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继恢复正常工作的这一天上午,也是在她和利椿男于公安局大门处撞见彼此前五个小时,她接到了一个新的工作通知,立即赶往了案发现场。清晨五点二十分,整座城市依旧沉睡在一片黑色之中,只有少量的车辆行驶在马路上,红绿灯孤零零地守在原地,亮着,闪着,变换着。马路两侧的人行道上落满了半枯黄的落叶,仿佛秋天延迟了整整两个季度才从北方赶到了这座湿润的南方城市。环卫工作人员推着三轮车,依次清理垃圾桶里的垃圾,恶臭凝聚在半空,挥之不去。
马路边高挂着呈“人”字型的路灯,其中一盏路灯的枝干上架着一台监控录像头,紧盯着每一辆飞驰而过的车辆。一闪,一道耀眼的亮白色晃了过去。就在这道亮白色所能辐射到的范围之内,一棵高耸的细叶榕树遮住了亮光,只有昏黄的路灯灯光穿透了榕树枝干间茂密的叶子以及密密麻麻的根须,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一吹过,树叶动了,根须动了,光影也动了,唯有停在树下的那辆黑色SUV汽车迟迟没有发动。
黑色SUV汽车四周围上了警戒带,汽车驾驶座的车门敞开着,一名身材高壮的中年男子趴在方向盘上,他一只手紧捂着腹部,另一只手则垂落了下来。连继赶到现场的时候,陈鸿志已经在一旁的人行道上替发现死者的环卫工人完成了笔录,而章若明则在拨打电话申请调出车顶上方的监控录像。
连继走了过去,站在法医杨子明身后,看着那名中年男子的脸上呈现出的伤痕,以及嘴角处干涸了的血迹,问道:“怎么样?杨医生,死者生前是不是和别人打斗过?”
“是的,不过这不是致死的原因。致命伤主要还是在腹部这里,我目前推测可能是死者生前与人发生打斗的过程中被一把大约十厘米左右的利刃刺入,然后失血过多而死的。死亡时间的话,可能是在凌晨十二点半到两点半之间。”
“要照这么说的话,所以等于说死者被凶器刺入的时候还没有死,他可能以为不严重,打算自己开车前往医院或者回家,是在这个开车的过程里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
“应该是这样。”
连继按下手电筒的开关,照向主驾驶座下方的空间,看见死者的一只脚正踩在刹车板上方,而他捂着腹部的左手手指尖处也露出了血液流过的痕迹。当连继将手电筒的灯光往旁边稍作移动时,她意外在座位下方紧靠着置物台的空隙间看见了一台掉落的手机。连继试图伸手取出手机,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够得着,便只好走向副驾驶座重新再试一遍,又向正在检查汽车后尾箱的章若明问道:“死者身份知道了吗?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发现?”
“死者的钱包之类的财物都在,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上面写的是’洪天明’的名字,1968年生,应该就是死者本人了。后尾箱和后排座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可能是仇杀。”连继随口应道,同时艰难地将手伸向那道空隙,她刚刚摸到手机的边缘,却发现手机又滑到了另外一边,而她的手便再也触碰不到了。她只好说道,“算了,一会儿把尸体搬走了再挪动座位取出来吧,对了,学文呢?”
“你不是同意他申请休假了嘛?你停职那两天,人事那边就批下来了,他今天应该就要和他女朋友去云南了。所以我就没给他打电话了。”
“行吧,那就我们几个弄吧。一会儿取完证先回去开个会,让菲菲直接到局里吧,我先回去查查。”
根据监控录像最后所拍摄到的画面,连继只看到开着车的洪天明在马路边渐渐地停了下来,然后汽车就一直停在了原地。她与章若明等人又根据推测,预测了洪天明可能经过的路线,于是将相关的监控录像一并调了出来。最终在他们所能找到的其中一段监控录像里,他们看到洪天明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在一处巷子口,他捂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走走停停,然后在马路边打开车门上了车。
“老章,你带菲菲去洪天明最后出现的那道巷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或者目击证人之类的。我去一趟他家里,鸿志跟进一下这边取证的情况,看下还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对了,别忘了他那台手机,也要查一下。”说话间,连继不由得也打了一个哈欠,她停了一会儿,拿起桌子上放着的黑色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看向章若明,说道,“老章,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想起早上发现死者钱包的时候,里面存有不少发票,而且几乎都是以公司名义开的。会不会可能存在一些商业上的纠纷之类的?”
