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连继从洪天明家中离开后就直接前往了西原大学,以确定洪天明遇害当天晚上的行程。她站在保安监控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的监控录像,当中一串置于画面右下角的数字正在快速地闪动着,转向下午六点三十五分的数字。连继反复拖动着鼠标,屏幕中所显示的画面也反复在洪天明驾车离开西原大学校门的那一分钟时间里重复着。当连继试着将视频播放速度以慢了二十倍的速度降下来以后,她隐约注意到洪天明汽车的副驾驶座上似乎还坐着另外一个人。
她想,不对,他办公室的同事不是说他是自己一个人离开的吗?为什么还会有另外一个人呢?难道是在他从办公室到停车场取车这段路上遇到的吗?是顺路的同事还是其他的人?
连继带着拷贝好的监控录像以及疑问准备返回公安局,沿途路过一家奶茶店时,她又停了下来。只要在工作期间,连继总是会习惯性地给予她的团队成员们一些额外的照顾和关怀。仿佛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一般,她时常觉得自己有这样的义务去照顾,包容以及关心自己身边的人,还有那些处于弱势的群体成员们。
她走向奶茶店给三名下属一人点了一杯奶茶,给自己则要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然后转向奶茶店旁边的一家手工蛋糕坊,又买了一大块长型的手工蛋糕,说道:“帮我把它切开了,切小一些装到盒子里就好,叉子也给我五个吧,麻烦了。”
回到办公大厅之后,王菲菲首先注意到了连继手里提着的蛋糕和奶茶,笑着迎了上来,说道:“连姐,这是不是上海路的那家蛋糕啊?”
“对啊,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路过就顺便买了,听说蛮有名的。”
“超好吃!之前我室友也买过,我本来一直想再去买一次来吃的,每次不是没时间就是忘了。”王菲菲激动地说道,帮着连继将奶茶放到办公桌上,依次取出,又望向身后的章若明,“师傅,你要喝什么口味的?有黑糖珍珠,有一个是芝士的,还有一个抹茶的。”
这时,陈鸿志手里拿着洪天明那台已经被破解了的手机出现在门口,他那张圆圆的脸不小心往后一收就露出了多一层下巴。他靠向连继,说道:“中队,你才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
“说来听听看。”连继随手往后抓起一杯奶茶和吸管递给陈鸿志,说道,“给你的,奖励。”
“那个洪天明死前曾经接到过一个电话,他和这个电话一共联系了两次,第一次大概是在晚上十点半左右,第二次是在十一点四十左右,不过那个号码现在已经追踪不到了,没有登记身份证。”陈鸿志“嗦”的一声吸下一大口奶茶,将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递给了连继,说道,“但是我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线索,你看看手机里的这几张照片,你认得上面的人吗?”
隔着一层单薄的塑料膜,连继紧盯着手机屏幕中所显示出的照片。照片中是一名身穿白色丝质面料圆领衬衣的中年女子,女子随意地将黑色长发盘了起来,露出一张饱满,温婉的脸庞。女子坐在马场边缘的围栏上,她正挽着衣袖,衣服最上方松开的两颗纽扣处露出她同样白皙的皮肤,以及修长的颈脖曲线。女子在不经意间望向镜头,露出了微笑,她的笑容是含蓄的,内敛的,同时又仿佛超越了时间的。
“这是,利椿男?”连继不禁感到一丝诧异。
“是不是很惊讶?他手机里还有好多她的照片呢,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合照,他女儿的照片也有。反而是完全没有看到他老婆的照片。”
听到陈鸿志这么一说,连继对于洪天明离开西原大学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身影便忽然有了思路。她想,没想到他们两个人之间还有这一层关系呢,难道利椿男知道些什么吗?还是会有什么牵连呢?
