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天的暴雨席卷着北齐市,利椿男陪同婆婆杨敏一起坐在客厅看着电视。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反复提及此次暴雨所造成的影响,不仅整个北齐市内多条道路被淹没,渠江的水位也一路高涨,几乎完全淹没了两侧堤岸旁的人行通道和公园。
在这两天时间里,连继一直也没有闲着,她早已偷偷将利椿男的起诉信连同其他与徐江有关的档案资料一并寄了出去。这些文件的收件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大学同窗四年的舍友袁冰洁。袁冰洁作为最新成立的中央扫黑专案小组的其中一名成员,在收到连继的文件和档案后,第一时间就递交了上去。接着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中央扫黑组第十四组组长董政辉便协同其他成员一起出现在了北齐市,计划对徐江展开全面调查。连继的工作也因此得到了恢复,被董政辉编进了扫黑组第十四小组。
这一天,雨早已经停了下来,然而天空中的乌云却仍未散去,粘腻的热气附着在空气中。连继早早地就因为头痛醒了过来,她走向厨房,从冰柜下层取出了三个装在保鲜袋里速冻的玉米馒头,放入电饭锅的蒸笼隔层,按下开关。又从冰柜上层取出装在密封玻璃罐里的黄色小米,倒入石锅,添入矿泉水和几颗红枣,开火煮了起来。连继的父亲和母亲也相继醒了过来,她的母亲忙着将未晒干的衣服装入烘干箱,而他的父亲则拿着喷水壶走向阳台,分别给每一棵陈置于阳台上的盆栽或植物喷上清水。他半弯着腰,仿佛是在对阳台上的植物们说道:“今年回南的次数有点多啊,不过清明就要到了,等过完了清明就好了。”
“妈,我中午和晚上可能都不回来吃饭了,今天估计会忙到很晚。”连继将煮好的小米粥分成三碗,端到了饭桌上,又说道,“爸的那些药快吃完了,如果你们今天没什么事的话就去买一些吧,不然我怕我这两天忙起来可能会忘记。”
“知道了,我一会儿买菜的时候就顺便去买,你赶紧去忙你的吧。”
吃完了早餐,连继就前往神树公园加入了搜寻队伍,在神树公园后方的树林里展开搜索。经过那一场肆虐的暴雨,树林里深褐色的泥土似乎仍未完全将满盛的雨水吞下,如同一个溺水后刚被就上来的受害者,每一步踩上去,就会吐出一口污水。
水,泥土,枯枝败叶,草本植物,腐叶层与落在地上的蝙蝠或者鸟类粪便纠缠着,黏糊糊地留下一个个脚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既新鲜,又腐败的气息,它们相互撕扯,却又无法彻底地划分出一条显而易见的界限,湿润粘腻的气息以及高大茂密的阔叶树将它们牢牢地困在了其中。
连继看着警队人员们已经在利椿男所找到那只粉红色童鞋的位置处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可是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尸体或是骨骼的痕迹。她穿着一双黑色的高筒塑胶水鞋,一步一步地往树林更深处走去,耳边回想起来利椿男的声音:“过去这二十年里,我几乎每个月都会来一次这里,希望可以多找到一些痕迹,但是毕竟这里还是属于公园的管理范围,我也不敢挖开,所以只能凭感觉挖了好些地方,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二十年”这一个能够轻巧说出的数字,连继仍然无法想象这个纯粹的数字本身究竟承载了多少意义。她想,不管怎样,这次都一定要找到的。
连继忽然停了下来,她停在一棵古朴衰老的柚木枝干旁,柚木的枝干上附着了层层绕绕的藤本植物,几乎已经完全吸干了它身上的生命,留下枯萎的枝桠以及半空了的躯壳。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周遭所有的树木中却唯独只有这棵柚木吸引了所有的藤本植物呢?仿佛所有的这些藤本植物源自于一个共同的生命体,有意识地通过占有而企图重新获得一个身体,继续存活和延伸。它们沿着这棵高耸的柚木攀爬着,爬上枝干,爬过枝头,好像在试图传达这样一个信息,它们也不只不过想离阳光近一些,再近一些。
连继就这么盯着那棵柚木以及柚木身上的藤本植物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她仿佛好像在那一团浓郁的绿色中看到了什么东西。连继往前走了几步,抬头望向那个距离她还有半米高的树干位置,她诧异地发现在那一层层茂盛的绿叶下方,竟然有一块银灰色的手表被裹在了好几根藤条中。仿佛那一圈挤在一起的藤条就是一个人的手臂,将这块手表牢牢地套在了手上。
