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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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谢薇是自己失散二十年的亲生女儿储祎后,利椿男一直处于一种情绪反复的状态中。她一方面对于储祎尚存活于世,而且仍在好好地生活着这件事情感到欣慰和满足,认为自己也算是对储子君有了一个完整的交待。可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陷入一个新的困境里,即她要不要与她相认的呢?相认对她,以及对谢薇而言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她会不会已经完全地接受了她现在所生活在的这个家庭,她的养母养母和弟弟?而且她们之间还存在着一层不堪的隔膜,不堪的经历,一旦这个真相被撕开,她真的能够接受吗?如果这个真相最终只会导致分崩离析,导致她们之间关系的进一步交恶,或者导致谢薇陷入痛苦,她想那自己不如就让这个秘密永远地存活在记忆里,可能对彼此才会是一个最好的结果吧。

利椿男拿起另一张装着他们一家三口于神树公园所拍摄的照片,上面印于右下角角落处的日期已经渐渐消退了,只能依稀辨认出一团模糊的橙黄色。她看着照片中的储祎,嘟着一张小嘴,眉心中间画着一个红色的圆印,手里拿着那个金黄色头发的芭比娃娃,仿佛一瞬间又将她拉回了二十年前。那个熟悉的,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妈妈,她叫什么名字呀?我们给她取一个名字好不好呀?”

“那,她就叫薇罗妮卡,好吗?”

她想,是啊,薇罗妮卡已经走了,阿兰,子君和婆婆也都走了。只要知道她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足够了不是吗?这么一来,我对子君也算是有一个交待了,不管是他,还是婆婆,都可以安心地走了。

于是,利椿男决定前往谢嘉逸家,再偷偷地看一看谢薇。她特意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以防被谢薇认出自己的模样,然后一个人在谢薇家小区大门正对面的便利店里等待着。她买了一瓶饮料,走向大门旁边的椅子处坐了下来,透过透明的落地玻璃窗盯着对面的小区。

没一会儿,谢薇在小区的大门处出现了,她一只手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走向一辆停在马路边的白色轿车。轿车主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年轻的男子,男子正靠在椅背上抽着烟,露出两排整齐的黄牙以及一双挤向山根位置的眼睛。年轻男子似乎并没有打算要替谢薇搬运行李,按下了后备箱打开按键后,便继续坐在座椅上抽着烟。

谢薇独自将两个行李箱搬入后备箱,又折道走回了小区,继续搬出第三个行李箱以及一个大型的粉红色熊娃娃。

坐在便利店里的利椿男情不自禁地取下戴着的墨镜,盯着对面,心里燃起了一丝着急的情绪。心想,车上的那个男孩子怎么也不帮一下她呢?她一个人搬着那么多行李要到哪去?难道要搬家了吗?还是要去旅游了?不过现在他们家里发生这样的变故,她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只要她人没事就好,其他的都没那么重要了。

看着谢薇上了车与那名年轻男子离去的背影,利椿男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答应过母亲的事情。她想,也该去看看妈妈了,现在这边的事情差不多处理完了,便利店的转租广告也发了出来,不如就去看看她,如果她真的想回来的话,就带她回来吧。

利椿男回到家后,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便订了一张高铁车票前往了广州市。而另一边,与徐江所有案件有所关联的人物,包括覃立方,张铭,谢诠和熊平等人都相继被判处了刑罚,唯独剩下苏玉和以及在逃的吕建国仍处于调查状态之中。

董政辉安排了人手调查各方交通要道,并且发布与之相关的通缉令,但仍迟迟没有获得任何与吕建国相关的线索。直到利椿男离开北齐市前往广州市的这一天,在中国与越南的边境处,意外地被当地警察发现了吕建国的踪迹。原来吕建国已经完全给自己换了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名为“刘聪”的中国商人,准备返回位于越南河内的分公司。吕建国本来计划绕开正常的口岸离开中国境内,前往越南躲避一段时间,却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跨入越南广宁省芒街市范围就遭遇了一次意外抢劫事件。

抢劫吕建国的是一名偷渡而来的越南人,他开着一辆飞驰的摩托车从吕建国身边飞过,打算将吕建国手里的黑色行李袋一把抢走。就在争夺的瞬间,吕建国紧紧拉扯着里面装了将近一百万以及不少黄金的行李袋,结果一扯就将那名越南人从摩托车上扯了下来。同时,那个黑色的行李袋也被不小心扯坏了,一瞬间袋子里兑换好的美金以及黄金金条全都撒了出来,再加上那辆脱手飞出去的摩托车直撞向路边的电线杆,发出“砰”的一声,燃起了火。

吕建国怔怔地站在原地,他一心只想迫切地离开,但是他似乎却又不能就这么弃这些金条与金钱于不顾而离开,不然的话,他去到外面怎么生活呢?他犹豫着,最后只好抱着那个被扯坏的行李袋里仅有的财产转身离开,只不过他跑了没几步就被当地的警察给拦了下来。

他在心里咒骂着,妈的,那个小越南!