“老章,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章若明拿着白色的塑料叉子叉起一小块切好的蛋糕送往嘴里,看了王菲菲一眼,示意她来负责完成报告。王菲菲急忙咽下嘴里的蛋糕,放下叉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看了看,才说道:“那条巷子里有一个网吧的后门,我们发现洪天明受伤走出来之前是在巷子里待了将近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至于他见过了什么人,在那里的半个小时又做了些什么,我们暂时没有发现。然后,因为那道门是网吧的后门,没有装有摄像头,网吧里的监控也只看得到柜台处的监控,暂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在附近也没有找到相类似的凶器。不过在洪天明离开后,我们注意到在巷子另一端的马路边也有一辆可疑车辆在差不多时间离开了。当时是有两个男人上了车,就是包括开车的司机一共三个人,车牌我们也查了一下,是假的,所以我们怀疑那两个人很可能就是殴打和刺伤洪天明的人,而那名司机估计就是负责接应的。”
“他到达那条巷子的时候是几点?”
“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
“那就对了,洪天明最后从巷子出来的时间大概是在凌晨十二点十分,然后驱车离开,和死亡时间也就对得上了。你们就继续沿着这条线跟进一下,我去找利椿男问一问,她应该知道些什么。鸿志的话,你看一下法医那边尸体是不是处理完了,弄完了的话就通知他太太来办理后事吧,我今天去他们家的时候也已经和她说过了。”
在连继来到利椿男家前,利椿男结束与母亲温雅之间的通话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的洗碗池旁,手里抓着电饭锅的内胆,正准备洗米做晚饭。忽然间,她便听到婆婆杨敏的声音,喊道:“是子君,子君回来了。诶,妈妈这就来给你开门!”
利椿男只好擦干净手,也跟了过去,她看见杨敏呆呆地站在门边,失落地说道:“不是子君啊。”
利椿男先是将婆婆杨敏拉了回来,她抬头一看才发现门外站着的人竟然是连继。利椿男还以为是自己的案件有了新的进展,向连继解释道:“不好意思,连警官,我婆婆有老年痴呆症,麻烦你稍等我一会儿。”
连继站在门外打量着利椿男家的房子,思索着,她叫她婆婆?所以她也已经成家了,那她和洪天明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之前也没有听她说起过和她家庭有关的事情,她的丈夫呢?
利椿男脱下套在身上的围裙,随手挂在了饭桌旁的椅背上,走了出去,说道:“我们到外面去吧。”
利椿男领着连继来到了北齐市第四高级中学校门对面的那家糖水铺,这家经营超过二十年的糖水铺尽管几年前重新装修过了一遍,不过由于靠近马路边,如今白色的墙壁上也早已染上了灰。挂在墙壁上的电风扇一样,扇叶以及外层的罩子骨架上全都粘满了黑色的尘埃。她们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靠门边的座位旁,利椿男开口问道:“连警官,是有什么新的进展了吗?”
“不是,是另外一个案子,有些问题需要问一下你。”
“另外一个案子?”
“你昨天下午是不是和洪天明一起离开学校的?”连继似乎也不大算拐弯抹角,便直接问道。可这份直接对于利椿男而言却显得有些唐突和慌张,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从连继或者其他人口中听到关于“洪天明”的名字,就好像他们两个人之间潜藏多年的秘密一下忽然曝了光,让她一时间显得不知所措。她只好说道:“怎么会突然问起洪天明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单独来找你,也是希望你可以对我坦诚一些。”
“我……”利椿男感到苦恼起来,却也还是回答了连继的问题,说道,“我们是一起离开的。”
“你们离开之后去了哪呢?”
“他说他有些话要和我说,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就是一直开着车,然后……”说到这里,利椿男又停了下来,犹豫着是否要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可是一旦交待了那天的事情也就等于交待了她与洪天明之间的情人关系,而这却是利椿男所耻于对外人说出口的。
“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就下车离开了。”利椿男最终还是选择省略了他们之间争吵的内容,仿佛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以期望不会引起连继的注意。连继怎么会没有注意到利椿男的省略呢?她只好将自己的手机推到了利椿男的面前,手机屏幕中显示出一张利椿男与洪天明两人在五年前外出游玩时一起拍摄的一张照片。利椿男惊讶地看着那张照片,不由得感到一阵羞愧,淡淡的红色也在她的脸颊处晕开了。她低下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连继就先开口说了出来:“洪天明昨天晚上遇害了,确切来说应该是今天凌晨。”
“什么?”很显然这个消息比起那张照片更加让利椿男感到讶异。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连继,又问了一遍,“你说他怎么了?那他,他现在……”
“他已经走了,是被人杀害的。所以我希望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明白吗?”
