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要讲究工作方法。”马开江徐徐说道,他知道前边有二,后边有四,所以这个三并不显得孤单,只可惜别人不知道后边有四,因而脑子里想的东西自然就有很大的差别了。
他不问这些,只管继续念下去,因为差异永远都会存在,神仙也抹不平这些东西,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错,他也没必要为此承担任何额外的责任,他以为。又或许他没空以为什么,他只管念下去就是了。
“城市拆迁工作政策性强、敏感度高、涉及面广、利益关系复杂,最能反映出一个地方干部的政策水平、执行能力和工作作风了。”他颇有心得地提起来这个事,希望能进一步引起大家的注意,这当然也是在变相地表扬大家,说大家干的活不容易,很辛苦,他这样讲容易激起大家的共鸣,拉近台上和台下的关系,“大家在工作中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讲究工作艺术,严格依法办事。”
“要注重做好群众的思想政治工作,”他随后来了一段比较精彩而严谨的要求,既不吝惜使用排比的词语,也不怕别人说他卖弄辞藻,玩弄文字,反正他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他讲起来是完全问心无愧的,无所谓的东西他不用考虑太多,“带着感情搞拆迁,多做换位思考,多做说服教育、统一思想、理顺情绪的工作,坚持‘依法拆迁、阳光拆迁、和谐拆迁’,最大限度地消除阻力、增添助力、汇聚合力。”
“要注重解决失地农民的社会保障问题,”他又充满深情地特意交待了一番,显而易见心里装的全是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哪怕是现实情况并不尽如人意,他也算是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至少他在这方面提要求了,作指示了,安排了,部署了,“通过采取以土地入股、为村集体预留经营性资产、用土地收益购买保险等办法,使农民从土地开发中得到持久而稳定的收益,彻底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
“但是,”他接着将口锋一转,神态十分威严地讲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他把辩证法学得很深很透,而且结合实际运用得极为灵活和成熟,显示出了超强的驾驭能力,叫他旁边坐着的所有职位比他低和权力比他小的人都不得不佩服他的高智商和高情商,“对极少数漫天要价、无理取闹,甚至威胁报复工作人员的,要以硬碰硬的态度坚持原则,寸步不让,特别是对影响城市拆迁建设整体进度的,该强行拆除的要尽快组织人员予以强行拆除,对违法违规人员绝对不能姑息纵容!”
“对个别公开聚众闹事的要坚决依法严厉打击!”
“现在,在城市拆迁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很不好的现象,”在极为严厉地单独说了一句类似口号的话之后,他又将视角转向了另外一个同样十分棘手的大难题,“绝大多数村民都能理解、支持、配合拆迁工作,但有少数机关工作人员,甚至个别的领导干部,不仅违规在农村买房建房,而且对拆迁工作极不配合,以别人的名义漫天要价,要求得不到满足就在背后煽风点火,给拆迁工作带来了很大被动。”
他想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是:他对任何事情都是洞若观火和明察秋毫的,都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再复杂多变的局面也蒙蔽不了他那双充满精气的眼睛,任何人的如簧巧舌也糊弄不了他那成熟的心智。