第二天,吕建国就被押送回了北齐市。他穿了一件黑色上衣,外面套着一件绿色背心的囚服,胸前印着“108”的白色序号,坐在审讯室里等待命运的判决。吕建国那张苍老憔悴的脸庞上清晰可见深深的两道眼袋,以及双眼四周因为过度疲惫而呈现出的阴影和紧缩的眉心间所留下的痕迹。他首先承认了自己和徐江之间不法的勾结,说道:“洪天明就是徐江找人杀的,不过他本来只是想威胁他,并没有想到会弄死他的。”

“为什么?”

“还不就是为了钱嘛。之前方忠仁向他借了钱做生意,可是徐江看着方忠仁做得不错,也赚了不少钱,他就像占个大头要了他们的股份。他还想一并把洪天明拉拢成为一伙人,让方忠仁帮忙牵个线。等于说让洪天明把所有外包的业务全都包给他们,那洪天明死活就是不愿意,然后徐江就找人打了他一顿,他还是不愿意,他就打算找人再吓唬他一下,谁知道不小心把人给弄死了。”

“那方忠仁呢?”

“方忠仁毕竟知道这当中的关系,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后面的事情全给抖了出来。徐江就找到我,我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把方忠仁弄成是自杀的样子,然后扔到了江里。”

“他实际上是怎么死?”

“就是徐江威胁他先写下遗书,然后和他达成协议,如果他死了,他欠的钱就不再追究,也不会去骚扰他的家人。最后就是在一个房子的水缸里把他淹死的,再抛到江里。”

“那照理来说化验之后是会发现肚子里的水和江水不一样的。”

“对,所以法医的那份报告也是被我让人改过的。”

连继站在监视屏后方看着审讯室里的吕建国,黑色的像素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吞没他的双眼,留下一整片协调统一的黑暗。她听着吕建国平静的声音和语气,缓缓地述说着过去二十年里他帮助了徐江掩盖下的种种罪恶与黑暗,但她仍旧无法想象在过去这二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他究竟是如何安心入睡的。就好像欲望与权利已经完全地将其吞咽了下去,此刻存在于监控录像中的人物形象不过只是一个替代着它们存在的实体。这个实体又和其他的每一个在黑色中沦陷的实体一样,当他们在连继的眼前相继晃过时,仿佛正与黑色紧紧地粘在了一起,重新构成一个整体,以一种共有的形式存在着。然后不断地捕获,占有,扩充,直到将所有的一切都吞没,摧毁,连自我也消失不见了。

徐江,这个连继只见过一面就死了的男人,他已然没有了任何发言的机会。可他似乎仍旧存活着,存活着每一个人的述说与言语之中,他连接着他们每一个人,成了一个“罪恶”的替代词。连继想不明白,也永远不会想明白,为什么他的欲望,人的欲望永远都不会得到满足呢?

吕建国似乎在以自己仅有的能力,做出了些微合理的解释,说道:“你们也知道徐江的舅舅是苏玉和,他是神树区政府的党委书记。徐江一直都是需要依靠着他的,但是他并不喜欢徐江有时候过于张扬,或者牵扯到不法的事情太多,特别是他今年退休了,肯定就没办法再管得了那么多。所以徐江就想自己要赶在苏玉和退休之前,从他过去那些灰色地带的勾当里转型出来,不过他吧,你说做生意或者经营企业什么的,他肯定是不行的,那他能怎么办呢?就只能通过像这样的方式,占有别人公司的股份,自己也轻松,等着收钱拿分红就好了。别人嘛,一是怕他,二呢也想巴结一下苏玉和,希望可以得到一些关系或者资源上的照顾。”

“那你呢?你帮了他们那么多,苏玉和或者徐江给了你什么?”