利椿男似乎仍无法相信洪天明就这么离去了的消息,她当下的情绪是复杂的。既难过,又参杂着内疚。她想,是不是如果那天晚上我不与他争吵,一直陪着他,和他待在一起,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呢?
她的眼眶不禁红了。连继从桌子旁边的一连抽了几张餐巾纸递给了利椿男,她哽咽着说道:“那天晚上我们发生了一些争吵,主要也是因为我报案的那件事情,事情不知怎么就上了新闻,传到了学校里,他自然也知道了。我和他解释了,他也不相信我,他以为是我勾引别人的,我就觉得很难过,但我也不想和他吵架。只好下了车,打车就回家了。”
“那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或者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些什么?”
“没有。你去他家里问过了吗?”
“去了,他太太说那天晚上没有回过家。而我现在所掌握到的信息,你很可能是他死前最后接触过的人了。”连继想了想,又问道,“他太太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利椿男回答的时候始终不敢直视连继,说道,“他过去这些年里一直帮了我很多忙,包括在学校里的便利店,也是他替我张罗的,毕竟学校里后勤的工作都是他在负责。后来我才答应了他,和他在一起的,但我也不想过多地介入他的生活,他不管怎样都是有家庭的人,我家里也有老人需要照顾。所以我们的关系一直都是这样。他在长歌区那边还有一套房子,我们大多是在那边见面的,他平常有时候也会住在那里。如果他没有回家住的话,多半就是住在那边了。我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在利椿男的陪同下,连继来到了洪天明那套位于长歌区三室一厅户型的房子。她在这座相对崭新的房子里除了找到更多关于洪天明的生活痕迹以及生活气息以外,却没有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而唯一有用的线索全都集中在了小区地下车库出入口的监控视频里,连继看着洪天明于前一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从小区离开的画面,她在脑海里基本上就将大致的时间线给连上了。
而回到家后的利椿男却一时间未能摆脱洪天明遇害一事的阴影。她没想到那天晚上竟成了他们二人的最后一次见面,她也没想到关于他们二人之间最后的记忆画面停留在了激烈的争吵中。她心里是难过的。然而与二十年前所发生的悲剧相比起来,利椿男的情绪似乎又未达到一种极致的悲痛,仅仅像是听到一个老朋友去世消息时所感动的愕然与难过。
利椿男想起自己本来计划要和洪天明说的那些话,现在也都没有机会说了。她只好简简单单地在一张白纸上了写了两句话:“对不起,天明,希望你一路走好,我所亏欠你的只能下辈子再还了。谢谢你。”
然后,她便一个人拿到天台上将这张纸烧成了灰。风一吹,灰就散了,滚着飘了起来,仿佛带着她心中对洪天明的愧疚和一丝未切断的思念一起飘走了。她想,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呢?子君和祎祎是这样,天明如今也是这样,一声招呼也没有打的,就走了。
第二天,利椿男意外地发现从自己走入西原大学校门之后,一路上总不时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或者侧目打量。她心里有着一种不好的预感。随着她一步一步靠近便利店,她看到在便利店门口外,陈晓丽正试图使用小刀刮去外墙被喷漆喷上的几个大红色字体“老**妇以及杀人凶手”。利椿男本能地抬起手里的手提包,试图遮挡住自己的脸,快步走向便利店。
进入便利店里后,她才从陈晓丽处得知,原来一大早就有一名自称为“受害者亲属”的网友在网上发布了一条微博。在这条微博里,这名网友直接点名西原大学五十岁的便利店老板娘“利某”勾引自己十九岁的弟弟,同时揭露了其为西原大学管理层“洪某”的情妇,并且涉嫌杀害“洪某”的信息。且先不提消息下方一整片对利椿男的谩骂声,单单这些指控和被曝光的秘密就已经足以击碎利椿男了。