她试图抬起手,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那块手表扯了下来。银灰色的手表表层已经粘满了因为腐蚀而呈现出的细小颗粒,手表表盘上仍隐约可以辩识出“中国制造以及‘SEAGULL JEWELS’”上下两排黑色字样,而上方的时间则永远地停在了十二点零三分。
接着,连继便通知利椿男来到了现场。当看到那块海鸥牌手表时,她紧捂着嘴,还是没能忍住双眼中涌出的泪水。而此时,现场的警察们早已经在藤条所生长的位置附近挖开了泥土,一铲一铲的深褐色泥土堆积在两旁,渐渐地挖出了一个将近三米深的大坑。泥坑地下埋着一截两米左右长树木树干,树干的表层已经腐烂,最顶端处露出已经被铁铲切断了的藤本植物根茎。其中一个年轻警察疑惑地看着这棵树干,说道:“还是没有啊,就只找到了这棵树。”
“不,让我下去看看。”说着,连继跳了下去,她一弯下腰就看到了一颗滚圆的白色头骨被塞在中空了的树干里。她匆忙抬起头,让人将这棵树干拉了上去。结果他们将树干从外层切开一看,里面完完整整地装着一具已经化成了白骨的人体骨架,骨架旁还有一串已经被半腐蚀了的钥匙,寻呼机以及一个套在手指骨上的银戒指。
看到这个画面的那一瞬间,利椿男立刻跪倒在了地上。她手里紧紧抓着那块海鸥牌手表,望向那具白色的骨架,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哭着。她的哭泣同样是无声的,似乎过去这二十年里所有压抑在心中悲痛,惶恐,挣扎和犹豫就像那片深褐色的泥土,也同样腐蚀了她,腐蚀了她的声音,腐蚀了她能够使用语言进行表达的能力。她仿佛在这短短一天的时间里,又重新经历了一遍过去二十年里她所经历过的一切。
随后,连继安排人将利椿男送回了家,并对她说道:“我们还需要先做一些检测,到时弄完了我就给你电话,你再把他带回去好好下葬吧。”
不过仍有一个问题困扰着他们包括利椿男和连继在内的所有人,为什么没有找到储祎的尸骨呢?
同时,董政辉已经下令展开了徐江的全面追捕,却迟迟没有找到徐江。第二天等他们找到徐江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死在了野外的一处香蕉林里。茂密的香蕉林散发出淡淡的香味,油亮的叶子一片搭着另一片遮住了天空的亮光,几簇尚未完全成熟的绿色香蕉垂落而下,无一例外地都指向了躺在地上的徐江。他那具肥壮的身体死死地压在枯黄的叶片上方,腰间露出一小块朝外挤出的赘肉,背脊后方的衣服处连同着颈脖一起染上了已经干涸的血迹,引来苍蝇,蚊子,蜈蚣和黑蚂蚁。
看着徐江独自一人死在这片野外的香蕉林里,董政辉十分肯定徐江背后必然还存在着其他同伙或者靠山,于是继续沿着与徐江有关的案子和资料查了下去。而另一边连继却意外地发现当年储子君遇害前所签署的工程验收单上并非他本人的笔迹,连继便怀疑当年任职于北齐市第四高级中学的校长苏玉和一定知道些什么。
随着连继调查工作的展开,尽管他们发现了苏玉和与徐江之间的亲戚关系,然而却始终找不到证据证明苏玉和与这个案子的关系。也是在此时,一个自称有重要线索的中年女子周倩出现了。
周倩穿着一身宽松的红色运动服,披散着头发坐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她两只手交叉着搭在桌面上,露出了左手虎口处的蔷薇刺青。原来周倩在二十年前便是徐江当时的女朋友,二十年前的周倩接连三次怀上徐江的孩子,却为了徐江而不得不打掉肚子里的孩子,结果仍旧没有逃脱被徐江抛弃的命运,同时也导致了周倩失去了怀孕的能力。
从那之后,周倩对徐江一直怀恨在心,但是由于徐江背后所牵扯的黑恶势力,周倩也不敢有所作为。直到前一日看到了新闻报道二十年前发生北齐市第四高级中学的命案得以重见天日,并且看到了警方对徐江发出的逮捕令,周倩才鼓起了勇气前来公安局提供线索。
周倩说道:“当时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也可能是因为喝多了酒的缘故。他说北齐四中那名老师就是他杀死的,还说什么他认识的人多,只要不乖乖听他话的人,他随时都可以除掉。他还说什么就连警察都得给他面子。我当时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说笑,我就随口多问了两句,他说什么尸体他就埋在公园里,还是和他当时经常玩在待在一起的万博伟一起做的。”
“万博伟?你确定没记错这个名字?”