“我当初最开始能升上去做刑警大队的队长,也是靠苏玉和的人脉关系,在北齐四中那件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就认识很多年了。虽然他那时候只是一个高中的校长,可是他身边结交的人脉一直都很广泛。我当时找他帮的忙,也是因为他认识局里的领导,他也没说什么,不要我钱就帮了我。而且97年的时候,我小孩出生心脏有问题要到北京去动手术,家里到处借的还差十万块钱,那时候十万块可不是小数目了,他二话不说地也借给我了。”吕建国习惯性地皱着眉头,停了一会儿,才说道,“人这辈子,欠的,总是要还的,早一点,晚一点,终归是要还的。也怪不得别人,都是自己选的,自己要走的这一步。”

听着吕建国所说的这些话,连继不知道为什么既感到无奈,又觉得有些生气。她脑海里同时闪过两段与之相关的回忆,其一是不久前连续两次遭遇吕建国下令停职之事,其二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荣获的个人三等功功勋勋章也是吕建国推荐以及颁发的。这两段回忆交错在一起,交织着,连继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清楚地感受到内心深处翻腾着的情绪。这阵情绪甚至某一个瞬间让她错以为自己是否有一天也会一个不小心陷入这样一个欲望的漩涡之中。

她推开门,一个人走了出去。她走着,走着,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最后停在了一个小型商业广场的麦当劳餐厅门口。她在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进去,然后自助点餐机器上点了一杯冰的可乐麦乐酷,四个麦旋风还有两份薯条。

为了调理身体,连继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喝过一杯冰冻的饮品或者吃过这一类油炸食品。可这一天她却意识到,如果人体内的欲望长时间地处于遏制状态,会不会某一天将会在某一处产生反弹?所以她需要以一个适当的方式给予自己的身体一个缓冲空间,而不是像吕建国一样等待着被无法控制的欲望彻底吞噬。

这一天下午,苏玉和似乎已经预知了自己将会出事一般,早早地就开着车离开了家。不过他并不是打算离开北齐市,而是前往了一处位于北齐市近郊卧龙山半山腰上的“卧龙山庄”。此处山庄也是当初徐江为了孝敬苏玉和所建起的私人山庄,当中包括了一处中式的园林,两座酒窖,一处温泉,还有六栋大小不一的别墅分别用于居住,会客又或者其他活动。

苏玉和把车停在自己常住的一栋别墅们前,别墅也是以中式的风格建成,除了少量的石块以外,整个外墙的结构装饰基本上全部使用了木材的材质。而入口处则是一道将近两米高的石梯,石梯旁是一座敞开的木制凉亭,凉亭中心的地面向下凹陷,形成一个方形,里面蓄满了水,仅仅只种了一棵荷花,并且养了一红一白两条金鱼。

他走了进去,走向专属于他自己的书房,书房里简单地只摆了一张宽大的木椅和一张木桌。椅子与书桌都是使用上等的老鸡翅木制成,椅背上还雕着一道呈圆形的龙纹图案,图案上又适当地以贴金手法进行装饰。而书桌正对面的白色墙面上挂着一件呈大字型展开的清朝黄地龙纹十二章袍。

当董政辉协同连继等人赶到现场的时候,苏玉和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椅子上。渐渐落下的阳光穿过落地玻璃窗前的单薄窗帘,与窗外的树木形成斑驳的光影,一道道划过书房的地面,书桌,还有苏玉和那张干瘪的面孔。他的整张脸似乎在光影的映衬下,似乎越发地呈现出一种向内凹陷的感觉,唯独两块颧骨,两颗眼珠子和一对招风耳挣扎着向外凸起,像在使劲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伸向那一件他永远也不可能穿上的清朝黄地龙纹十二章袍。

两名警察走上前,给苏玉和扣上了手铐,推着他从房间里走出去。连继好奇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望向那张色泽沉着的书桌,书桌上方摆着一张敞开的宣纸,以及一只毛笔,但是纸上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写。风吹了进来,淡黄色的亮光随着窗帘发出抖动,落在纸张上的亮光也动了起来,像一个浮动着的漫长的故事,又像一种不存在的凝视,凝视着人类的历史,发生着,发展着,却也遗忘着。

一个星期后,利椿男独自一人从广州市返回了北齐市。原本一直吵着要跟她一起回来的温雅最后还是耐不住利飞的软磨硬泡,选择继续留在了番禺替他们照顾两个孩子。

利椿男在市中心的一处餐厅里约见了徐洋和齐柯,圆桌上摆着的一大锅椰子鸡正在冒起腾腾的白雾,切成块状的椰子肉和鸡肉一起在清透的汤汁里翻滚,溢出一阵淡淡的椰子香味。利椿男看着他们坐在自己身旁像过去一样说着,笑着,心里又感到轻松了起来。好像他们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好像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他们都变老了而已。

齐柯突然开口说道:“徐洋,你最近怎么整个人好像容光焕发了一样,不会谈恋爱了吧?”

