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开江自认为在生活和工作当中他都是个当之无愧的毫无争议的强者,就像一头活力十足的敦厚结实的藏区野牦牛一样,同时也是个非常现实和理性的人,早就把不合时宜的青涩和幼稚抛弃多年了,所以他觉得既然是他认准和看好了的道路,那么无论面临多大的困难都必须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因为他喜欢“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句话。
他认定唯有在上级面前(也是在下级和群众面前)不停地取得新的重大胜利,才能掩盖得住他在前进过程中存在的某些瑕疵和过错,如果他身上还有所谓的瑕疵和错误的话。完全可以想象的各种争论和非议就像车子后面扬起的大量尘土一样,只有在车子飞快地跑远了的情况下才能让坐在车里的人远离这些令人讨厌的东西。他自然是不愿意与尘土为伍,所以必须把车子开得飞快,这就是他大刀阔斧、雷厉风行、不遗余力地推进各项工作措施的基本心理动因。“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他同样十分欣赏这句话,他记得这好像是哪个广告里的词语。唯有掌握更高更强更有力的权力,才能使他的内心得到少许的安全感和镇静感,这是他不畏艰险并顶风前行的最大动力。越是有人反对和掣肘的事,他干得就越是起劲,他就越是认为自己干对了,干得有价值,这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和特点,也是贴在他身上极少改变的众多标签之一。
靠什么树立权威?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关系到整体局面的稳定。
他执着而坚定地认为,只有用轰轰烈烈的令人不得不赞叹和佩服的并且是全县人民都有目共睹的实绩,才能把那些愚蠢的短视的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反对他的人给碾压下去,让他们知趣地闭嘴,或者促使他们在经过认真地反思之后转而再心悦诚服地支持他,永远支持他。
让那些一开始最激烈地反对他的人们最后也不得不心服口服地支持他,佩服他,感恩生命里有他,这是他从政的最高追求,也是他心中的最高理想,他觉得实现这种想法并不是多困难的一件事情。
他经常情不自禁地觉得自己身上有一种非常珍贵的侠者风范,一种闪耀着神圣光辉的英雄主义,这令他感觉自己很有魅力,很有气质,与众不同的魅力和气质,足以征服社会上九成以上的普通人群,尽管他也明白自己完全没必要非要征服他们不可。
“没有谁能完完全全地了解我,”他私下里曾经多次不无自嘲地这样感叹着,并且越想越觉得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更加巨大的空洞,这个空洞里包含着他的全部人生理想,包括高尚的和低级的,肉体的和精神的,小时候期待的和现在渴望的,以及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并透过我强硬刚毅的外表来看清楚我的内心,看清楚我内心里其实一直都存在着的那些可怕的阴暗面和劣根性,那些特别偏激的和歇斯底里的东西,尽管很多时候我并不承认这些破烂玩意的存在。我坦白地承认,外人所能看到的东西永远都是我愿意展示给他们看的东西,而不是我本身所具有的全部东西,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可以公开的还是不可以公开的。”
“这些可怜至极的人,这些迟钝透顶的人,这些注定是后知后觉的人,这些整天就知道围着一盆肉汤转来转去的永远都自私自利的人,他们怎么会理解我全部的所思所想呢?”他愿意在一个没有他人陪伴的夜晚对天奋力地吼叫一下,好让微微流动的空气记下自己的心声,然后再像不断反射回来的有规律的声波一样,不停地往自己脑子里灌输。