“今后,凡是机关干部不主动配合拆迁工作,以补偿为砝码要挟县委县政府,甚至触犯法律法规的,一律予以严肃处理,并依法依纪追究相关责任。”他随后又抛出了另外一条所谓的杀手锏,他这种人就喜欢干这种看似合理实则违法,而他又偏偏认为既合理又合法的事,这是他一贯的正确做法之一,也是他现在能拿得出手的据说是为数很多的强项之一,“各部门各单位要加强对机关干部的宣传教育,凡是涉及到拆迁安置等工作,党政机关和党员干部要带头行动,身体力行,这要成为一条铁的纪律,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和变通。”
“四要强化责任追究。”他讲道,终于把老三的弟弟拉出来了。
“现在,全县城市建设的任务目标和工作责任已非常明确,下步的关键就是抓好落实。”为了和上边那句简短有力的话相呼应,形成一个合理的梯度,制造一种自然的过渡,不至于让人感觉太突兀了,他把这句话单独说了一遍,而不是立马就继续长篇大论起来。
“各责任单位、责任人要进一步强化组织观念、纪律观念,”他用惯常的他这种级别的一把手约定俗成的语气讲道,给人一种张弛有度的良好感觉,即他以为的那种良好感觉,关于这一点并不需要台下的听众来验证什么,他们只管带着耳朵听着就行了,一种各在其位和各司其职的绝佳气氛早就在会场上空形成了,“对确定的任务要认真落实,不管遇到多大困难和矛盾,都要坚决服从,坚决完成,决不允许找任何借口、讲任何价钱、打半点折扣。”
他随后又挥舞着惩罚的大棒动真格地讲了起来,恰到好处地显示了他威严肃穆和不徇私情的一面:“对工作推进缓慢、责任落实不到位、不能按期完成建设任务的,单位主要负责人要向县委县政府说明具体原因、作出深刻检讨,有关项目责任人要通报批评,责令限期整改,规定期限内仍完不成任务的,要给予组织处理。”
“要强化协作意识,遇事只能说怎么办,不许说不能办,对那些推诿扯皮、贻误工作的,不管是县直部门,还是双管部门、垂直管理部门,都要严肃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这都是自然延伸出来的话,大家知道其大体的内容就行了,反正就是要大家都小心点的意思。
“不但要把高楼大厦建起来,还要保证干部不能倒下去。”他充满温情地提醒道,要求道,希望道,承诺道,或者祈祷道。
“要对干部严格要求、加强管理,”这又是一种较为具体的充满关爱和体贴的话了,虽然大家认不认真听其实都是无所谓的,反正书面的稿子大家人手一份,会后慢慢学习也是可以的,“特别是要着重抓好总体规划审批、城市拆迁安置、资金管理使用、工程监理评估、工程招投标、执法处罚等重点单位和关键环节的监督检查,确保不出问题、不栽跟头、不留隐患。每个领导干部都要慎之又慎,细而又细,严格按照组织要求,搞好廉洁自律,做到既干事又干净。”
他的全篇讲话充分体现了什么叫“说得比唱的都好听”,好听得连他自己都被深深地感动了,会后很长时间他都在心里默默地表扬和夸赞着自己。他在台上讲得慷慨激昂,酣畅淋漓,非常过瘾,很有气势,很多时候他都忘乎所以地以为那就是他自己的话,那就是他自己的意志,而忘记了那是县委的秘书们点灯熬油、加班加班、辛辛苦苦赶出来的稿子。也许有过那么极为短暂的一瞬间,他也曾在心里略微地体谅过那些为他服务的文字秘书们的辛苦,但是更多的时候其实他对此并不在意,因为他觉得一个婆婆妈妈的人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
“一个普普通通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县级干部,”他曾经在小范围内这样公开地说过,也不怕被别有用心的人录音并宣扬出去,“哪怕他是一个碌碌无为的毫不起眼的县级干部,平均起来其背后大约就需要2000个人来供养他,这就是真正的现实……”
因为有了这种不好意思明确下来的心理因素垫底,所以他享用起他的供养来其实并没有多少沉重的心理负担,更何况他是一个县里最大而且最有实权的县级干部,有些事情他不能考虑得太多,就像普通人在走路的时候不能想着是否会踩到蚂蚁一样。
“当官的人,特别是手握重权的人,如果都和普通老百姓一样,都和普通干部一样,没有一点点心理优势和经济优势,没有一点点必要的特权和不可或缺的便利,没有一点点荣誉感和自豪感,那谁还愿意来当这个官呢?”他在和自己的老婆聊天时,曾经多次提到过这个观点,并且私下里认为这种观点是极其正确,是充满人性的。
他和他老婆并不经常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