徐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说话。而利椿男好奇地转头看向她,问道:“真的啊?”

她点了点头,说道:“才一个多月而已。”

“这是好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齐柯说道。接着利椿男也接上去,又问了一句:“我们认识吗?”

“你们不认识的,那是我以前的同事,不过他以前被调走了,去年才刚调回来的,正好又我在一个段。他也离婚好几年了,小孩在跟着他的前妻,他也就自己一个人,然后就这么聊着就走到一起了。”说着,徐洋也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你家里婆婆的情况,你和他说了吗?”

“他知道,他不介意,有时候也会过来帮我做饭呢,反正我儿子现在上大学也不在家。”

“那这不就挺好的,正好我姐他们那个三产房被骗的钱也追回来还给我了,今天算我的,点支酒我们三个喝一点吧,当作庆祝。”齐柯想了想,说道,“庆祝椿男的申述得到了结果,也放下了这个心结,然后庆祝我追回了钱,还有庆祝徐洋喜逢第二春。”

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不幸似乎正轮转到了谢薇的身上。自从谢诠被捕入狱后,他名下的房产以及汽车等各类物资也被拍卖以作资产抵押偿还“三产房”骗局中受骗的受害者。为此,谢薇不得不暂时搬到了男友许杰伟的房子里与其一同居住。

看着谢诠被判刑,而朱巧巧则带着谢嘉逸抛下自己搬去了加拿大。谢薇不免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这种抛弃的感觉时常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自我的整个过去给抛弃,给否定掉了。她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床边,脑海里又一次闪现出谢诠那天晚上所说过的话:“你是我们在路边捡回来的。”

她想,为什么要到了现在才告诉我呢?

忽然间,那些与之相关的回忆也都涌了出来,谢薇凝望着已经被深深遮盖于潜意识底端的儿时回忆。仿佛朱巧巧的形象又一次在空气凝聚到了一起,她坐在谢薇身边,像年幼时一样反复地她强调,说道:“你是姐姐,要爱你的弟弟,知道吗?薇薇,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在任何时候,在我们家里,嘉逸都是最重要的,他比我重要,比爸爸重要,也比你重要。他是我们家里的天使,我们每个人都要爱他,只能爱他。”

这些关于“只能爱谢嘉逸”或者“必须爱谢嘉逸”一类的话语,谢薇从小到大不知道已经听了多少遍。它们早已深深地烙印在谢薇的灵魂和思想之中,就连此刻想到自己已经完全被朱巧巧和谢嘉逸所抛下,她似乎也无法强有力地作出反抗,对他们产生恨意。甚至,心底深处的某个声音仍在试图为他们作出辩护,说道:“虽然你不是他们亲生的,可是他们对你也像自己亲生的一样对待了,不是吗?你本就已经被你的亲生父母抛弃了,如果不是他们的话,说不定你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然而,谢薇却又无法彻底地对这个延续了二十多年的谎言产生释怀。她想,他们真的有当我是亲生的吗?如果真的这样的话,为什么她带着嘉逸离开的时候,一声招呼都没有和我打呢?他们这样就和撇开我有什么区别?

正当谢薇身处于自我矛盾和纠结的情绪之中时,谢薇的男朋友许杰伟似乎并没多少反应,他仍自顾自地靠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聊天,发笑。谢薇越看就觉得越生气,她想,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关心我?每天就知道抱着他那台手机。

谢薇起身快步走向许杰伟,忽地一下从他手里把手机抢了过来,连带着心里所有不满的情绪全都发泄到了许杰伟身上,说道:“笑什么,有什么那么好笑,我看看!”

她一看就看见了一长串的聊天记录,而与许杰伟聊天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前任女友。谢薇瞪着许杰伟,生气地说道:“你不是说你把她删掉了吗?为什么又要加回来了啊?还聊得那么开心,你还想骗我骗到什么时候?”

“是她加我的,而且我们本来就是大学同学,又是朋友,这有什么啊,你自己想太多了而已。”

“朋友有你们这样聊天的?还拍个照片看看?”