自己拉的屎闻不到臭,自己琢磨出来的思想找不到缺点。
“他们怎么会达到我这种高远而又纯粹的精神境界呢?”他微笑着自我强调道,好像要说给身边所有的精灵听,因为只有这些无处不在的可爱的小精灵能深切地领会他发出的灵魂之歌。
“每个肩负着崇高使命且具有伟大责任心的人,都是天上的星星投胎转世的,和这些普普通通、蝇营狗苟、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饮食男女和凡夫俗子们根本就不是一条道上走的人,怎么能指望这两者之间能互相理解并和平相处呢?”他不无轻蔑地慢慢想道,心中还充满了无尽的喜悦,觉得自己在进行纯哲学思考的道路上走得越来越远了,远到世俗的身子已经跟不上轻盈的灵魂的速度了,就好像有五匹最纯种的汗血宝马在驮着他自由自在地飞翔,飞向那无边无际的极乐世界。
“其实说到骨子里,”他进而又异常狂妄地想道,同时觉得任何现实的有重量的东西都阻止不了他在精神方面的突飞猛进了,“说到灵魂深处,我的爹娘和我都不是一路人,我的孩子也和我不是一路人,甚至我的老婆更和我也不是一路人。”
“除我之外,”思想的波涛一浪胜过一浪,一波盖过一波,不断地把他那纷乱复杂的思绪拍向遍布白色砾石和褐色粗砂的海滩,让他沉浸在无限的美妙绝伦的遐想当中难以自拔,“他们中的任何人,谁都做不到真正地完全地彻底地理解我和尊重我,更多的时候他们或许只是怕我罢了,尽管从本质上来讲我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也不值得他们怕,我其实还是特别推崇人人平等思想的,至少是灵魂上的平等……”
“关于拆除违建问题,我必须要强调一个原则,”他在大会主席台上第N次目光炯炯地扫视了一遍整个会场,然后掷地有声地说道,像他惯常的那样中气十足,绝不拖泥带水,犹豫不决,“那就是,在先期阶段,谁建的谁负责拆。这是一条任何人都不得逾越的硬杠杠,必须贯穿到我们全部的工作中去,不能打哪怕是一点的折扣。”
“你不拆,可以,”他随即便冷笑着说道,这种笑当然不能算作是真正的笑,而只能算作是不笑,即一种非常肯定的否定,“等到我们的人去拆的时候,对不起,不光你违建的东西必须得立马拆掉,另外你还得补偿给我们拆除你的违建所花的费用。你不给,可以,那我们就罚你,而且是依法罚你,罚得你心惊肉跳,罚得你心服口服!”
“我们既要讲人情又要讲法律,”他略微得意地说道,用的是一种经过一番刻意降温的略显扎实的低调语气,就像一个名副其实的皇帝在和不知情的大臣玩心理游戏一样,最后的胜利必然属于皇帝,“而且是先讲人情后讲法律,也就是先上敬酒再上罚酒……”
“当然,我们有的同志也讲了,我知道这肯定出于好心,说马书记,能不能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拆,一个街道一个街道地拆,能不能别一下子把摊子搞得这么大?”他带着适度嘲弄的帮着众人及时开悟的语气高声地讲道,一定要把自己观点当众讲清楚不可,否则的话他今天亲自参会并搞重要讲话的意义就不大了,“我当时就给这个同志讲了,你认为一步走40公分就不小了,步子就迈得够大的了,可我认为一步走50公分,甚至是60公分那才算正常,走到70公分那才算比较快速,所以我们的意见才不一致,所以我们的观点才有分歧。”
“那么同志们,处在现在这样一个周边的兄弟县市区你追我赶加快发展的大环境下,我们到底是该按部就班地一点一星地往前挪着走呢,还是应该甩开膀子大踏步地往前走呢?”他提出了一个很有建设性和趣味性的问题,“或者更进一步讲,我们能不能小跑着前进呢?”
“我觉得啊,”他接着又微笑着回答道,因为此时绝对不会有人站出来回应他的,他之所以会这样问,不过是在不经意间使用了一种非常简单的套路罢了,“现在的形势和任务都不允许我们迈着优雅迷人的四方步,不慌不忙、优哉游哉、闲庭信步地往前溜达,而是在催着我们,甚至是逼着我们,必须得紧赶紧地往前走,往前跑,往前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