“那就让鸿志一起跟进查一下死者所在公司还有银行的流水。”说着,连继拿起笔记本和保温杯离开了办公大厅。她驱车来到洪天明家所在的小区,一个人在地下停车场里转了好一阵子才找到连接洪天明家所在单元住宅楼的电梯入口。
洪天明家的黑色防盗门紧挨着电梯,电梯与防盗门之间的白色墙壁上粘着大量已经干涸了的红色油漆。连继第一次按下门铃后迟迟没有反应,她又多按了两下。过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门才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皮肤松弛,而且略显憔悴的中年女子,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疲惫又有些不耐烦地看着连继,问道:“找谁啊?”
“这里是洪天明家吗?”
“对啊,他不在家,你谁啊?”
“警察。”听到连继说出“警察”两个字后,中年女子仿佛立刻变得清醒了许多,笑着将连继迎入了客厅。稍显陈旧的客厅里充斥着一种破败的白色,乳白色的置物柜,浅白色的电视柜和茶几,灰白色的沙发,还有米白色的饭桌以及雕刻着巴洛克花纹的亮白色座椅。但所有的白色似乎都因为时间的缘故而产生了变化,有的脱落了皮,有的磕坏了角,有的沾上了一层抹不掉的灰,还有的发了黄。黄也不是一整块的黄,而是条状的,不连贯的,偶然出现的。往往只有当其置身于一整片的白色之中时,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这名给连继开门的女子便是洪天明的妻子黎冰,当连继提到洪天明已经遇害离世一事时,她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意外的人反而变成了连继,她看着黎冰不急不缓地在脸上喷上爽肤水,轻拍着自己已经日益衰老和松弛的皮肤,皮肤中却又同时透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肿胀感,仿佛在试图挤掉脸上日渐增多的皱纹。她语气平缓地说道:“他经常不在家里住的,我们两个人之间很多年前就已经没什么感情了,所谓的夫妻也不过是表面上的名义而已。我不管他,他也不管我,只是为了女儿所以我们也一直没有离婚,但我们也说好了,明年等女儿毕业回国了,我们就会去办离婚。所以他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或者招惹了什么人,你要问我,我也给不出你什么有用的线索。”
“那他最近都没和你说起过什么吗?”
“没有,我们之间除了一些和女儿有关的事情之外没什么可说的。”说话间,黎冰指向靠近客厅的第一间房门,说道,“呢,他平时要是回来的话,他自己就会住在那间房里。你问我还不如自己进去看看,说不定会找到什么你需要的信息。”
洪天明的房间同样维持了与客厅相一致的白色,白床,白柜,白桌,白灯。白色仿佛被困在了时间里。连继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始终找不到多少有用的信息,就连书桌那台电脑里也只缺乏可陈的几款电脑系统自带的软件。连继只好走了出来,看着坐在客厅白色布艺沙发上的黎冰,她已经完全给自己重新换上了一身米白色的印花连衣裙。她又问道:“我是不是得和你去一趟公安局认领尸体?”
“现在先不用,等法医化验完了,我们会通知你的,你到时候就可以安排后事了。”
“哎呀,真麻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我女儿说这个事呢。她上个月才刚回学校去的,现在她爸就出事了,要是和她说了,没准又要吵着飞回来,真是麻烦。”
连继好像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对了,我看你们家门口有一大片那个红色的油漆。”
“对对对,油漆,就是那个油漆。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那个油漆就是上个星期有人来我们家门口泼的,我们两个当时都不在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问了他是不是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人,他也没多说,就说叫我不要管了,还说下次如果有什么人再这样的话就叫我直接报警。他不说,我也就没有继续问他了。那个人戴个帽子从小区门口进来的,门卫那里还有监控呢,你可以去问他们,在三号门那里。”黎冰的话匣子仿佛一下打开了一般,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现在你这么说了,我觉得可能就是那个人做的,不知道是不是一些他工作上事情。他本来就是负责采购后勤这一块的,经常会有很多生意上的事情要和别人打交道,没准不小心招惹了什么人也是很有可能的。你们可以到他学校去问一下。”
“学校?”