“别那么小题大做的。”说着,许杰伟站了起来,从谢薇手里拿回自己手机,又说道,“我约了人去踢球了,我要准备出去了。”

“我看你是约炮去的吧?”

“够了啊你,谢薇,我最后再和你说一次,我和她只是朋友,同学而已。”

许杰伟转身走回卧室,将运动服装入灰色的单肩包里,离开了房子。留下谢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突然觉得自己身处于一个充满了谎言的世界里,而且每一个对她撒谎的人无一例外的都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她不知道应该再如何去面对这一切,面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心想,假的,全都是假的,他们每个人都是假的,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可在她的思想,意识和灵魂里早已印下了只能爱谢嘉逸的烙印,所以她此刻所能怨恨的人便只剩下许杰伟一个人了。她将自己这些日子里所遭受的欺骗和不满,全都归咎到了许杰伟身上。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强烈地厌恶着他,于是,她便站起身走回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嘴里喃喃自语道:“既然你那么喜欢和她聊,那就找她去好了,你那么想看她,就当面看个够,让她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啊。你们一个两个全都是骗子,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这些人了。”

她能去哪呢?谢薇自己也不知道。

她从许杰伟家里搬着三个大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拿出手机准备呼唤出粗车,然而在目的地一栏的栏目上,她却不知道该输入什么地址了。最后,谢薇只好搬到了一家酒店里暂时住了下来。

住了还不到一个星期,谢薇就意外地发现自己怀孕了。起初看到验孕棒的结果时,谢薇还不愿意相信,她想,这怎么可能呢?我们每次**的时候不是都戴了**吗?

谢薇不放心地又前往医院做了一次检查。结果仍然是和验孕棒所显示的结果一样。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道边的绿色塑料排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孕妇,心里始终想不明白这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同时,又不禁生起了一种惶恐的情绪。她想着想着,终于想起了许杰伟曾经有过一次被她发现,在他们**的过程中,他趁她不注意之际,偷偷地摘掉了**,试图贪得多一些欲望的欢愉。

她想,一定是这样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自私,贪婪,又恶心。

谢薇始终忍不下这口气,认为许杰伟理应为这件事情负上应有的责任,便直接走向医院的一楼大厅,给他拨打了电话进行质问。刚开始的时候,许杰伟还想否认,但是当谢薇说出“我怀孕了”这四个字时,他立刻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应道:“你是不是弄错了?”

“错什么错,我现在就在医院。”

“那就,打掉吧。”

“你能有点责任感吗?许杰伟,如果不是你的问题,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种事情就算戴了套也有可能发生啊,哪有什么绝对的。”许杰伟似乎仍在试图替自己作出辩解,然后又说道,“反正现在事情也已经发生了,我只能很肯定地告诉你,我不会,也不想要这个小孩,你要去做人流,我就给你钱去做。但是如果你想要生下来的话,我是不会认的,我也不会养。”

“你怎么那么自私啊,许杰伟?你说得轻松,做手术的人是我,不是你,身体受到伤害的也是我!你关心过我吗?你什么时候……”谢薇的话还没说完,许杰伟就挂断了她的电话。接着,她的手机屏幕上就跳出了一条五千元转账等待接收的信息。

对于像谢薇这样一个从小成长于物质相对富裕的家庭里的人而言,她的内心似乎始终是骄傲的。就好像一旦她接受了这笔“打胎费”就等于接受了一种妥协,而妥协同时又意味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屈辱。至少,在此刻,谢薇是无法接受的。

不过就在她回到酒店前台准备延续房费之际,她却被告知她的信用卡以及同一体系下的金融信贷产品已经完全被冻结了。她看着自己微信里仅有的八百七十五块余额,只能咬着牙接受了许杰伟的那笔转账。她心里似乎仍然不愿意认可自己的屈服,心想,这也算是他欠我的,谈恋爱的时候我在他身上也没少花钱。

谢薇很快就意识到了另外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这笔钱花完了之后,她该怎么办呢?

