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一路保重!”安庆宗松了手,笑着朝旁边退了两步,躬身下拜。
安禄山没再开口,他最后看了一眼朝自己执礼的长子,遂即狠了狠心,催动马匹沿着官道远去。
囚车中,目睹了一切的吴平脸上泛起嘲讽,若不是还被堵着嘴巴,他定然要好好讥讽一番,为了皇权富贵,竟舍得抛弃自己亲子,果然是只有畜牲才能做出来的事。
安庆宗听着声音远去,却没有立即起身,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来往的人看着他这副模样,俱是好奇不已。
“阿爷,保重!”安庆宗眼中一滴眼泪落下,此时的他心中酸涩无比,安禄山最后一声满怀着父子亲情的“庆宗”,让他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可最后,到底还是成了奢望。
原来在父亲眼中,自己不过就是个可以随时抛弃的、不受宠的儿子罢了!
安庆宗进京后所听到的这一切,看到的这一切,以及今日看到囚车中的吴平,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阿爷所图甚大,而自己,不过就是一个牺牲品!
谁让自己比不上二弟呢,帮不了阿爷,只能被留在长安作为人质!
安庆宗缓缓起身,目光所及,只剩了一片尘嚣,虽然看不见熟悉的背影,他的目光中仍旧充满着眷恋,直到连马蹄扬起的尘土也见不到,才转身慢慢朝城中走去。
偌大的城池,满满当当的人群,安庆宗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孤寂。
而安庆宗不知道的是,隔着一片车帘,也有人正看着他。
荣义郡主的马车停在城门口,她今日听闻安禄山要同皇帝请辞回营州,便早早得等候在了这里,为的,就是看一眼她即将要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庆宗长得不算难看,毕竟他母亲也是个美貌的女子,不然也上不了安禄山的床榻。
但也仅仅是不难看罢了,安庆宗个子却是很高,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一般。
见惯了俊美的叔伯兄弟的荣义,对安庆宗的样子并不是很满意,她撅着嘴,想着不过多久,自己就要嫁进去监视着,若是个长得好看的,自己也愿意多看几眼。
荣义撩开车帘,准备再看一眼就回府去,谁知这一眼,便看见了落寞的安庆宗,不知为何,安庆宗突然抬头朝马车看了一眼,便瞧见了盯着自己的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着自己的眼神,应当是认识自己的,安庆宗正准备上前询问,却见马车车帘快速落下,继而,马车也动了起来,沿着朱雀大街离开了城门口。
安庆宗摇了摇头,想着许是认错了人,小姑娘害羞了罢!
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安庆宗摇了摇头,抬腿沿着大街朝前走去,便是要回府准备大婚事宜。
★★★
两日后,皇帝收到了董延光和王世川的折子,两封折子的内容一样,都是说石堡城之战失利。
王世川在折子中又再次陈述了自己的观点,目前石堡城无需攻打,守好积石山一带防线,厉兵秣马,以待时机便可。
皇帝看了一眼,眉头紧皱着扔在了一边,而当他翻开董延光的折子,没看几行,整个脸色便沉了下来。
高力士在旁瞧着不对,又不知折子中说了什么,让皇帝气成这样,只好朝底下人使了眼色,让殿中伺候的奴婢宫女,都退到门外去。
“延误军机,真是好大的胆子!”皇帝“啪”得一声将折子拍在桌案上,怒气冲冲说道。
高力士顺势走上几步,瞅了一眼桌上的折子,“王世川拒不配合”,“反抗圣令”,“无人接应”等几个字眼跳入了高力士的眼中。
高力士顿时了然,这姓董的,是要将脏水泼到王世川的头上,好让自己脱罪呀!
“陛下息怒!”高力士眼下不知道皇帝骂的是哪个,只好开口让皇帝些别生气,但凡气头上做的决定,都是错的。
“朕已是给了他多次机会,就算他抗命,朕也没有剥去他节度使之职,却不想他如此固执!”皇帝怒道。
高力士顿了顿,小心道:“不过是董将军一面之词,陛下慎重才是。”
皇帝想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朕就等边令诚的折子!”
高力士站在皇帝身后满脸苦笑,边令诚的折子哪里会替王世川说话,可眼下,高力士也没有别的办法,具体战事情况,自己也真是不清楚。
皇帝眼下还不知道边令诚已死,可是,长安有一个人却是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这个人便是李林甫。
李林甫看着董延光的信,神色渐渐冷峻,按照董延光说的,边令诚之死颇有蹊跷,边令诚死之后三日,他胸腹间突然显现出了淤青,看形状,应当是唐刀刀柄的模样。
行凶之人以为不留伤口就看不出兵刃,想推到吐蕃人身上,反正死无对证,谁知最后仍旧留下了蛛丝马迹。
结合马璘突兀得出现在了营中,遂即李璘跟着李光弼到了日月山下,而马璘身旁,又出现了两个小兵保护,怎么看,这事都不寻常。
李林甫合上信,这事说来简单,不管王世川同边令诚之死有没有关系,此时,也已经是有关系了。
李林甫笑了笑,起身走到桌旁落笔写字,而后封好信封,唤来心腹送去给董延光。
看着人离开,李林甫却仍旧皱着眉头,就算陛下相信王世川杀了边令诚,可动手的是永王,陛下又如何能因为这事严惩王世川。
况且,就算严惩了,可自己要的就是这种结果吗?
严惩之后,等他再立个功,重得陛下恩宠还不是轻松的事!
李林甫冷着脸色,想起突厥贵族进宫那日,自己被王世川要挟奚落,这口气到如今也平不了。
而且,他手中还有那些“证据”,他若是不死,自己没有一夜能安睡!
可是,要如何才能让陛下杀了他,要如何做?
倏地,李林甫眼睛一亮,他想到了一个人,济阳别驾魏林。
这个魏林,本是朔州刺史,因任上犯了事被降级留用,虽然魏林的降级留用同王世川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他犯事的时候,王世川已经到了陇右。
而魏林这个人,却是个贪慕虚荣,捧高踩低的货色,此时拿来一用,倒也正是合适得很。
李林甫当即笑了一声,再次唤来心腹之人,让他立即启程去济阳,给魏别驾送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