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徐江意外被杀害,董政辉只好暂时将调查的方向转向了徐江旗下的产业。他发现与徐江关联的企业中,过半的企业主都是因为受迫于徐江的威胁及其背后的势力而不得不让其入股,成为企业的主要股东成员之一。不过这些都是近十年里才发生的事情,而在此之前,徐江所拥有的企业大多遍布在服务业领域,包括按摩店,KTV以及地下赌场等。
当董政辉协同扫黑组成员以及配合的当地警察来到徐江家的自建楼房之际,徐江的母亲苏杏芳早已搬离了此处,只剩下这一栋无人居住的自建楼房。从外表看来,徐江家的自建楼除了占地面积更大一些,采光更好一些之外,似乎也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入门之后又比从外面看起来好上了许多,白坡村里的大多数住户自建楼房无一不呈现出一种破败陈旧之感,橘粉色或者浅白色的旧瓷砖更为其出了一份力。然而徐江家里所使用却是清一色的黑色大理石,仿佛彰显出了一种别样的高贵,还在楼梯旁专门装上了一部电动升降梯。
整整六层楼高的房子只有徐江及其母亲苏杏芳两个人居住,二楼住的是苏杏芳,以及一间专门供其祈祷专用的房间。空旷的祈祷间里摆着一具以纯金装饰的耶稣雕像,还有一本装在精雕木箱里的《圣经》。而徐江则住在三楼,四楼与五楼共同用作仓库,当中存放了大量封存完好的贵州茅台,泸州老窖及五粮液等名酒,还有其他的名烟以及优质茶叶等一类专门用于送礼的物品。剩下的六楼与天台打通连在了一起,徐江在其中给自己建上了一个私人的游泳池,四周还配备了一些游戏机以及桌球台之类的娱乐设施。
“靠,太奢侈了,徐江这家伙。”其中一个正在徐江家仓库里给这些物品粘上封条的警察说道。
“那不是,还有自建的游泳池。”另一个回应的警察正试图将货物架上的香烟拿起,准备放入纸箱,才意外地发现整条装着香烟的盒子重得惊人,他又说道,“我去,这都放的什么呀?怎么那么重啊?难不成还能装了金子吗?”
他将烟盒扯开一看,果不其然,里面装的正是一块块长方形的金条。
与此同时,董政辉相继围捕了与徐江这些产业链相关的一部分关键人物,其中就包括了一个跟了他将近二十年的财务人员杨哲明。杨哲明在被捕后说道:“我们很早以前就开始定期往派出所和公安局送钱的,主要就是在神树区。为了办事的时候方便一些,毕竟大家都知道,有些灰色地带嘛,其实他们查不查我们,都是取决于这个关系有没有处理好。凡是那些更重要的大人物,都是徐江亲自去给他们送礼,每年春节或者中秋的时候,他都是得自己亲自上门一一拜访的。但具体包括了哪些人,我们下面的人也不会知道,这种事情肯定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的,安全一些。所以,你别看我跟了徐江二十年,他也是从来不会对我说起的,甚至也没有让我代劳过,他都必须要自己送的。”
董政辉倒是没有想到徐江背后所牵扯的势力已经完全渗透进入了政府基层组织,他想,神树区的警察们能够在如此长的时间里收受贿赂,而且还不被发现,那么在上面一定还有更高一层的官员将他们的秘密给遮盖了起来。究竟会是谁呢?
接着,董政辉就发现许多相关的重要文件,或者牵扯到更高层官员的档案,包括连续两次对连继进行停职的命令来源,都神秘地消失了。一名技术人员解释道:“前天晚上有人登录过系统,很多文件内容和记录都被删掉了。”
“能恢复吗?”
“我们还在尝试恢复,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那那个登录的人呢?可以不可以追踪到他的身份信息?”
