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脚步声在通道上响起,不是一个人,也不仅仅是狱卒。
今日便是三司会审之日,王世川一早醒来便做好了准备,可是眼下已是快午时,才听到了有人的声音。
王世川走到木栏旁等着,远远看到通道那头三四个穿着官服的人走来。
咦,不是应该把自己提出去审吗?
怎么反而是来了这里?难道是要在大牢中审?
王世川觉得奇怪,若是在这里审,那便是不允许旁观了,公正些便罢了,万一有着什么私心,那还不是随便他们怎么说?
在这一刻,王世川的心倏地冷了下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对于皇帝的重要性,或者说,低估了皇帝对自己、对太子的忌惮。
而下一刻,王世川在看清他们的动作之后,眉目更是冷厉了起来。
走在三人之前的狱卒,在刑室门口停了下来,用钥匙开了锁,恭敬得请三人走了进去。
走在最后的一个穿着深绯色官服的人,从始至终留意着通道两旁囚室的动静,此时,他也看到了站在囚室门口的王世川,见他脚步停下,朝着王世川笑了笑,而后头也不回得走进了刑室。
这个笑容让王世川觉得很是不爽,好似挑衅一般,又带着点阴鸷的味道。
“红色官服,四品官,不是大理寺卿!”王世川喃喃道。
大理寺卿为从三品的官吏,应当是紫色官服,而在一行人中,王世川只认得一个裴敦复,不见杨国忠的身影,心中顿时又冷了几分。
“郎君,这便请吧!”
囚室的门被打开,狱卒站在门口,另有两个解差,一左一右站着等王世川走出去。
瞧他们脸色,若是王世川再磨蹭一些,恐是要亲自进囚室拿人了。
王世川点了点头,大步朝外迈出,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但看今日情形,定然不会轻松。
许是看王世川配合,解差只跟在王世川身后,到了刑室门口,才伸手推了一把,说道:“进去!”
刑室的门打开着,里面火光将房间映照出一片红色,影子堆叠在墙壁上晃动,虚虚实实,深深浅浅。
脚下的地面上有年久已是发黑的血迹,门口的墙壁上还留有不知谁的血手印,看样子,好似是要逃出这里,又被人拽着拖回去的样子。
站在门口,一股难言的味道直钻进鼻子中,有腥味,有臭味,还有煤炭燃烧的气味。。。
“快走!”身后解差又推了一把催促,门里面也传来一个声音道:“久闻王将军勇猛无比,怎么,如今一个刑室,就把将军吓住了?”
王世川听了这带着讥讽的话语,冷哼一声走了进去,说话的人正是瞧了自己一眼的那个四品官,此时坐在裴敦复身侧,耻高气昂得瞥了王世川一眼。
此人正是崔绩,博陵崔家的人,王世川不认得他,可是若说另外一个人的名字,王世川定能知晓,博陵崔氏,在朔方时,可有一人同他结下了愁怨。
挑唆营中动乱的崔珣,同这个崔绩,还是关系颇近的堂兄弟,也难怪此次会审王世川,崔绩迫不及待得自请会审,这就是存了私心了。
“乍一听,本将还以为你是主审,”王世川走到他们面前,扫了一眼那人,“无名之辈,也配来审本将!”
“你——大胆!”崔绩一拍桌子,指着王世川骂道。
此时,王世川没有被绳子或者枷锁束缚住,饶是手上没有长槊,崔绩也是不敢太过上前。
“愣着干嘛,把人给本官绑上去!”崔绩指着刑架,朝解差喊道。
“怎么,如今竟是未审就要上刑了?”王世川双手负于身后,看着坐在自己身前的三人问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们的意思?”
“如今是本官审你,有你开口的份吗?”崔绩仍旧喊着,裴敦复朝他摆了摆手,起身朝王世川走了两步,笑着道:“王将军,你也别为难我等,陛下的旨意是速审,若是你老老实实都招了,这刑具,也都落不到您身上,您说是这个理不是?”
“速审?”王世川眉头皱起,“要多快?今日得出个结果?”
“那就得看您配不配合了。”裴敦复继续说道。
“裴尚书,您跟他废什么话,咱们可是来审他的,怎么瞧着还要同他商量?这要是传出去,您这刑部尚书颜面何存?”崔绩见裴敦复笑嘻嘻得同王世川说话,心中更是生气。
王世川瞟了一眼过去,没有搭理,余光中,另一个审问的人从始至终闭着嘴,此刻更是垂着脑袋,好像外头的所有事都和他无关,他不过就是来走个过场的模样。
“王将军,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您家里老娘和妻子想想吧,您这案子一日不结,围着府邸的禁军,可是一日不会撤呀!”裴敦复继续道。
“禁军?”王世川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当即冷了脸,朝前走了一步,生生将同是武将的裴敦复朝后逼了几步,“禁军围了将军府?陛下下的旨?”
“自然是陛下,不然还有谁有这个胆子!”裴敦复继续说道,又朝着刑架示意,“将军,您看——”
“哼,难道本将还怕了你们!”正如裴敦复所言,自己这案子一日不结,围着府邸的禁军便不会撤去,皇帝可真是好得很,竟然用这招来逼自己就范。
王世川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怒意,祸不及亲人,皇帝若是对自己有意见,冲着自己来就是,府中如今可都是女眷,她们能如何?
王世川自己走到刑架前,解差忙上前将他四肢绑了,才退到了一旁,裴敦复满意得坐了回去,崔绩也得意得咧开了嘴角,而御史台的那位,终于抬起头,睁开了双眼。
“要开始了么?”看着绑好的王世川,御史台御史大夫张晓朝裴敦复问道。
“麻烦张御史,这便开始吧!”裴敦复朝张晓点了点头,张晓遂即从怀中去处一本册子放在桌上,又取了笔,一副记录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