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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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利椿男被张铭传唤至公安局这一天傍晚,北齐市当地的一家新媒体公司就在当天晚上推送了一篇独家新闻,标题中赫然写着“西原大学十九岁在校学生竟饥不择食,强奸五十岁老妪以泄兽欲”引人注目的一排大字。

在短短一个小时里,这篇新闻就获得了超过一百万的阅读量数据。同时也引起了谢嘉逸和朱巧巧的注意。尽管新闻中所使用的照片与谢嘉逸或者利椿男并没有丝毫关系,但是一看到这个标题以及内容,谢嘉逸就知道新闻中所说的“十九岁大学生”便是自己。

他感到无地自容。既惶恐,又愤怒,将手里的手机往舞蹈室的墙壁上一摔,就跑了出去。而正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的朱巧巧,是无法容忍的。她怎么能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孩子遭遇别人的污蔑和伤害呢?朱巧巧越想就越生气,气得她脸颊和颈脖处松弛的肌肉也一并微微地抖动着。

过去这几年,随着丈夫谢诠生意版图越扩越大,朱巧巧也开始信奉起了佛教。尽管朱巧巧没有诵读过任何一本佛经,也听不明白僧人或者居士们念诵的佛经里究竟表达了什么意思,但她却认为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在以一种身体力行的方式表达着自我对宗教的诚心。比如,朱巧巧给自己安排每个星期必须要有一天只吃素食,又或者到了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这两天,朱巧巧总会尽量挤出时间前往北齐市仅有的一座佛教寺庙“龙吟寺”烧香祭拜。求的无非也是发财,平安,健康,顺利,如意。

自从信奉了佛教以后,朱巧巧自觉自己的脾气已经变得收敛和平和了许多,毕竟她总是在一心向善的。可是今天看到这一条新闻后,朱巧巧再也憋不住了,一连串恶毒的字眼从她的嘴里全跑了出来。仿佛与谢嘉逸的重要性比起来,佛陀也不过尔尔。

也是信奉了佛教以后,朱巧巧意外地结交了不少社会人士。他们常常处于一些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做什么的专业协会之中,比如北齐市海外侨胞国际交流会,又或者北齐市国际宗教书画交流促进会以及北齐市民族文艺家协会等等。

于是,通过自己这些年里所积累下的人脉,以及借助丈夫谢诠的帮助。朱巧巧在那篇新闻即将突破两百万阅读量之际,让它彻底地从互联网上永远消失不见了。但朱巧巧似乎仍不满足,她始终担心着将来很可能还会出现更多类似的文章,为了避免造成对谢嘉逸的不利局面。朱巧巧决定让谢嘉逸的姐姐——也是她自己的女儿谢薇想出一个可行之策,谢薇所提出的建议便是利用舆论压力让对方自己主动撤去对谢嘉逸的起诉。

“那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朱巧巧坐在那张雕刻着莲花与莲叶的阔叶黄檀木长沙发上,回头望向沙发后方说道。沙发饭厅处亮着一盏呈长方形的浅白色吊灯,吊灯四周以黑色绘制出传统的中国万字纹。吊灯下方是一张裹着一块黑灰白三色花纹大理石的梨花木桌,桌子旁正坐着一个染了一头板栗色长发的方脸年轻女子,她那张白皙的脸庞上露出一双印着深邃双眼皮的圆眼,一张樱桃般向中间收缩着的小嘴。这名年轻女子便是谢薇,她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小勺子,轻轻地从碟子里巧克力覆盆子蛋糕挖下一小块送往嘴里,又拿起一旁的瓶装酸奶喝了一口。

“妈,我觉得我们可以这样,反正那篇新闻不是被撤掉了吗?那我们就重新发布一篇,然后做些推广,把事实的真相告诉所有人,让他们知道嘉逸才是受害者。等到明天的时候,你再去学校找一趟他们的校长,给他们一些压力,让那个女人撤诉而且离开学校,我再重新找一些认识嘉逸的人表达一下他们对嘉逸的印象。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把这个舆论的方向扭转过来了,我们到时候就写那个女人的目的就是想敲诈和骗钱之类的。”谢薇似乎十分有把握地说道。