“不行,最多只能最查到他登录的IP地址。”
然而所谓的“IP地址”最终被证明了也不过只是一个空壳,正在董政辉一时半会儿不知从何下手之际,一封匿名的举报信送到了他的手里。那封信里只是简简单单地写上了“吕建国”以及“覃立方”两个名字,董政辉看到“吕建国”这三个字的时候不免感到一丝诧异。他想,吕建国可是北齐市公安局的局长啊。
董政辉本计划先试一试吕建国的反应,找他谈谈话,却不料吕建国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他的妻儿在家。吕建国的妻子惭愧地说道:“他前天晚上就走了,急急忙忙的,他什么也没有说,只说了我知道得越少越好越安全,就交代我好好照顾好儿子。他自己就走了。”
除此之外,覃立方则顺利地遭到了逮捕。刚刚被逮捕的第一天,他就把自己参与的或者知道的所有的事情全都招了出来,哭着说道:“谁会想到我们走错了一步就回不了头了?都怪自己思想觉悟太低了,以前就是因为希望可以声张正义才当的警察。我年轻的时候为了办案,也没少挨过刀子呢,手上,大腿,背上全都有刀痕,谁知道年纪大了,一时没经受住**,就掉下去了。那时就想着多攒点钱留着以后退休,而且我老婆每个月都得吃药也要花不少钱,就靠我这点工资哪里够用?毕竟我认识建国也很多年了,那时候升上副所长也是靠他的提拔,还有现在当上所长也全都是靠的他。人就是这样,欠了别人的,总是要还的。当时北齐四中那个案子也是他让我压下去的,我想反正也没什么实质的证据就放一边了,毕竟每年都有那么多查不出结果的案子,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后来那个徐江也给我送了不少礼,我被调到神树区都安派出所做所长之后,徐江和他那个合伙人谢诠也一直不定时地会给我们送礼送钱,一旦养成习惯了,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覃立方所指的谢诠便是谢嘉逸的亲生父亲,而他建于白坡村对面的商铺项目正是与徐江合伙设计的一场“圈钱”骗局。徐江利用自己通过不法手段获取的白坡村村委会副主任一职,将原属于白坡村的集体用地以低价租给谢诠,然后谢诠将其建成商铺或者商品房项目,再以此对外进行宣传和贩卖。然而除了白坡村正对面的千禧广场正式建成以外,其余的项目全都没有建成,但却因为其相对低廉的价格还是吸引到了大量无法购买正式商品房的民众,将钱投入其中。最后,谢诠则将房子和商铺改变名称进行重复贩卖,将获得的钱与徐江,还有吕建国等人平分。而一旦有人闹事,或者起诉,吕建国就会安排覃立方将事情压下来。
在覃立方被捕之前,谢诠早已得知徐江被通缉的消息。由于好几个业主已经向法院起诉,并且获得了强制执行的裁定结果,以至于谢诠处于一个被限制出境的状态,他只好对朱巧巧说道:“你赶紧收拾东西,马上带儿子走,机票我已经给你们订好了,再不走就走不了。”
“那你怎么办?”
“我肯定走不了,如果最后能走的话,我就去找你们。”
“你走不了,我们怎么走得了?还有谢薇呢?”
“只有你和嘉逸能走。正好那个女人不是已经撤诉了吗?现在嘉逸也没事了,我之前特意给你们两办了加拿大的移民,为的就是怕有一天会出事。现在看来总算也能用上了。”谢诠叹了一口气,从衣柜里搬出一个行李箱放在地上,“快收拾吧,你们去到加拿大就没事了,钱我全都转出去了。这些钱也肯定够你们在用一辈子的,而且在那边不是也买有一套房子吗?你到时到了那边,就联系肖凯,他会帮你处理的。”
“那谢薇呢?她怎么办?”
“她走不了,她也属于公司的员工,肯定会被调查的。这个没办法了,而且毕竟她也不是我们亲生的,这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会和她说的,你就别管了,收拾好东西,今晚马上就和嘉逸走了吧。”听到谢诠催促的声音,尽管朱巧巧心有不舍,但是一想到谢嘉逸可能受到影响,她便只好狠下了心,带着谢嘉逸一起登上了离开北齐市的飞机。
这架从北齐市飞往加拿大温哥华的飞机需要在香港进行一次转机,期间谢嘉逸整个人仍处于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朱巧巧仿佛担心他会走丢了似的,一直紧紧地挽着他的手臂,走向写着“玉衡堂”几个荧光白字体的商务贵宾室。玉衡堂大厅里亮着白色的射灯以及白色的台灯,一侧被木架隔成方形的落地玻璃窗隐约可见远处停机坪上滑行的飞机。
谢嘉逸呆呆地坐在深灰色的沙发上,仍旧想不明白为什么利椿男突然间撤掉了对自己的起诉。他想,现在就算她撤诉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成功地把我毁掉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家也回不了,学校也回不了。
仿佛窗外浓浓的黑色正试图穿过这层玻璃,触向谢嘉逸,将他心底最深处的惶恐和不甘也一并拉了出来。他想到自己尚未完成的梦想,不禁就哭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好像成为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他的人生,他的理想,他的青春,他的荣誉和骄傲,全都在这一夜里被扔掉了。
