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张九龄再次来到了刑部,并将安禄山提了出来。
安禄山不知眼前的人是谁,但能够审自己,定然是朝中高官,见了人,当即跪倒在地,带着满脸的悔恨看着张九龄。
而同时,张九龄也在打量安禄山,如同传闻所言,身材肥硕,可是走进来的这几步,却也是矫捷得很,果然是能上战场的兵将。
“你便是安禄山?”张九龄开口道:“可知自己所犯何罪?”
安禄山跪伏在地,当即痛哭流涕道:“小人安禄山,同奚和契丹作战时,想着要为大唐杀敌,贪功冒进,没有听使君的话,中了敌人圈套,却。。。却是让兄弟死伤更重,是小人害了他们性命呀!”
安禄山这番话,已是认下了自己的罪,痛哭之中更是强调了自己的忠心,自己是为了大唐,为了打胜仗才会不听军令行事。
“你认了张守圭为义父?”张九龄又问。
安禄山点了点头,“是,小人之前犯了过错,承蒙使君不弃,愿意收我入军营,让我为大唐效力,此后,又不嫌弃小人出身,收小人做义子,可是小人却是犯了这么大的错,丢了义父的脸,小人知错!”
“你义父想来不忍心亲自军法处置你,才让你来了长安,交给朝廷处置,可你也知晓,因为你的过错,我大唐军士死伤上千人,战马辎重被抢无数,按照律例,便是该就地处斩!”张九龄冷冷道。
安禄山却没惊惧担忧,反而一脸悔恨,仍旧伏地大哭,继而抬头朝着张九龄说道:“小人因偷羊之罪,早就应该死了,义父给了我重生的机会,让我为大唐杀敌立功,小人作为边境守军,理应死在战场之上,可是小人命大,逃了回来,可是小人的兄弟却是都死了,小人不怕死,可是小人不想死在大牢中,小人想要杀了那些奚人、契丹人替兄弟报仇,小人死也瞑目了!”
“倒是憨直之人呐,唉!”
一番话,倒是让站着的书记官动容了,轻轻得叹了一声,遂即在纸上奋笔疾书。
张九龄皱着眉瞥了一眼书记官,又低头朝安禄山看去,此时,安禄山脸上除了横肉,还有泪水。
“若是奚和契丹一日杀不尽,你便可以一日不死,对吗?”张九龄开口道。
安禄山闻言抹了一把眼泪,抬头说道:“小人没有这个意思,小人只是觉得心里痛恨,身为边军,就当死在沙场之上,如今这个死法,就是太窝囊了,小人没有不服啊!”
没有不服,但也不想死,就这么简单!
凭直觉,张九龄觉得安禄山不是好人,外若痴直,内实狡黠。
于是挥手让人又带了下去,再问下去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他认下了这些,却是强调自己的功绩和对大唐的忠心,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不想死,不能死,要回去幽州。
张九龄在案卷上写下批语:守圭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
简单来讲,还是一个字——死!
张九龄带着案卷直接去了安庆宫,勤政务本楼中,李林甫,户部侍郎李元纮,兵部侍郎裴宽也都在殿中,见了张九龄,转身弯腰执礼。
“臣,拜见陛下!”张九龄说安,双手将案卷呈上。
“爱卿来了!”皇帝撩了撩眼皮子,示意内侍取来案卷,而后继续看着手上的折子。
“世川月前同朕提了养马的事,朕倒是忘了,爱卿来得正好,怎么看?”皇帝看的,正是王世川让郭虚己写的买马养马之事。
张九龄垂首回道:“禀陛下,臣以为,大唐边境虎狼环伺,不管契丹,还是吐蕃,亦或是突厥各部,仰仗的都是精良的战马,我大唐马政,却是该理一理了。”
皇帝点了点头,“爱卿说的是,世川同朕说的,便是希望将来有一日,大唐的每个兵卒都能配上一匹战马!”
“陛下,”李林甫此时开口说道:“臣也以为,恢复马政是好事!”
张九龄闻言,很是讶异得转头看了一眼,这什么时候,李林甫竟然改了性子,难道不是自己附和什么,他便反对什么的吗?
李林甫自然不会改性子,他皱着眉头,作出一副愁苦的样子上前一步开口道:“但是——”
张九龄冷笑着又转回了头,李林甫还是那个李林甫!
“但是,马政所费颇大,虽然韦转运使给朝廷省了不少银钱,可也不够使的呀!”李林甫把话继续说完,很是为难得看了一眼李元纮。
户部侍郎李元纮点了点头,附和道:“陛下,李相说的是,户部的银钱对于买马这一事,的确心有余而力不足。”
张九龄听了之后,一时也没再坚持,李元纮说得有理,马政是很重要,可的确需要耗费大量的银钱,以眼下的行情,一匹草马也要三千钱,而上好的突厥马,则要八千钱左右。
便算王世川从西域购买,也不会相差太大,以如今户部的银钱,的确是承担不起。
李林甫垂头,嘴角扯了一抹戏谑,让王世川买马养马,那岂不是今后的战马都在了他的手中,太子的助力岂不是更加大了,若是如此,自己往后更是举步维艰。
况且,户部没银钱就是没银钱,自己也不是扯谎,张九龄若是不信,去查下账簿便知了,李林甫心中正是得意,却听皇帝缓缓开口道:“银钱不从户部走,世川自己解决!”
这话一出,张九龄面上当即放松了下来,“世川若能解决银钱的问题,马政之事,也无甚问题。”
“敢问陛下,王将军当如何解决银钱的问题?”李林甫抬头,面上满是好奇,这么一大笔钱,算上王世川的俸禄、赏赐,便算自小在宫中,也存不来这么多银钱呀,难道是贪墨 了?
李林甫心头一喜,可遂即想到,王世川也不是个蠢的,若真是贪墨,还会大张旗鼓同陛下说养马这钱他来出,那这钱。。。
李林甫蓦地想到此前因吐蕃大相悉诺逻之事,王世川好似同人合伙做生意,后来听闻他是退出了,可那合伙人,好似仍旧开着商行,难不成。。。
朝廷要员做买卖,这可是大罪呀,李林甫一喜,正要将此事说与皇帝,却见皇帝一个冷冷的眼神投来,当即把话又咽了回去。
如此大事,陛下又怎会不知呢,李林甫心中暗骂自己糊涂,急着要抓人家把柄,却忽略了眼下的状况。
王世川刚立了不世之功,陛下此时把马政这事拿出来说,便是拐着弯的要封赏呢,是自己大意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养马便养马罢,王毛仲不也曾把马政拿在手中,还不是没个好下场。
李林甫在心中盘算了一圈,觉得此事也无甚要紧的,日后若是马政上出了问题,还不是王世川的责任。
正所谓做的越多,错的越多,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李林甫想罢,又笑着开口道:“王将军乃是能人悍将,如今银钱问题既然解决了,臣提议,索性让王将军遥领群牧使。”
群牧使,主管全国的马政,凡是和战马相关的事务,群牧使说了算。
皇帝听了这话,点了点头,“爱卿说得有理,既然领了群牧使,不若将闲厩使一起领了吧!”
闲厩使,是为皇室饲养马匹的最高官员,拥有马匹的采购、饲养和调度权利,同时还兼管骆驼、巨象、鹰、狗等御用禽兽。
君臣间一番对奏,便将大唐重要的战马资源,交到了王世川的手上,在皇帝看来,也算是此次小勃律之战,对王世川的封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