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发展是硬道理,可是硬发展不是道理啊,对吧!”桂卿暗地里憋咕了半天,终于扔出了一句他认为比较经典的完全可以载入史册的话,因而心中随即得意了好大一阵子。
“虽然你这个话说得很对,也饱含着动人的哲理,可是什么叫硬发展,什么又叫软发展呢?”凤贤立马高声地诘问道,底气很足的样子,犹如吃了正品的蓝色小药丸,他这个青云县著名的年轻理论家可不想在这方面输给桂卿,“这个软和硬又靠谁来定义,谁来评判?”
“另外,发展哪来什么软硬之分?”他顺势又发问了,把“玩世不恭”这四个字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满屋子里就显得他能了,能得都不长了,“这不还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名词吗?”
“说难听话,谁的嘴大,谁的位置高,谁倡导的发展之路就是主流,就是大家必须遵循的行动指南,没有别的什么道理可讲。”他看似在发表一种比较深刻而独特的观点,其实是在发牢骚,而且消极的意味比较浓厚,比榴莲的味道都大,这种话显然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说。
“另外,你眼里所谓的硬发展,在人家眼里说不定还是十足的软发展呢,对吧?”他又别愣着说道,好像不说点另类的东西,就显不出他后天锻炼得来的某种能耐一样,“所以说,你看不惯有什么用?”
“却是没什么鸟用!”桂卿痛快地承认道。
“正所谓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也不同,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你明白吗?”凤贤又道,嘴巴不肯稍事休息。
“反正我还是觉得他们这么弄有点过于瞎折腾,”桂卿非常不以为然地回道,还是心有不甘的样子,又把话题拉到具体的老地方上了,偏执的个性并未因为受到对方的教育而有所消减,“你像炮楼街两边的那些很一般很普通的房子都烂成那样了,也没什么实用和审美价值了,那些确实该拆。另外,那些污水横流、垃圾成堆的街道也忒脏了,也确实该好好地整治整治了。可是,老城区绝大部分楼房我感觉还是可以接着住的,还是挺新的,完全没必要都砸倒啊,对不对?”
凤贤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独自品了口辣酒。
“你可以选择性地拆除重建嘛,干嘛一定要全部都推到再重建呢?”桂卿终于说出了他心中最想说的话,随即松了一大口气。
“哼,这个账嘛,要看怎么算了!”凤贤仍然摆出一副令人厌恶的老师派头,一板一眼地说道,酒劲也发挥得差不多了。
“他们的意思呢其实是这样的,”他接下来开始板正地算细账了,虽然算这个账并不需要多高深的数学知识,但是他依然把这个事做得比较正规和严肃,好像身后有无数观众在热切地看着他一样,“你比方说吧,他们一口气拆掉了200户居民腾出了50亩地,这50亩地假设可以盖50栋楼,每栋楼可以安置40户,总共可以安置2000户,对吧?”
“嗯,是这样的。”桂卿道。
其实他并没有认真倾听对方具体都在说什么,他早就从中看出了最终的标准答案,这其中的道理连傻子都明白,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之所以摆出一副倾听者的姿态,纯粹是为了照顾对方的尊严和脸面。
“那么好了,”凤贤继续讲道,“现在他们拿出200套房子,不,就算拿出400套房子吧,来安置那些原来的回迁户,每个回迁户可以拿到2套房子,那么他们手里还剩下1600套房子可以卖呀。”
“我的个乖乖唻,你想想啊,这1600套房子是什么概念?”他十分夸张地咋呼道,好像那么多房子一下子全给了他,他子子孙孙八辈子也住不完,“那就是白花花的老头票啊,对不对?”
“谁说不是呢。”桂卿惬意地笑道。
“哦,不,应该是红乎乎的老头票才对。”凤贤道。
“这光是算房子的钱,”他又充满正义地分析道,大有替天行道的豪侠意味,虽然眼下并没什么道需要他来行,“还不算土地拍卖得来的钱,另外还有建房、卖房过程中所有的税和费,这个也很厉害。”
“所以说,就是弄头光知道吃喝和睡觉的猪来当官,它也会算这个稳赚不赔的经济账啊,它也得变着法地去折腾啊,是不是?”他肆无忌惮地讽刺道,谈笑之间就将“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思想境界提升了千百倍,“这玩意利益太大了,神仙见了也忍不住要动手!”
“还有啊,”桂卿有些不服气地提到,开始和对方一唱一和地说起来,他的情绪和看法显然是受了对方的感染才这样表现的,“你像城南孟庄水库那边,人家那些农村的老百姓原本住得好好的,就因为他马开江一句话的事,人家就得改变祖祖辈辈千百年沿袭下来的古老的生活方式,摇身一变成为整天只能蹲在楼上吃喝拉撒的市民,这不就是说,一万个人的意志还不如他一个人的意志管用吗?”
“为什么成千上万的人就一定得听他一个人的话,按他一个人的想法来呢?”这个铁头愤青继续嚷嚷道,“这也有点太那个了吧?”
“这有什么啊?”凤贤随即撇撇嘴换了个腔调继续道,一副见怪不怪的老滑头样子,搞得桂卿差点以为他要转变口风了呢,“谁叫人家是当官的,而那些人不是当官的呢?”
“当官最大好处就是,”他摆正姿势仰头讲道,右胳膊在空中可笑的一挥,一股想要表达纯理论的欲望喷涌而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和喜好决定别人的生活和命运,大官可以影响和左右小官的意志,大官和小官可以影响和左右百姓的意志——”
“要不然人人都去争着当官或者当大官干什么?”他又道。
“还有一点,”趁着桂卿囫囵吞枣地进行深入思考的空挡,他又理论结合实际地教育道,在好为人师的道路上继续裸奔着,连头也不知道回一下,恰似疯了一般,“你不想拆,你不想住新楼房,你就喜欢住原来农村的老院子,可以啊,那得等你当了大官,等你这个大官能管得了马书记的时候再来谈这个事。恐怕是等你有那个本事了,有那个能力了,孟庄水库附近那几个村早就在地图上消失了,孟庄新区也早就板正地建好了,所有的生米都已经做成熟饭了。”
“所以说,老城区的人决定不了老城区的命运和前途,孟庄水库那几个村的人也决定不了那几个村的命运和前途,这是什么意思?”他别有深意地发问道,将一双泥蛋子眼瞪得老费劲了。
“这就是说,一万头羊在一头狮子面前也还是羊!”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意在传递出一种决绝的意思。
“当然了,这头狮子肯定会冠冕堂皇地说,它这么干也是为了让这一万头羊生活得更好嘛。”他随后又轻松地笑道。
“你再看看,现实情况也确实是,至少大家伙住得比以前更宽敞了,环境也更漂亮了,你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笑得更加轻松了。
“那倒是,谁嘴大谁说了算嘛。”桂卿道,他冷笑了一下。
“这就对了嘛,”凤贤继续卖嘴道,他今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这个,所以他得好好地干,好不辜负自己对自己的重托和希望,“我们就是帮着那个嘴大的说了算的人吹风的。”
“当然了,”他又没完没了地啰嗦道,看来讲到深更半夜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嘴大的说了算的人在干什么事之前呢,也要适当地考虑一下大家的支持率问题,事情的可行性问题,还有他这么干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的问题。这就要涉及到我曾经多次讲过的‘名、利、性’的老问题了,这就要看他到底是为了一种难舍的情怀,还是为了一种放不下的利益,亦或者是为了一种难以满足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