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嘉逸成功被抢救,并且醒来后的第二天早上,连继正在陪同父母前往家附近的菜市场采购食材。他们三个人分成了三条行动路线,连继的母亲从菜市场旁边的超市电梯登入二楼采购一些家里已经使用完了餐巾纸,耗油以及陈醋,而连继的父亲则负责选购蔬菜还有其他一些搭配用的食材。留下连继一个人站在贩卖鸡肉的摊位前,等待着商贩替她将鸡肉处理干净,并且切成块状。
商贩站在一块铺着白色方形瓷砖的平台后方,平台上依次放着好几只已经除过毛的饲料鸡,还有土鸡,乌鸡以及已经砍成两半的整鸡。在商贩后方则摆着一整排的铁笼子,铁笼子底层铺着干稻草,里面装着大量的活鸡,吱吱呀呀地发出声响,以及簇拥在空气中的臭味。
也是在这时,连继的手机响了起来。连继刚接下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关在铁笼子里的活鸡就先叫了起来。这只鸡一叫,其他好几只鸡也接二连三地与之产生呼应,相互一起喊叫着,仿佛在对人类表达它们的抗议与不满。连继只好转头对商贩说道:“老板,我一会儿再过来拿,钱我已经微信付了。”
说着,连继从菜市场顶篷笼罩的范围内跑了出去,跑向角落处几家专门贩卖手撕鸡以及烧鸭,白切猪手等熟食的店铺后方。她又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小心地说道:“现在可以说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章若明的声音,他的声音似乎正在透露出他所处的位置,尽管他在试图着压低自己的声音,但是整个窄小的空间却在无形之中通过重复的回响而增加了声音的音量。沉稳的声音中伴随着章若明的呼吸声,还有一阵微弱的电流声。他说道:“没想到还真的在神树区的档案室里发现了好几个和徐江有关的案子,不过全都是撤诉或者以各种证据不足之类的理由给结案了。有好些案子都是很多年前的了,没有录入到系统里,如果不是专门到档案室去查的话,可能根本查不多。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特别意外的事情。”
“什么事情?”
“你还记得之前西原大学便利店那个起诉强奸案的老板娘吗?”
“记得啊,利椿男,她怎么了?”
“她在二十年前也有一个起诉的案子和徐江有关系,也是不了了之。而且一直没有结案,也没有新的证据,就放在那挂着,也没录入系统里。我怀疑就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
“你看能不能想办法先把这些档案和资料整理一下,复印一份出来,以防万一,先别让人知道。”
连继挂断电话后,停留在原地,她望着远处的天空。一道白金色的阳光似乎正与厚重的灰色云朵在争斗不休,试图挣扎出一丝缝隙,将那道亮光投向昏沉沉的大地。伴随而来的一团暖湿气流,气流在空气中横冲直撞,也不知道它是些助阳光一臂之力,还是准备将其一并吞没。
一阵锐利的声响划了过去,那是一辆运送蔬菜的三轮车所发出的尖锐刹车声。声音就在连继身旁,这阵声音似乎在一瞬间与她脑海中那道刺耳的声响形成了一次呼应,她匆忙抬起一只手敲着自己的脑袋,就像是在呵斥它停下来一般。好在这个声音只是持续了一秒钟的时间,她喘着气站在原地,心想,天气又要开始回南了吗?清明也快到了,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连继摇了摇头,走出了菜市场,连那袋已经砍切好了的鸡肉也忘了领取回去。
这一天,利椿男眼看暂时关闭了便利店后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便准备携带婆婆杨敏到人民公园附近的一处花鸟市场去逛一逛。利椿男一边给杨敏穿上那件她最喜欢的海棠红外套,外套上印着使用翡翠绿以及蓝靛色雕琢的**与叶片图案,一边对她说道:“妈,你不是一直说你想种点菜给子君回来吃吗?我们今天去花鸟市场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合适在家里阳台种菜的盆子之类的,你说好不好?”