“对,就这么办,就按照你说的办,这个新闻还是你来写我比较放心一点,你在学校学的也是这个专业,肯定没问题的。”朱巧巧听到谢薇的建议后,内心的情绪也终于缓和了一些,她刚准备站起身,又说道,“你明天还是和我一起过去吧,顺便给嘉逸请个假让他在家里休息几天,先不要出去见人了。然后你这几天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别去公司了,陪我先把这件事处理好了,现在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我会替你和你爸请假的,反正不管怎样,为了嘉逸,他都必须批准。”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由谢薇亲自撰写的这篇新闻立即以“五十岁中年妇女勾引十九岁大学生欲诈骗”的标题登上了新闻热搜榜。除此之外,谢薇还在文章中罗列出了对利椿男的种种恶意揣测。而在新闻下方回复的评论,清一色全是谩骂和攻击利椿男的声音。

利椿男从未想过她一觉醒来等待她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局面。她最担心的事情,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终究还是出现了,她该怎么办呢?她能怎么办呢?她不知道。她只能默默地承受着,一个人躲在卧室里连续抽了三根烟。

抽烟的时候,她的手是颤抖着的,眼眶也红了。

似乎崩溃已经成为她作为一名中年人在日常生活里的常态,她已经无法回避,只有接受了下来。接受了之后,她心里似乎也变得好受了一些。她安慰着自己,别人也不一定知道是我的,里面只是写了“利某”,没有写我的全名,也没有照片,没事的,没事的。

尽管如此,利椿男离开家前往便利店之时,她还是选择戴上了一副口罩,有意地遮住自己脸庞。利椿男没想到的是她才刚来到便利店里没一会儿,陈晓丽也出现了。陈晓丽尴尬地笑了笑,说道:“男姐,要不今天就我自己在这里吧,你回去休息一下也可以的。”

“我没事的。”

“前天那个警官联系我了,她本来叫我昨天去一趟警局的,但是后来又没有消息了。”陈晓丽想了想,又说道,“你不用太在意别人怎么说的,我想到时候警察查清楚了,会还你一个清白的。我也相信你的。”

在这样的时刻,信任似乎成了一种奢侈品,陈晓丽的话刚刚说出口,利椿男的眼眶不禁又红了起来。她擦去泪水,轻声说道:“谢谢你,晓丽。”

在这天早上的同一段时间里,朱巧巧也同样出现在了西原大学。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印花长袍搭配着一条黑色的丝质长裤和高跟鞋,手里挎着一只路易威登的手提袋,趾高气昂地走向校长办公室。幸好朱巧巧不知道那些奢侈品品牌高层是最看不起像她这样的“暴发户”的,如果她知道,她铁定是不会购买他们推出的皮包了。要知道朱巧巧是最无法忍受别人看不起她的。毕竟在她的眼里,她总是高人一等,这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倒也和那些奢侈品品牌的高层领导们凑到了一块,朱巧巧不由得也感到一丝丝荣幸。可惜当她拿着那个最新款的路易威登手提包走出门时,她在他们眼里,仍然只是一个笑话,就和所有黄种人,所有亚洲人一样,所有贫穷的,经济落后的群体一样,他们只允许成为一个被讽刺的,被贬低的词语而存在着。仿佛贫穷已然成为了一种不可辩解的犯罪,而审美则变成了一种特权,重新划分出阶级与权贵。

宽敞的校长办公室里摆着一套黑色的皮质沙发,沙发后方摆着一个带玻璃柜门的胡桃木书柜,里面摆放着书籍以及一些相关的资料和档案。书柜旁边则是一大盆绿色的富贵竹,还有饮水机以及一台架在书桌上的小型打印机。而另一边便是校长的办公桌,后方墙壁上架着一块长方形的牌匾,里面使用毛笔写着“厚德载物”四个楷体大字。

朱巧巧一进门就不客气坐在了校长对面的那张皮椅子上,她似乎也不打算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就说道:“石校长,你们学校出了这样的事情,这样不知羞耻的人,你也不管管?你们名牌大学的名誉是不是准备也不要了?人家知道你们这样的百年名校搞出这种事情,养着这种人在学校里,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你们呢?要是再往大了闹一闹,说不定上面的人也跟着一块下来要调查了,会不会查出更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来,我就不知道了。”