“怎么了,儿子?那边有很多果汁,也有咖啡,要不要喝一点?还是肚子饿了?要是困的话,我们就到里面去休息一下,反正还有还几个小时呢。”朱巧巧听见谢嘉逸的哭声,立刻靠了过来。
“妈,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梦想还没有实现,我还想唱歌跳舞,可是现在我,全都没有了。”
“你还有妈妈呢,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朱巧巧难过地看着谢嘉逸,替他擦去泪水,靠在他身边,紧紧地将其抱在怀里,说道,“没事的,宝贝,妈妈答应你,等这事情过去了,妈妈一定会想办法实现你的梦想的。你喜欢唱歌跳舞,我们到时候再回来,反正你爸爸已经替我们计划好了,给我们留了很多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到时候我们可以重新换一个经济公司,或者我们从国外出道也可以,不行的话,我们再换一个名字回来,只有妈妈在就一定会替你想办法的。嘉逸,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是最爱你的。”
“妈,可是,可是我们回不去了啊。”
“回去干嘛呢,哪里也没什么好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在哪都一样的,以后等你爸爸来了,我们一家人还是好好的在一起。”
谢嘉逸突然觉得自己深深地依赖和需要着他的母亲,他厌恶着自己心里的这种依赖感,可他同时却又感到无能为力。他除了他的母亲,他还有什么呢?如果连他的母亲也没有了,大抵也就只剩下了他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一想到自己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漂泊在一个陌生的国家,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他本能地也紧紧地抱住了他的母亲。
而另一边留在了北齐市里的谢诠,却在这一天晚上将谢薇不是自己与朱巧巧所亲生的这个事实告诉了她。谢薇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诠,颤声问道:“爸,你,你是说笑的吧?”
“真的,二十多年前,巧巧去看过很多次医生但是一直都怀不上孩子,甚至有不少医院告诉我们是要不了孩子的,建议我们去领养。谁知道正好就在路边遇到了你,她一时心软就把你捡了回来,可是把你捡回来后没几年,偏偏又成功怀上了,可能也是你带给我们的福气和好运。我们一直不忍心告诉你,但是对你还是像对待自己的亲孩子一样,希望你可以在我们家里健康地好好长大。”谢诠坐在在客厅那张阔叶黄檀木沙发上喝了一口茶,叹声继续说道,“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怕万一我有什么事,再不告诉你的话,可能以后也没有机会了。到时候警察调查完了,没什么事的话,你自己看想去哪就去哪吧。”
“那嘉逸他们呢?”
“我已经安排他们离开了。”
谢薇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或者说她也许心里也有很多想说的话,很多的疑问,但在这个当下,在这个现实撞向她的一瞬间,她却说不出来了。与其说是难过,她心里更多感受到的其实是惊讶,然后是数不清的疑问,仿佛她这一生都是由谎言构建起来的,谎言剥夺了现实的表达能力,制造出她此刻的迷惘。最后,她渐渐感到的还有一点点像是被人抛弃了的感觉,像一颗已经无用了的棋子,就这么被丢掉了。
与此同时,随着覃立方的招供,谢诠与徐江,吕建国三人之间的关系也浮出了水面。连继在翻查一系列相关的案件中,确确实实地找出了多次与“三产房”有关的案件,这些案件无一例外地都被压了下来。而且在查看这些相关案件的过程中,连继意外在其中发现了熊平的名字,原来熊平便是谢诠的表哥,因为依靠于谢诠的关系,也在这份“三产房”产业链中分持有一小部分股份。
于是,连继再次找到熊平,不料却扑了个空,原来熊平已经搬空了家里的东西。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家具堆砌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地上撒满了掉落的纸张,塑料袋还有一些衣物。连继没想到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可就在她站在阳台处往下看时,一眼就认出了熊平那辆张扬的红色轿车正从地下停车场的车库出口开了出来。她急忙说道:“熊平的车,快追上去!”