杨敏似乎并没有完全将利椿男说的话听进去,而是沉浸在她自己一点一点流逝的记忆中,自言自语说道:“姐,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家里那一块地种的那些红薯,也不知道是谁,大半夜地偷偷来挖去了一大半。妈妈第二天起来看到的时候,都哭了,哭了一整天呢。我们要多种一些红薯,要偷偷地种,不要告诉其他人,千万不能让村里面的人知道了,他们总想着抢别人的东西,抢不到就偷,太坏了这些人。我们要小心一点,偷偷地种。”
利椿男也不大明白杨敏所述说的这些往事,因为这些从她口中说出的往事总是断断续续,又或者某一段记忆与某一个不相关的人物勾连在一起。究竟这一段被诉说的记忆或者历史中,哪一段是真实的,哪一段是虚构的,哪一段又是产生了错乱的,利椿男是无法分辨出来的。索性她也不再分辨了,毕竟这些记忆与历史的真实与否对她又是否真的有所影响呢?她不知道,至少她不认为自己和这些记忆或者历史存在着过多的关联。她只是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听婆婆杨敏诉说着,又或者不断地演变为一个在她记忆深处所需要的角色和人物存在着,给予某一段过往一个形式,一种实体,与当下产生连接,以帮助杨敏挽留那些正在消散的过往。
她们乘坐着公交车前往花鸟市场的正大门,花鸟市场毫无特色的大门藏在几颗高耸的细叶榕树后方,隐约露出“花鸟市场”四个白色行书字体。大门旁的几颗榕树下方站着好几个临时的摊贩,提着几只装在纸箱里的幼猫或者幼狗进行贩卖,又或者有的人将稍显成年的猫或狗装在铁笼子里,露出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利椿男挽着杨敏走下公交车,穿过公交车站的广告牌,朝花鸟市场大门所在的位置处走去。她没有注意到此时榕树下方的人行道上正停着一辆红色的奔驰轿车,而坐在轿车主驾驶座上的人便是朱巧巧。虽然谢嘉逸已经成功被抢救,并且醒了过来,但是每当朱巧巧看着谢嘉逸躺在病**那副痛苦的,惨白的,失落的,沉默的面孔时,她对利椿男的恨意就控制不住地直冒上头顶。
于是,朱巧巧和谢薇便决定策划了这一次的报复计划。她们一路开着车跟踪利椿男来到了花鸟市场的大门前,趁着利椿男没有注意,谢薇独自一人提着一小桶红色的油漆走下了车。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针织长裙,戴着一块黑色的口罩,仅仅露出一双充满了愤怒的大眼睛,瞪着利椿男。她跟在利椿男与杨敏身后,走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突然开口喊道:“利椿男!”
就在利椿男回头的一瞬间,谢薇抬起手里的那一小桶红色油漆泼向了利椿男。利椿男本能地将婆婆杨敏推向一旁,然后扭过头,试图举起手里的手提包遮挡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然而红色的油漆还是染了她大半身,将她那头乌黑茂密的长发全粘成了一大块,连同她颈脖和手臂的皮肤也都染上了红色,仿佛构成了一尊身体彩绘的艺术品。
利椿男呆呆地愣在了原地,每一口呼吸都挤满了刺激的油漆气味。她每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胃里就感到一阵翻腾,随时都想要产生呕吐的反应。此时,她的耳边继续传来了谢薇谩骂不止的声音:“利椿男,你这个贱女人!我弟弟自杀全都是你害的,要是他再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们全家都不会放过你的!今天只是给你一个警告!”
接着,谢薇将手里的白色塑料桶扔到一旁,跟着朱巧巧一起离开了。
利椿男似乎仍未完全地反应过来,红色的油漆将她困在了一片凝滞的时间里,时间只剩下红色,连同某种与她记忆深处相似的恐惧一起露出了头。但是路人的声音立刻又将她拉回现实,一个中年男子在一旁的榕树下喊道:“快去洗一下啊。”
这时,利椿男才急忙从手提袋里翻出餐巾纸,擦去头发和皮肤上的红色油漆。那名中年男子又再次对她说道:“去冲洗一下啊,这样擦怎么擦得干净啊,那边有个水龙头。”
利椿男试着平复自己的情绪,朝中年男子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但是刚刚走到那棵榕树下方,她忽然想起来,婆婆呢?怎么不见了?她刚才不是还在我身边吗?