“哎呦,我说谢太太啊,你这也不能一声招呼都不打的,就闹出这么一通啊?我在今天早上之前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我还没准备好,才刚接完电话没多久,你这就直接找上门来了。你在发这个新闻之前,也不和我沟通一下,我可真是被你害惨了。”

“那些警察没和你沟通啊?还需要我和你沟通,你肯定早就知道了。”

“绝对没有,我可以和你保证。之前警察来调查的时候,负责沟通的是副校长,他们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或者会牵扯到你们家谢嘉逸,所以一直都没有传到这里。”

“那好,那你现在去处理一下,让那个女人要么撤诉,要么从学校滚出去,我就把新闻撤下来。”

“这沟通也要时间啊,谢太太你还是先把新闻从热搜榜上下来吧。”

“好,石校长,我今天就卖你这个人情。要是这个结果处理得不满意,我可不会就这样罢休了。”

看着朱巧巧离去的背影,西原大学的校长石家辉却没有多感到一丝轻松,他的压力反而更大了。他明白朱巧巧这个人绝非善辈,如果他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么最合适的处理办法无非就是与利椿男达成调解。唯一让石家辉担心的是,他至今仍不是十分确定利椿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只能在心里祈祷着她至少不能是一个比朱巧巧还要难沟通和说服的人。他想,如果实在不行,花上一笔钱终止与利椿男便利店的租用合同或者协议也不失为一条退路。

接着,石家辉让人联系了利椿男来一趟办公室。他看着利椿男始终半低着的头以及含蓄的笑容,心里便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石家辉走向沙发处坐了下来,说道:“为什么出了那么大事情,也不先和学校领导沟通一下?”

“我……”利椿男莫名陷入一种自责的情绪中,她也想不明白究竟为何自己在一日之间忽然就成了一个被责怪的人。她还是勉为其难地露出了笑容,回应道:“我也没想到会闹出那么大动静来。”

“你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应该先告诉学校,让学校自己内部先进行处理和调解,实在解决不了的话呢,我们再报警都是没问题的。你毫无预兆地突然就报了警,现在事情就失去控制了,学校的名誉受到影响,你看对你自己影响也很不好,是不是?现在新闻都上了热搜,别人怎么想?学生的家长们还有其他老师们会对你怎么看?我们留你不是,不留你也不是,你也得站在我们的立场替学校考虑一下才行啊,小利。”

听到石家辉的长篇大论,利椿男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完全听明白究竟石家辉在试图表达的内容。她只能沉默着,而她的沉默却反被石家辉视为了一种默认与同意。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继续说了起来:“你看像你和谢嘉逸之间这么私人的事情,放到台面上讲,谁听了都不舒服,是不是?我们中国人最在意的是什么?当然就是面子了,这个面子啊,你给足他了,话自然也就好说了。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好好说,好好沟通的呢?依我看啊,最好呢,就是你先把那个诉讼给撤了回来,然后有什么需求你就可以提出来,我们啊,就你们私下好好沟通一下,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处理了。”

利椿男迟疑着。她离开校长办公室后一个人坐在校园的一处亭子下思考了好长一段时间,反复斟酌着石家辉的言外之意。她终于才听明白了,原来在石家辉的话语中,她早已被预设成为了那个不知廉耻的,勾引年轻大学生的“老妖怪”。她没想到在公安局和法院做出审判之前,她的罪就已经被与之不相关的所有人预判了。是的,她成了一个罪人,一个不需要证据就能获得罪名的罪人,一个被道德与舆论扣上手铐的罪人。

她想,他希望我撤诉,希望我永远地离开这里。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呢?

现在她却好像什么都做错了,做什么都是错的了。她原以为自己只是合理地寻找一种公平,一种公正,然而此刻她却成了祸根。因为她导致了学校的名誉受损,因为她导致了谢嘉逸的面子受到影响,因为她导致了校长和学校不得不面对公关危机。一切都成了她的错。

在那一瞬间,利椿男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早知道二十年前和子君他们一起消失掉就好了。

等待着利椿男给出一个答案的人还有洪天明。他下班后便一直等在便利店附近,要求利椿男与他一起离开,好好谈一谈他们之间的事情。利椿男似乎也知道自己无法躲掉洪天明,只好跟着他一块上了车,将便利店留给了陈晓丽帮忙打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洪天明一边开着车,一边看着利椿男,严肃地说道。

“没怎么回事。”

“你现在是不是开始嫌我老了?一边利用我在学校里赚钱,一边在外面勾搭那些小白脸?”