“对啊,西原大学。他是专门负责西原大学后勤集团公司的。整个西原大学的后勤啊,物业啊,还有采购啊,这些都是归他管的。”
连继没想到绕了一圈,又再次绕回了西原大学。连继不免想起来几天前发生的强奸案以及利椿男,她脑海里忽然间闪过一个念头,又是西原大学,怎么会那么巧呢?难道这两个案子之间有什么关系吗?还是我想多了?
在连继对洪天明遇害一案展开调查的这一天,利椿男还不知道洪天明已经亡故的消息。她仍停留在洪天明遇害前一天晚上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脑海中反复跳出洪天明最后对她所说的话语。她想,他怎么能这么说呢?难道我真的没有顾及他的感受吗?
利椿男不由得开始反思起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想着想着,她似乎又越想越远,陷入到过往二十年漫长的回忆中去了。利椿男想起自己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洪天明时的场景,她始终没想到他们两个人会在几年之后发展出了一层更深的联系。如今她再次回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也仍旧无法清晰地回想起洪天明当时的模样,他的脸上仿佛蒙着一块掀不去的黑布,而在这块黑布下方渐渐浮现出的却变成了储子君的轮廓。
她想,兴许这些年来自己确实是一直都没有爱过洪天明的。
她对他,存在着一种连利椿男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情。每次她想起洪天明的脸,她所想到的往往都是过去这些年里他对自己的帮忙和照顾,即使当他完全地在身体上将她占有时,她所想着的似乎也只是对他的亏欠又变得少了一些。可与此同时,她又认为她对于储子君与储祎的亏欠却是在不断地增长,而她对他们的亏欠,她永远都无法再偿还了。
也许也是因为这样,利椿男一直都无法将自己完全地交给洪天明。这起初对于利椿男来说并不是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因为她想他已经占有了她的身体,可渐渐地到了如今,她意识到其实他需要的比这更多。他不仅要占有她的身体,也要占有她的思想,她的灵魂,她的意识。而这是她所无法做到的。想到这里,她开始感到苦恼和为难。
看着躺在沙发上睡过去了的杨敏,利椿男心想,要不还是算了吧?现在事情也已经这样了,我和天明之间把话说清楚了,也许对他也会好一些,毕竟我也给不了他所要的不是吗?说不定到时候我们之间的事情反而会因为现在的事情给牵扯了进去,害了我自己,也会害了他。至少如果能不把他卷进来,对能他好一些的话,我欠他的也就没有那么多了。
利椿男从沙发椅上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着,犹豫着。她思索着,我该怎么和他说才好呢?她又担心洪天明会因此而生气,他一生起气来,她可能又说不下去了。她想了想,不由得跟着怀疑了起来,这样会不会对他来说太残忍了呢?他肯定会因为这些话而受到伤害的,我这么对他的话,我对他不是反而变得亏欠更多了吗?
利椿男拉开饭桌旁的一张椅子,又坐了下来,迟迟无法做出决定。她想,要不还是算了,我应该为昨天的事情先和他道歉,看看他现在是不是还在生气。等他不生气了,或者等他以后哪天心情好一些了再和他说,这样总会好些,不是吗?
利椿男就这么在饭桌旁杵着下巴坐了好一段时间,她才拿起手机走向了阳台。利椿男透过阳台与客厅之间隔着的玻璃门望向客厅,看见杨敏仍在沙发沉沉地睡着,她便放心地拨通了洪天明的电话。可是利椿男一连拨了两次,洪天明的手机都是处于关机的状态。她想,打不通就先算了,等过几天他的气消了之后再说吧。
就在这时,利椿男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妈”字,不由得犹豫了起来。利椿男当下的第一反应是母亲会不会是因为看到了那条新闻才给自己打的电话呢?她心里担心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向母亲解释这件事情。然而她转念又一想,才想起了母亲此刻远在弟弟利飞家,怎么会知道呢?她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的,应该是不会知道的,如果是弟弟告诉她的话,弟弟肯定就会自己先给我打电话了。
想到这里,利椿男才终于接下了电话,解释道:“我刚才在洗手间,没听见你的电话,怎么了?”