“你,你们有谁看见我婆婆了吗?”利椿男着急地问道。
“她好像往下面跑去了。”一名在花鸟市场门口旁边贩卖茶具的中年女子从店铺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卷筒纸递给利椿男,又说道,“快去洗洗啊。”
“不洗了,我要先找到我婆婆,她有老年痴呆的。”说着,利椿男接过那卷卷筒纸,失神地往下方走去。她一路走,身上的红色油漆就一路滴落在地,纷纷引来行人们的围观,似乎在无意识中完成了一次行为艺术的表演。可惜利椿男身上大面积的,毫无章法的,混乱的红色始终无法引起人们心中的半点儿思考,只能引来猎奇和审判的目光,每个人都在自顾自地发表着自以为正确的论断。她往下走了将近十分钟的路程后依旧没有发现婆婆杨敏的踪影,不由得感到更加慌张了。
正是在利椿男刚刚停在人民公园大门前的时刻,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还以为是婆婆打来的电话,急忙掏了出来。立刻紧张地问道:“妈,妈,是你吗?”
“是我,利女士,我是连继。”
利椿男也不知道为何听到连继的声音好像突然之间让她有了一个依靠一般,她绷紧的神经一下就散了开,带着哽咽的声音说道:“连警官,你可不可以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找找我婆婆吧,要是,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我真的……”
“你现在在哪呢?”
“我,我在人民公园门口。”
“那你就在那等着,我现在过去。”
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连继就开着车来到了人民公园门口,当她看到利椿男身上粘满了正在渐渐凝固的红色油漆时,也不由得感到十分诧异。一问之下,利椿男便将方才所发生的事情大致对连继说了一遍,连继说道:“这样,你给我发一张你婆婆的照片,我现在联系一下附近的民警帮忙寻找,会找到的,你不用担心。你呢,先回家把身上这些油漆给洗了,不然一会儿时间长了也很难洗,对你的皮肤还有头发影响肯定会不好的。”
“但是……”
“没事的,我们会帮你找到你婆婆的,一会儿有消息了,我就给你电话,可以了吧?”
“谢谢你,连警官。”说完,利椿男才稍稍放下了心返回了家。回到家后,利椿男刚刚将头发上的红色油漆洗干净,还没来得及吹干头发就再次接到了连继的电话,连继在电话中说道:“我们找到了她了,她就在人民公园里,但她不愿意跟我们回去,你现在弄好了吗?弄好了的话,你再过来一趟吧,我在这等你,就是在人民公园一直走到尽头处的围墙附近,这里有好几个凉亭的,你找不到的话再打给我,我一会儿给你发个定位。”
利椿男匆忙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将毛巾裹起头发包在头上就走了出去。她快步穿梭在人民公园熟悉的小径里,仿佛又再一次走回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只是流行于当时的游乐场如今已经被拆了去,变成了新添加的一座荷花池以及一处人工湖,与原有的那个人工湖相连在一起,架上蜿蜒的曲桥,以组合成了一处略带诗意的景观。同时,整个公园里也多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植被面积,以及自发形成的相亲角。利椿男看着两旁重新修葺的景观,发觉自己几乎已经不大认得出公园里的方向了,她只能根据连继发来的手机地图定位朝定位点走去。
她越往里走去,越发觉这个人民公园似乎已经不是她二十年前所认识的那个人民公园了。包括这一段她曾经走过许多次的坡道,她望向两侧曾经种满树木的小树林。尽管树林仍是树林,但是树林里以及周围已经看不到那些目光中充满了暧昧与试探的男人们的身影,随之而去还有他们的呻吟声。利椿男停下来又看了看,她才意识到原来树林里的树木已经重新经过了修剪,变成了一模一样的形状,与新种上的红刺露兜,凤尾兰,大叶油草还有勒杜鹃球组建成了一片新的风景。唯独不远处的弯道旁边仍保留着三座破旧的凉亭,连继便陪着杨敏坐在其中的一座六角金顶凉亭下方。
眼看利椿男走进了凉亭,杨敏急忙拉着她坐下来,作出嘘声的动作,说道:“小声点,霄英,别吵到你大哥了。他正在那里看书呢。”
杨敏的话仿佛一瞬间唤醒了利椿男的记忆,她看着这处凉亭,这不就是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她曾经在这里待了一整晚的那座凉亭吗?而且这里不就是储子君曾经换上女装后独自躲藏的地方吗?利椿男的眼眶不由得红了起来,她坐在杨敏身旁,轻拍着她的手,注意到了些许溅在她衣服上的红色油漆,说道:“妈,子君已经回去了。他在家里等着你回去做饭呢。”
“回去了?”