“肯定没错,他们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的,当时北齐四中的那个改建项目,万博伟也有份一起的。”
“那那个小女孩呢?”
“什么小女孩?”
“当时那名北齐四中的老师带着一名小女孩在身边,他没和你提到吗?”
“没有。不过你们可以去问一下万博伟,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周倩想了想,又说道,“但是你们可不可以先不要告诉他们是我说的?我怕等下徐江还没被抓到,我就跟着出什么事了。”
“徐江已经死了。”
“死了?”
“今早刚发现的。”听到连继这么一说,周倩仿佛松了长长的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沉默着。
根据周倩所提供的线索,连继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万博伟。确切地说,连继来到万博伟家时所见到的只有万博伟的妻子黄玉香一个人。黄玉香是一名瘦弱的中年女子,留着一头短发,头顶深处已经显出不少白发的迹象。她稍显憔悴的脸上也显露处一种过于苍老的痕迹,大大小小的老年斑已经开始在她眼睛四周浮现了出来。她咳了几声,将连继迎入家里,说道:“他早几年就死了,因为肿瘤死的。”
“那你见过这个小女孩吗?或者在1999年元宵节前后,万博伟又和你提起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连继将一张储祎于三周岁生日所拍摄的照片递了上前。黄玉香接过照片,迟疑了好长一段时间,她好像觉得这个小女孩特别眼熟,又仿佛一时半会儿无法将沉寂了二十年的记忆重新连接起来。
“这,这小姑娘……”
“你二十年前是不是见过她?”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徐江和你丈夫万博伟携手杀害了一名北齐四中的老师,那名老师当时带着一个四岁大的小女孩。我们只找到了那名老师的尸骨,却没有找到这名小女孩,她的亲人至今仍不知道她究竟是死还是活。她找了她整整二十年的时间,现在徐江死了,你丈夫万博伟也过世了,所以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向我们交待清楚。”
一听到“二十年前”以及“徐江”这几个关键字,就好像一瞬间刺激到了黄玉香一般,她呆呆地放下手里的照片,说道:“是她啊。原来,原来是他们杀害了那孩子的家人,所以才……”
“你想起什么了吗?”
“二十年前,应该也是在元宵节前,我记得有一天晚上万博伟一身脏兮兮地回到家,我还以为他是干活在工地上弄脏的。他却一整晚都没有说话,睡觉也是睡到半夜就大喊大叫地醒了过来,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然后他就让我帮他一个忙,说是有个朋友的孩子要放在家里几天,让我帮他看着,但是他又告诉我千万不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还说就连他最好的兄弟徐江也不可以说。”黄玉香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说道,“那小姑娘就和照片里这个一样,长着一双大眼睛,小方脸,头发又黑又多,一笑起来的时候只有右边脸颊上会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我一向是喜欢孩子的,但是因为我们两个人身体的原因,也一直要不上孩子,所以尽管我只和那个孩子待在一起几天的时间,我却是一直都记得的。我还记得那孩子刚抱回来的时候全身也是沾了一身的泥,一只脚穿着鞋子,一只脚只有粘满了泥的袜子,她也不敢大声地哭,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晚上那孩子睡着后,博伟就把她抱了出去。我有些放心,就跟了下去。我看见他就把那孩子给了熊平,可我明明记得那会儿熊平还没结婚呢,我还以为是他不小心在外面和别人生的孩子,可能出了什么事才暂时在我们家放了几天,我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了。后来有一次我撞见熊平,还问了他那孩子怎么样了,他也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谁知道回家后就被博伟给教训了一顿,让我别成天那么八卦,东问西问的,我也不好再问了,慢慢地也不大记得这事儿了。”
“熊平也是和徐江,万博伟他们一起参与北齐四中的工程的吗?”