熊平完全没想到自己才刚开出去不到两公里的距离,就被四辆警车完完全全地堵在了路中央。章若明从后方走了过来,敲响熊平主驾驶座旁的车窗,说道:“熊平,你赶着去哪呢?你表弟谢诠已经在公安局等着你了,一起去叙叙旧呗。”
熊平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这时,连继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上去,说道:“如果你好好配合的话,说不定还能减点刑,不然,没准到时法官给你判了个无期,我们也没办法了。”
“别别别,哥哥姐姐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看我犯的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三产房的事情,我向来都是不过问的,股份也是我表弟好心送了些散股给我而已,这,弄个无期徒刑,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熊平左看看章若明,右又看看连继。
“那这就要看你的配合度了,而且万一,你表弟给的供词不是这样的呢?”章若明说道,顺手伸入方向盘,拔下了汽车的钥匙。
“那我……”
“好了,别废话了,我问你,二十年前,万博伟交给你那个小女孩,你把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卖到什么地方去了?还是万博伟让你帮忙偷偷把她杀死了?”连继问道。
“可别这么冤枉我,我可没这杀人的胆量啊。当年万博伟找到我的时候,也没具体和我说什么,只说了手上有个小姑娘,如果继续留在他手上会有危险,让我帮忙处理一下。”熊平想了想,又急忙解释道,“他说的处理是想让我看看能不能找人领了去,或者送给那户人家养了。他说只有有人愿意领了去养,他也不要钱,也不想知道,只要人品没什么大的问题就行。当时正好我表弟,就是谢诠和他老婆看了好几年医生,吃了很多药也要不上孩子,我这不就做了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把这小姑娘送给了他们两夫妇收养。”
“你的意思是,谢诠的……”
“对,谢诠的女儿谢薇就是二十年前那小姑娘。”
“但是他们不是还有一个儿子谢嘉逸吗?”
“那是后来生的,谁会想到谢诠他老婆突然又怀上了呢?这事啊,就是缘分。你看我就说了吧,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这当时啊,也是为了帮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而且你看谢薇现在这么多年在谢家不也好好的?还给她送到国外去四年大学呢,这也算是够可以的了吧……”熊平的声音仍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似乎在借助这最后的机会替自己多做些辩解,然而所有的声音却在连继的耳边渐渐消退了。她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是利椿男,她想,她能接受这个现实吗?毕竟谢嘉逸强奸了她,现在却又要告诉她那个帮助谢嘉逸陷害她的谢薇却是她自己失散整整二十年的女儿。
仅仅只是想到这些,连继已经感到一阵难以接受的沉重。
为了谨慎起见,连继并没有完全相信熊平所说的话,而是趁着审问谢薇期间取了她喝过水的一次性杯子,以验证她的DNA是否与利椿男存在血缘关系。同时,连继还特意翻找了谢薇的户口登记记录以及出生记录。最后,她获得的答案确实就与熊平所说的一样,谢薇便是利椿男与储子君二十年前所失散的亲生女儿储祎。
连继手里拿着相关的证明,一个人坐在汽车的主驾驶座上,犹豫着是否要在这个时候告诉利椿男。她想,毕竟她婆婆刚走没多久,储子君的尸骨也是才刚刚完成火化,现在告诉她这个消息,她能接受吗?要不还是过一段时间,等完全处理完这个案子了,再和她说好了。
却也是在这时,利椿男手里提着两个新鲜的菠萝,以及一个装在塑料袋里的削好皮的菠萝,出现在了连继的汽车旁。她敲了敲副驾驶座处的玻璃窗,对连继笑了笑,问道:“连警官,你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连继本想撒个谎将这个事情遮盖过去。但是她想了想又觉得,她总要知道的,不是吗?她只好犹豫着将那份文件递上了上去,说道,“你女儿,找到了。”
利椿男矗立在原地,停顿了好一会儿,她完全没想到她失散了二十年的女儿储祎原来真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她本能地松开了那个提着塑料袋的手,装着削过皮的菠萝连同着塑料袋一起掉到了地上。利椿男结果那张文件,看着上面写着“谢薇”两个字及其照片的时候,她整个人怔住了。
谢薇?谢嘉逸的姐姐?就是那个给我泼了红色油漆的女孩吗?她是祎祎?这个事实所引发的冲击力正在剧烈地撞击着利椿男的身体,思想,灵魂和意识。然后,她却意外地渐渐将这团冲击力完全地内化和吸收了。
她想,是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熟悉,她的脸型,还有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就和子君一样,还有那半边的小酒窝。
连继担心利椿男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便走下了车,陪在她的身旁。然而利椿男却只是呆住了一小会儿,又恢复了原样,弯腰捡起了那个掉落的菠萝,塑料袋挡去了外在的灰尘。利椿男笑了笑,说道:“我没事的,谢谢你,连警官,我一会儿准备做饭了,你要不上来一起先吃了饭再回去吧?”
“不用了,还有好多事了,这个案子还没处理完。你没事就好,这个事情,现在我也没和她说,我想,如果要说的话,还是想着先告诉你,看看你怎么想的,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