“是呀,他就是让我出来找你的。”
“哎呀,那我得赶紧回去做饭才行了。我们现在就回去,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路过菜市场,记得到东嫂家的猪肉摊那里再买点猪肉,她说她特意给我留出来的,是带了皮的五花肉,子君啊最喜欢吃了,东坡肉要用这种带皮的五花肉做出来才是最香的。”
利椿男看着连继,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婆婆患有老年痴呆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所以她说话就是这样的,记得的都是过去的事情,而且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连警官,不然我自己一个人的话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了。”
“这些工作也是我们当警察应该做的,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那么麻烦了,都打扰了你小半天时间了。”
“没关系,我正好也有些事情要问一下你。”
直到此时连继主动开口提起储子君和储祎失踪一案,以及利椿男二十年前的立案档案,利椿男才想起来,对啊,为什么我之前一直就没有想起来要将起诉书直接交给连警官呢?
利椿男没想到自己等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才终于等来了一缕微弱的曙光。她本以为自己内心的情绪早已平复了下来,可当她重新开口谈起二十年前所遭遇的那一切时,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一切仍旧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口上。她就这么迟疑着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够重新张开口诉说那段被深埋于黑色中的往事。
“你先生储子君,你说他当时是北齐四中的老师?”
“是的,他是教语文的,也是高一的年级组长。”听到利椿男说出的这句话,连继也被拉回到到了1999年的那个春天,当时就读于北齐市第四高级中学连继正在迎来高二年级的新学期开学。她想了起来当时学校里一直流传着一个与储子君有关的谣言,谣言说他贪污学校的公款逃走了,只是当时的连继一心忙着为高考做准备,始终没怎么留意这件事情。如今再次听到这件事情,她没想到原来这一切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那你还记得那个叫徐江的吗?”
“记得,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告诉我,他们已经调查过徐江了,说他没什么可疑的。”
“神树公园呢?他们后来也没有去调查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后来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了。我每年都试着写了起诉信要求调查神树公园里的那片树林,但这二十年来也是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如果今天不是你突然提起……”
突然间,连继深呼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说道:“你重新写一份起诉信,交给我。让我来处理,我会想办法给你一个结果的。”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利椿男终究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说道:“真的谢谢你,连警官。”
这天傍晚,天空毫无预兆地布满了厚重的乌云,一层盖着一层,沉闷的雷声在云层中吼着。闪电似乎也不甘示弱地跑了出来,试图划出一道开口,让所有的声音,情绪,和泪水全都得以排遣出来。利椿男独自站在浴室里,倒掉脸盆里满满一盆的红色污水,底端粘着融化了的油漆,油漆的气味与汽油的气味搅和在一起,让她不免又感到一阵恶心。
她看着拿在手里的那件黑色外套和裙子,红色的油漆似乎已经深深地渗入到衣服的材质中,即使已经清洗掉了大面积的红色,却也始终无法祛除那阵恶臭的气味。利椿男只好犹豫着将拧干的衣服扔进了垃圾桶里,她抬头望向阳台外才发现已经下起了雨。
突如其来的大雨伴随着凛冽的风,激动地撞击在玻璃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定要将玻璃窗户撞得粉碎才肯罢休。就连立在角落处的晾衣杆也被狂风吹到了地上,利椿男急忙走向阳台将衣服收了回来,同时将衣架和晾衣杆也一并收回了室内。
看着眼前这阵翻涌着的狂风暴雨,利椿男的脑海里再次闪现过白日里谢薇向她泼油漆时所说的话。她想,她说她弟弟自杀了?是上次来找我的那个男孩吗?她再次试着回想这些日子里发生的种种,想起那天第一次与谢嘉逸见面时的画面,利椿男不免也在这阵剧烈的狂风中产生了动摇,心想,我真的做错了吗?我该原谅他,给他一个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