“椿男,你快点来番禺把我接回去吧,我不想住在这里了。”温雅像个小孩子似的撒泼着说道。利椿男的父亲利胜天过世之后,原本温雅一直独自一人住在他们家以前的旧房子里。然而就在五年前,利飞与妻子钟心凌意外生下了第二个小孩,因为两人着实无法同时兼顾家庭和工作,利飞只好把温雅从北齐市接到了广州市番禺区一并居住,让她帮忙照顾小孩。
起初,温雅也是愿意的。但是这人与人之间一旦住在一起,住得近了,住得久了总难免会有些矛盾。再加上温雅原本以为自己在广州只是住上半年或者一年的光景,却不料现在在广州待上了五年时间也未能脱身,她心里便感到不乐意了。
每隔上一段时间,温雅总要与利椿男抱怨一通,不是抱怨番禺离广州市区太远,就是抱怨利飞和钟心凌上班之后自己一个人在那边没什么朋友亲戚,又或者抱怨一下利飞两口子每天都是睡得晚起得晚,不爱打扫等等。利椿男除了听着母亲抱怨之外,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最开始的时候她以为母亲向她抱怨的意思,就是希望她可以帮忙说一下利飞要多体谅和关心母亲。然而当利椿男对利飞这么说了之后,温雅却又责怪起了她,认为利椿男是在帮着利飞欺负自己,什么事情都和利飞说,导致利飞两口子对她总难免有些不满意。
从那之后,利椿男只好什么都不说了。可她如果什么都不说,温雅又会认为利椿男不关心,不理解她。利椿男便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安抚母亲的情绪,比如时不时地乘坐高铁前往广州探望母亲,又或者每个月给她买些吃的,穿的,用的东西。
像今天在这样吵着要回来的话温雅说了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利椿男开口就回应道:“怎么了,妈?弟弟是不是又惹你不开心了?”
“反正我就是不想住在这里,我觉得我住在这里一点都不开心。现在他们的小孩一个上小学,一个也上幼儿园了,还要我带到什么时候?你看他老婆都知道心疼自己爸妈,从来不叫她爸妈过来帮忙带小孩,什么累的苦的活都成了我一个人的了。万一,万一我哪天死了怎么办?难道你要你妈一个人死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吗?”听着温雅说了一通,利椿男似乎听明白了母亲的言外之意。早在利胜天刚刚过世之时,温雅就反复多次向利椿男和利飞强调过,说自己以后如果死了的话是一定要死在自己房子里的,而且必须要和利胜天葬在一起。
而如今在广州一待就是五年时间的温雅也已经过了七十岁,她心里总担心着自己有一天会客死异乡。尤其是在她去年过完了七十岁生日以后,她越发地感受到最后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她这一辈子都在为了这个家庭,为了自己的儿女而活着,为什么她人生最后这仅有的时间都不可以交还给她自己呢?
“妈,你不要说这些话,你现在身体还好好的,你会长命百岁的。”利椿男回应道。
“我不要长命百岁,我就要回去,你快点来把我接回去,我实在在这里是住不下去了。”
要不是遇上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糟心事,利椿男兴许就会答应下来了。不过一想到自己现在所面对的麻烦,她就不希望母亲在这个时候搬回来,她想,万一到时候她知道了,又要怎么和她说呢?还是等这事情过去了再让她回来吧。
于是,利椿男只好撒谎说道:“我现在也过不去,妈,等过段时间再说好吗?婆婆最近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摔倒,扭到脚了,我最近都走不开了,等她好些了,我就过去接你回来,这总可以吧?”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要是到时不来接我,我就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