“不是,他们那个工程应该是没有熊平的,熊平是博伟的小学同学,他和徐江应该是不认识的。”
连继依据黄玉香所提供的地址和联系电话找到熊平后,熊平却立即矢口否认了,说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呀,我一个守法公民,怎么可能做这种贩卖儿童的事情呢?她啊,肯定是看错了,你也说了是在大晚上的,我这人吧,就长了一张大众脸,经常被人认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连继苦于手上没有充足的证据,也没有掌握熊平的把柄,便只好暂时作罢返回了警局。
另一边,利椿男自从看见储子君的尸体被挖出来之后,她心里虽然放下了一大块石头,可同时她又想不明白为什么没有找到储祎的尸体呢?明明当时储祎的鞋子也是在神树公园里找到,她想,难不成,祎祎还活着吗?
她立刻又否定了自己想法,心想,这怎么可能呢?
这天,利椿男回到家将储子君已经找到了的消息告知婆婆杨敏时,她一直以为杨敏可能会听不明白自己所表达的意思。然而就在利椿男话刚刚说完,杨敏就流下了眼泪,她好像听明白,又好像没有听明白。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地哭着,哭了好一会儿后,她又突然站了起来,走回自己的卧室,躺到**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利椿男才意外地发现杨敏已经过世了。利椿男坐在床边,一瞬间哭了出来,她看着杨敏那具瘦弱的,苍老的身躯,侧身弯着已经萎缩了的小腿,突然发现又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她当时感觉到,就好像这些年里杨敏就是在为了储子君的归来而活着,而如今,他回来了,她却也随他而去了。
想到这里,利椿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应该替他们感到欣慰,还是应该难过。她试着安慰自己,心想,算了,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至少婆婆也等到了子君回来,等我把子君的遗体领取回来了,就把他们一起火化了下葬吧。
利椿男擦去泪水,走回自己的卧室,试图清理出和储子君有关的那些物品,准备到时一并作为陪葬品使用。当利椿男拿出那顶金黄色的假发时,她发觉放在旁边的那个木雕小人偶已经完全列成了两半,她拿起来将其捧在手里,心想,阿兰,你也要陪着子君和婆婆他们一块去了吗?
她便连着这个分成两半的木雕小人偶,金发芭比娃娃,还有那副《马远水图卷之幻浪漂流》的画作,以及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连同储子君的其他物品一起装入了小木箱里。利椿男把箱子放到梳妆台上方,自己则疲惫地在**坐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往后倒在**,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睡过去后,利椿男恍恍惚惚地走进了那片熟悉的树林里。但这一次在梦境里,她却发现一直氤氲在树林四周的白色瘴气全都消失不见了。她凭借着儿时残留在脑海里的回忆走向树林深处,走向那棵熟悉的银杉树旁,原有的那片沼泽地如今完全地变成了一块清澈的湖面。湖面起初是绿色的,然后渐渐地透出了淡黄色的亮光,利椿男还以为那道亮光来自高挂天边的月亮,可她抬起头却看不见月亮的踪影,只有昏沉的云朵。
利椿男低下头望着那片发出淡黄色亮光的湖面,她开始意识到原来亮光是从湖底散发出来的。没一会儿,一个熟悉的淡黄色球体也出现了,球体沉浸在湖水中,随着**漾的湖面波动着,像幻影,又似真实。它悬于真实和幻影的边界处,动了起来,利椿男渐渐才注意到那个淡黄色的球体正在不断地沉向湖泊深处。仿佛那道亮光也在那一瞬间沉入了她的身体里,接着,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在她的身体,灵魂,意识,和思想的最深处,那股内化的张力吞噬了淡黄色的亮光,与她的整个存在,所有存在成为了一个新的整体。
利椿男忽地一下坐了起来,半张着口,看着阳光的余光散落在卧室门边,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么呆坐了半饷,利椿男才清醒了过来,想起自己今天安排好的计划。在齐柯的陪同下,利椿男将储子君和婆婆杨敏的尸体一起送往了殡仪馆进行火化,同时举办了一个简单的丧礼,将储子君的尸骨与杨敏的尸体摆在同一间灵堂的正中央。除了一直陪着利椿男待在现场的齐柯以外,徐洋和连继等人也来参加了丧礼。
也是这一天在离开骨灰存放间之间,利椿男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将所有这一切都放下了。她想,过去了,全都过去了,没过去的也都让它们过去吧。
最后,她来到公安局,撤去了对谢嘉逸的强奸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