“滴”的一声,她刷响了酒店客房的房门,走了进去。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却不知道为何就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坐在地上就哭了出来。她发觉自己好像再也支撑不住了,又好像是她肚子里正在逐渐形成的那个生命在她体内野蛮地吸收着她的生命力,冲撞着,将她一直试图压制着的情绪全都释放了出来。

同时,那些不耻的往事也被一起释放了出来。谢薇再次想起了那个名叫“利椿男”的女人,想起了自己为了帮助谢嘉逸逃脱罪行而对她进行诬陷和伤害,想起了那天在花鸟市场门口朝她泼去红油漆的那一幕。谢薇的心里不由得感受到了罪恶,感到恶心。她想自己为了这个家,为了所谓的“亲人”和“爱人”付出了那么多,可她最终都得到了些什么呢?她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一个狰狞的模样?谢薇突然对她的整个自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厌恶和抵触,她不知道究竟是肚子里的生命在作祟,还是自己对自己的这种厌恶感太过于剧烈,她一时没忍住就产生了呕吐的反应,将早上和中午吃的东西全都吐在了地上。

从那时起,谢薇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连同的她的灵魂,思想和意识也开始变得柔软了。一连十天住在酒店的日子里,谢薇几乎把自己完全地封闭了起来,每天吃饱了就是睡,睡醒了或者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开始哭,甚至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哭,就好像她把自己过去二十四年里没有流够的眼泪全都流了出来。而她的脑海里则反复跳出利椿男那张粘满了红色油漆的面孔,她看着她,又像是千万双眼睛在同时看着她。那些因为她的煽动而恶意谩骂和攻击利椿男的语言,如今却好像全都变成了一种对她的指责。

直到酒店住房到期后,谢薇一个人带着三个大行李箱,坐在酒店对面的细叶榕树下,忍不住又哭了出来。她看着自己所有账户里仅有的一百三十五块钱,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好像被整个世界给抛弃了。

最后,她犹豫着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找到了利椿男家。就这么跪在她家的门前,似乎企图获得原谅,她需要她的原谅。只有她原谅了自己,她也才能原谅她自己,她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才会原谅她。她也才能与她无法抹去的过去达成一种释怀,释怀自己所欠下的罪恶。

利椿男正愁着一个月了也没有找到谢薇的消息时,却没有想到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和她见面了。她诧异地呆立在门前,看着谢薇面容憔悴的模样跪在自家门前,还以为谢薇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问道:“你这是……”

“对不起,阿姨。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快起来吧。”

“你不原谅我的话,我不会起来的。”

“我原谅你了。”利椿男松了一口气,将其扶了起来,又说道,“进来吧。”

利椿男同情地看着谢薇,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眶也不由得红了起来。她一问之下,谢薇便脱口将所有事情,所有委屈全都说了出来,她一边说就一边哭,并且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利椿男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好抱住了她。在那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了被遗失了整整二十年的连接在她们之间重新建立了起来。她隐隐好像还感受到了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颤动,仿佛是在与利椿男示好一般,从谢薇的身体里传到了利椿男的身体里。

“没事的,孩子,那些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利椿男轻拍着谢薇的背脊,就像二十年前哄着年幼的储祎入睡时一样,她总是这样轻拍着她柔软的背脊,以一种深藏在她们彼此记忆深处的节奏,轻拍着。她想了想,又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在我这里住下来,反正我现在家里也只有自己一个人。现在你怀孕了,有人照顾一下,也总会好些的。”

谢薇仍是哭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不知道为什么靠在利椿男怀里的时候,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和熟悉,好像她曾经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曾经与她有过一些她始终想不起来的回忆。她脑海里只存在着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还有一层淡淡的黄色亮光。然后,不知不觉地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几天后,利椿男找到了连继,把谢薇搬进来和自己居住的事情告诉了她。并且说道:“我想还是不要告诉她了吧,毕竟她也经受了很多事情,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只希望她和她的孩子可以好好地,就满足了。”

“那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呢?”

“我已经把便利店盘出去了,看下再找些什么事情做做吧,还得交两年的社保才能领退休金呢。不过我也没想到天明一直都有替我多买了两份商业保险,好像明年就可以领了,说不定我也会留在家里照顾一下她。”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你再给我电话吧。”

一个月后,在谢薇陪同下,利椿男从殡仪馆里取出储子君和杨敏的骨灰罐,葬入了北齐市的一处公墓。在看到“储子君”那张贴在骨灰罐上的黑白照片那一瞬间,谢薇好像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些什么。她试着拨开那团黑影,却也只是看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一块黑色的巧克力蛋糕,一个掉在地上的金发芭比娃娃,一片泥泞的地面。还有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被人拖着,渐渐地从她视线里消失不见了。

谢薇情不自禁地哭了出来,只是哭着,说不出一句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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