“你说想哪去了。”

“那你为什么要勾引他?”

“我没有。”

“新闻里就是这么写的,你以为我猜不到那是你吗?今天学校里都传开了,认识你的职工哪个会猜不到是你?你知道不知道就为了这事,校长今天还专门找到我了,说是我给你开的后门,还说让我想办法把你的铺面收回来。你做这个事情的时候你考虑过我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要是连我们的事情也曝光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我还用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吗?”

“天明,我没有骗你。”利椿男叹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做出解释,只能说道:“你先好好开车吧。”

“你看你每次都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就回避,从来不会正面回答我!”

“我……”

“你说啊。”洪天明忽然间刹停了车,路边一盏高挂着的红色霓虹灯在挡风玻璃前绘制出一道红色的线条。线条弯折着,扭曲着,不时又闪现出微弱的蓝色,紫色,绿色和黄色。定睛看得久了仿佛正在构成了一幅独属于画家埃贡?席勒的作品,一个生动的**身体正在生成,挣扎着。

“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这件事情,我才是受害者,你知道吗?”利椿男低着头,说话也不敢大声。她似乎始终无法开口说出“强奸”二字,可她又意识到此刻的自己不得不说出口才可能获得洪天明的谅解。她只好低声地说了出来,“是我被,被强奸了,你……”

仿佛对于利椿男而言,说出“是我被强奸了”几个字就已经耗尽了她心口处紧绷着的那口气力,她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也无法再继续面对洪天明。利椿男按下副驾驶座车门处的安全锁,拉开车门就走了出去,快步朝汽车后方走去。不等洪天明反应过来,她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回家。

利椿男心里感到一阵莫大的委屈,为什么就连她身边最亲密的人也不愿意相信她了呢?她不知道,她只能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座处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她的眼泪只是就这么流着,没有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响。她的痛苦终于也成为无声无言的了。

第二天,利椿男再次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张铭仍是一脸严肃地对利椿男说道:“我们现在经过调查取证还是没有找到你说的那把刀具,而且对方也一口咬定了是你先勾引他的。根据其他人的口供可以证明被告确实曾经多次出现在你的便利店里,包括购买物品以及领取快递等。那就说明你们之间确确实实地见过面,而且有过多次的接触。除此之外,你身上也没有任何受伤的证明,并且根据对方的口供,在整个过程里你是完全没有反抗过的,也没有任何反抗或拒绝的意图。”

“我……”

利椿男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又被张铭阻止了,说道:“你先听我说完,我们查案只讲证据。现在的证据确实不足以证明你是被强奸的,反正我这两天就会提交到检察院,那边会根据现有的证据判定是否给予立案。到时候我们会通知你。然后我这边是建议你撤诉,因为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你自己觉得真的会有人相信你被一个十九岁的男生强奸吗?以我个人的经验,超过十四周岁以上被强奸的案子除了那种证据特别充分的,或者被下药的,不然很少会成功的。继续下去对你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为什么不去和对方私下调解呢?”

听到张铭所说的这些话,利椿男似乎也不由得犹豫了起来。她沉思着离开了公安局,没想到在大门处恰好撞见了这一天刚刚恢复工作的连继。利椿男犹豫着把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告诉了连继,问道:“连警官,你觉得,我真的要撤诉吗?”

连继似乎十分了解张铭的办案风格,知道他不会在这一类案子上过多地浪费时间和精力。她想了想,只能对利椿男说道:“要不你这样,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检察院会把案子退回公安局补充侦查两次,一般一次一个月,你可以多给自己一些时间看是不是还能搜到更多的证据。如果在这个过程里你想撤诉的话也可以提出申请,而不需要现在马上就决定。根据你刚才说的,我觉得最主要还是得找到那把刀或者被告自己松口承认。我个人的建议是你可以多等一等,如果我最近不忙的话,我也会帮你留意一下,虽然现在这个案子不是负责。”

“谢谢你,连警官。”利椿男的心里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