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将出征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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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北关要拆,南河要拆,静安要拆,梅山也要拆,全县所有该拆的地方都要拆!”马开江继续**澎湃地讲道,好像这四个地方就是他家的菜园子,他家的私留地,他想铲掉什么就铲掉什么,他想在上面种什么就种什么,谁也管不着他。

“注意啊,我这里说的是该拆的地方都要拆,请个别不理解的人不要断章取义,歪曲误解……”他随即又特意说道,生怕别人虽然带着两个耳朵却只使用了其中一个,或者两个都没派上用场。

“我们绝对不能再把这些问题和困难都留给下一任了,”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既是一种激动人心的号召,也是一种无比庄严的承诺,足以打动在座各位的心灵,“也绝对不能再面对着又脏又乱、又破又旧、百年不变的城市面貌而无动于衷、麻木不仁了。”

“同志们,我个人一直都坚定地认为,”他刻意提了提精神后又郑重发声道,以示他说的这个问题依然是不容忽视的,依然是特别重要的,要不是怕别人说他过于强硬和武断的话,他真想在讲话前提醒诸位一下,其实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包括每一个词语都是特别重要的,大家在整个过程中根本就没必要闭着眼睛休憩一会,“而且今后也将永远如此认为,对于我们在座的各位领导干部而言,没有大的作为就是失职,不敢有大的作为就是无能,在其位不谋其职就是犯罪……”

“关于最近大家关注度比较高的南环路,我事先曾经问过有关部门的同志,我说你们打算修多宽呀?”他佯装着笑眯眯的样子颇有兴致地提起了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来说明他的真实意思,即他是一个充满了冲天干劲的人,是一个脑子里装满了宏伟蓝图的人,是一个永远都不甘人后和奋勇向前的人,“他们鼓了鼓劲,壮了壮胆子,在心里好好地盘算了一番,然后很谨慎地问我,双向4车道20米宽行吗?”

“我听了之后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他们壮着胆子又问我,双向6车道26米宽行吗?”他充满戏剧性地讲道,眼神里全是美丽的的幻象,整个迪士尼乐园最好玩的东西都在里边了。

“同志们,这个时候我还是没说话,没怎么吱声,还是笑了笑,那么我在干嘛呢?”他用一种十分诡异的表情大声地说道,像是在努力地解决一个奥数难题,“我在等,我在很着急地等啊!”

“同志们,这个时候我为什么没说话,没表态呢?”他又饶有趣味地说道,犹如慈祥的狼外婆在给天真可爱的温顺活泼的求知欲极强的兔宝宝讲睡前故事,“因为我就在那里想啊,纳闷啊,我们的同志究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保守,这么胆小了呢?”

标准答案终于诞生了,多年的便秘也变得不是问题了。

一种喷薄而出的舒爽感瞬间袭来,砸晕了场内的各位。

“区区20米,区区26米,像这种不出几年绝对就会明显落后的公路那算什么外环路啊?”他石破天惊地讲道,用较为夸张和凝练的语言和已经十分刻制和保守的形体动作告诉大家什么叫前瞻性思维,什么叫大气和有魄力,什么叫敢想敢干,“我们就不能有点适当超前的战略性眼光和意识,就不能再大气一点,再敞面一点吗?我们就不能有点攻坚克难、干事创业、迎头赶上的雄心和魄力吗?”

“这一连串的话,问得好!”

他仿佛听见一个高亢而权威的声音在夸奖他。

“最后我给他们说了,”他舒展着铁石一般的眉头轻松地讲道,“把你们说的最大宽度再扩大一倍,就是我心里想的最低宽度……”

在这次大型会议之后,全县就流传开了一句非常鼓舞人心的话:“只要开江书记不挪窝,青云早晚赶上新加坡。”而当马开江几经辗转终于听到这句半是夸奖半是讽刺的话时,他其实在心里是非常认同和感激的,因为他觉得这句顺口溜纯粹就是夸奖,而没有半点的讽刺意味。他甚至还特别希望这句话最好能尽快地传到市领导,甚至是省领导那里,好让上级知道知道他的功劳和政绩,他的努力和勤奋呢。

他的辛苦和努力并没有白费,因为县委县政府两个大院的人很快就亲眼目睹了被强制改变习惯已久的生活环境的那些不开悟、不领情、不满足的群众是如何一拨又一拨地来上访的壮观景象了。尽管马开江和朱得远刚一上任没多久就分别加强了东西两个大院的安保力量,对那些不请自来到这里表达各种强烈诉求的人采取了更为强硬有力的措施,但是仍然阻挡不了日甚一日不断涌来的上访群众。

“好事多磨,更何况是为全县绝大多数老百姓的长远利益考虑的天大的好事呢。”两个大院的一把手都这样安慰自己。

这天上午大概九点钟左右,政府大院里上访的人群中悄然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干净整洁的黄褐色上衣和老式黑灰色职业套裙的中年女性。她虽然不是领头的,但至少也是极其关键的人物,因为旁边很多保安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防止她有什么异动。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比家兔的毛发略长些,大体上还算是理顺,其中有不少白发看起来比较刺眼,这是一个典型的麻雀头。她的目光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年轻时曾经有过的那种耀眼的神采和光泽,面庞上也已经布满了细密而柔顺的皱纹,身子骨也变得轻盈脆弱和不堪一击了。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一个深蓝色的破了一点底角的布袋,估计那里面不是装着上访的材料,就是装着水杯、毛巾和零食之类的东西。她那看似十分平静但实际上却显得非常激动的神情让人觉得,她更像是一个从远古时候穿越过来的可怜巴巴的叫花子,尽管可能只是外表上的,而不是精神和气质上的。单看她那与众不同的眼神,从前的她应该是个精神富足的温柔婉约的女人,知道是非,懂得进退,看透了世情和社会。

突然,院子里响起了一阵高过一阵的喧哗声,如涨潮一般,所有上访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咋呼了起来,他们似乎很喜欢这种氛围。只见四个高矮胖瘦不一的保安正手忙脚乱地抬着她往西边大门口使劲拖拽呢。出于自卫的本能,刚一开始她是想奋力挣扎的,但是又觉得这样做有失体面,况且也未必能达到目的,所以就任由他们处置了。当他们粗暴无礼地把她抬起来,然后像拖条癞皮狗一样拖她走的时候,她又觉得羞愤难当和无法容忍,所以就使劲踢打着,痛骂着,叫喊着,彻底失去了一个成年女性的所应有的尊严。

其他上访的人显然和她不是一伙的,因此尽管那些人对保安的拖拉行为也很反感和痛恨,但是却没有谁敢真正上前去阻止和劝解这一粗鲁举动。这群本应该和她同病相怜的看客们虽然自身被坏人骗得很凄惨,很可怜,但是出于明哲保身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理,他们还只能老老实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而不能什么进一步的出格行动。谁都知道这叫杀鸡给猴看,所以猴子就只能做猴子,鸡就只能做鸡,杀鸡的人就只能做杀鸡的人,谁也不可能越位。

在被强行拖拽和搬运的过程中,她的裙子几乎都快退到大腿根了,而连她身上穿的**都被大家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事后众人才得知,这个中年女性是为了阻止县城里的天主教堂被“保护性”拆除一事来上访的,因为她和她身后的人都坚持认为,这座历史悠久、庄重典雅、别具一格的教堂一旦被拆了,就是永远被拆了,再也没有谁会想着来原地恢复或者异地重建了,而这座建筑是她和很多人的精神家园,现在一切都将成为部分人记忆中的水中月和镜中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