格低下,其实人家个个都精明得很,能得很,也会玩得很,比如像你这样的家伙,就是个极为典型的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精!”
“行,开窍了,你终于开窍了,”凤贤用手不停地指着桂卿那个通直的鼻子,喋喋不休地调笑道,就像正在娶新媳妇一样高兴,“总算没白浪费我的一番口舌啊。”
“你作为一个极为典型的不怎么了解内情的局外人,”他像念稿子一般非常简洁流畅而又逻辑清晰地吐露道,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显得才华横溢,这让桂卿不仅佩服不已,而且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赶不上人家的水平了,“一个稍微有那么点个人思想的人,更看重的东西可能是我们写出来的所谓作品对整个社会发展所起到的促进作用的大小,或者说是我们媒体人的品格和道德操守的高低,以及作品的思想深度和艺术感染力如何,等等,而我们这些具体从事这项工作的人,一些正儿八经的凡夫俗子,在实实在在地经历完了你所能想到的那些思想过程之后,更加关注的则是如何把丰满的理想与骨感的现实有机结合好的问题,也就是既要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一定的个人理想,无论这个理想是高大还是渺小,如果说这个人还稍微有那么点理想的话,又要漂漂亮亮地干好本职工作,完成好老板交给的工作任务,同时还要想着怎么能顺便多挣点钱,多攒点名气,好给老婆孩子一个不错的交待等……”
“有些事情其实我比你更清楚,比你更明白,也比你想得更远、更深、更多,”他毫不谦虚地表达道,自我意识不由自主地膨胀了起来,这令桂卿稍微感觉有些不快,“只是我习惯于把这些东西放到比较隐秘的地方而已,这个人不喜欢过于张扬。”
“当然,这也是为了我个人的安全考虑。”他补充道。
“你比如说吧,”他用较为坦诚的低声慢慢地谈起,同时又很少见地用那双独具特色的布满灰黄色的老鼠眼仔细地看了看四周,就像个在野党培养出来的素质很差的根本就不成器的老特务一样,“马克思他老人家曾经在《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这篇文章中写道:你们赞美大自然令人赏心悦目的千姿百态和无穷无尽的丰富宝藏,你们并不要求玫瑰花散发出和紫罗兰一样的芳香,但你们为什么却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一种存在形式呢?”
桂卿闻听此言,佩服得更加厉害了。
反正这样成段成段的话,他一般是背诵不出来的。
“类似的这些话我可以张嘴就来,几乎能说出一火车,我难道还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吗?”凤贤随后十分深沉地说道,胸中似有万千气象,脸上又显得器宇不凡,“嗯,所以说,有些事情嘛,就是你不能太较真了,可以说谁较真,谁痛苦,谁认真,谁就输了……”
“不过,有个问题我想当面请教你一下,”桂卿有些听腻歪了凤贤的长篇大论,尽管其观点和内容都十分精彩,俨然盖过了自己的风头和气势,便转而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像一部分老城区,特别是炮楼街那一片,既有以前日本鬼子建的现在依然十分结实的老炮楼,又有连片的民国时期的老建筑,再往北不远还有多少年前德国人建的教堂,那样的地方怎么能说拆就拆呢?”
“我觉得那些老建筑都是正儿八经的文物啊,古色古香的,古朴又典雅,看着多漂亮啊。”他十分气愤地说道。
“你一旦把那些真正的老古董拆掉了,就永远失去了那个古味,就永远找不回来那个情调、那个品味和那个感觉了,你说是吧?”他摆出一副捶胸顿足的架势高声说道,好像当年的梁思成附体了一般,“这不是说我这个人抱残守缺,顽固不化——”
“嗯,你的话很有道理,在这一点上我是非常支持你的!”凤贤先是认真地肯定道,然后又懒洋洋地解释说,把一分为二地辩证地看待问题的小把戏玩得团团转,“不过呢,关于老城区那些过去的老建筑,马书记也有他自己的考虑,据说他好像准备在梅花山北麓模仿那些老建筑搞一个独具特色的民国风情街,而且下一步还打算在此基础上再弄个影视城,搞搞情景剧什么的,好吸引外地的游客过来。”
“把货真价实、原汁原味、完全不可能原样复制的宝贵东西毫不留情地拆掉,然后再劳民伤财、大费周折、没事找事地在异地粗制滥造地仿建一个不伦不类的完全没有生命力的东西,那样玩真的有意思吗?”桂卿像个彻头彻尾的愤青一样抢着言道,傻乎乎的样子很是可笑,就算他把自己累死了,也没人给他一分钱的操心费,“再说了,他再怎么仿也不如原来的好啊!真迹才是最有风味的,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可能破破烂烂的,要不然那些古画怎么越老越值钱呢?”
“另外,修旧如旧的道理,你应该明白。”他又道。
“哎,你这就是迂腐了不是,”凤贤拉长声音教育道,有意摆出一副桂卿讨厌的样子来,他就是要磨炼磨炼对方的性子,这种游戏非常好玩,他总是乐此不疲,“单纯地去保护那些烂七八糟的老建筑,怎么能显得领导有水平呢?这玩意就得拆了建、建了拆,狗窝倒腾猫窝,才能不断地玩出新花样来,懂吗?”
“不拆,有的人怎么挣钱?”他揭露道。
“不建,有的人怎么挣钱?”他又揭露道。
“这个事吧,从本质上来讲就像经济发展一样,人就得吃喝玩乐,就得经常地弄点这弄点那玩,没事可劲地糟蹋东西,要不然的话,整个社会还怎么不停地前进啊?”他歪着头讲道,说的都是歪理。
“噢,人人都学老和尚老道士那样,清心寡欲,阿弥陀佛,什么生产和消费活动都不干,恋爱不谈,孩子不生,父母不养,都跑深山老林里光在那里参禅打坐,那整个社会不就停滞甚至倒退了吗?”他发人深省地继续谈道,这话都是颇有几分道理。
“所以说,任何发展都必须是一种生产或者消费行为,而且同时还很可能是一种破坏行为。”他中气十足地揭示道。
“你就像以前那些美轮美奂的古色古香的老建筑,难道不是破坏石头和树木建造的吗?”他又独辟蹊径地讲道,越讲越能自圆其说,越讲越能忽悠桂卿,没多久就把桂卿给带沟里来了,“要是唐朝的建筑都保护得好好的,宋朝的建筑怎么能兴盛起来呢?要是宋朝的建筑一点都不破坏,元朝的建筑怎么占据主流呢?”
桂卿听着听着,不禁陷入了沉思当中。
“从某种程度上讲,”凤贤又像西天佛祖一样正大光明地讲道,“没有破坏就没有建设,没有建设就没有发展,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呢,”他最后总结道,依然忘不了教导一下桂卿,“你看问题千万不能太片面,太悲观,要站在历史的维度上,往长远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