利椿男关着门,一个人坐在便利店内间的一个纸箱上,逼仄的空间以及无处窜逃的黑暗死死地捆着她,就连呼吸也让她感到害怕起来了。她想不明白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发生的,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之间陷入了这样一种境地。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再次被推回到了二十年前,整片黑暗连同着她的记忆,思想,意识和灵魂一起摇摇欲坠了。
她多想大声地,放肆地哭出来,可她是不能哭了。万一被人听见了怎么办呢?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左手,试图阻止随时就要滚落的泪水。黑暗中浮现出利胜天那张苍白的脸,那张自从被诊断出骨癌晚期后,在短短一个晚上就彻底失去了灵魂的,憔悴的,衰老的脸。利椿男耳边忽然间响起了父亲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是羸弱的,缓慢的,带着厚重的气音的,那也是父亲在离世前最后和她说的话,他说:“我就要去见你小叔叔了,我终于也可以去见他了,你要好好照顾好你妈妈,知道吗?要坚强一点啊,人这一辈子,没什么是过不去的。都会过去的,全都会过去的。”
从便利店内间走出来时,陈晓丽注意到利椿男左手虎口附近已经溢出了血液,她连忙抽了几张餐巾纸替利椿男盖在伤口上。利椿男尴尬地苦笑着,说道:“我没事的,晓丽。”
她们二人经过一阵商量后,最终还是决定暂时关闭了这家便利店。
这一整个上午利椿男始终处于紧绷的状态,她努力着在脸上挤出一道笑容面对每一个人,仿佛她只要在脸上挂上了笑容,泪水也就不会流下来了。然而待到她进入家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杨敏那一刻,仿佛一种延迟了二十年的情绪全都涌了起来。想起二十年前所发生的悲剧,以及近日里所遭遇的种种,利椿男再也坚持不住了,往沙发上一坐就哭了起来。
患上阿尔兹海默症的杨敏虽然已经认不出利椿男了,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何而伤心,但她却似乎能清楚地感受她身上所散发出情绪。她恍然间找回了自己作为一名母亲对孩子保护的本能,走了上前,抱住利椿男,替她擦去泪水,说道:“霄英啊,不要哭咯,不要哭咯。你再哭下去,妈妈也要哭了,都是妈妈不好,都是妈妈偏心,以后你想吃什么,妈妈就给你煮什么,不要哭咯,不要哭咯。”
夜晚,利椿男在这阵弥漫着悲伤的情绪里睡了过去。在梦里她再次看见了那个淡黄色的球体,但这一次她却是远远地漂浮在球体的上方看着它的。她看着一个黑色的圆点正在球体的顶端扩散着,灰色中包围着块状的白色,白色动了起来,围绕着那颗黑色的圆点不停打转。渐渐地,黑色又变成了绿色,绿色接着扩散成了黄色。四周正在扩散开的圆形也在忽而之间变成了一个六边形,边缘扭动着,以一种利椿男所未曾见过的方式,扭成了一颗眼睛的形状。
那颗巨大的黄色眼睛中间是一颗绿色的瞳孔,正在盯着只剩下意识的利椿男。然后,将她吸了进去。利椿男深陷入那颗绿色的瞳孔之中,她从主体变成了客体,又在以客体存活于主体的过程里重新找到了自我身为主体的身份。她以这样一个新生的主体身份在这片蔓延不止的绿色里漫游着。她没想到曾经存在于淡黄色球体里的浓郁白雾,风暴还有闪电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她也说不清楚的存在。
她想,这是哪呢?为什么忽然间变成了这样?为什么现在只剩下一片绿色了?
她往前走去,确切地说,“前”这样的一个方向也已经消失不见了。利椿男只是认为自我的意识在向前走去,但究竟哪里是前,哪里是后,她是分辨不出来的。她觉得自己了走了一圈,好像一步也没有走,好像哪也没去,可要这么说却也是不对的,她毕竟是走过了路的,也必然去过了某处。只是某处,哪处,此处全都被这一团绿色淹没了,抹去了,扭曲了。
她决定停了下来,就这样站在原地,停留在这片绿色中。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