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自己拟订的两份股份转让合同,来到角坪村。因为事先跟粟村长沟通过,所以老粟看都没看合同,爽快地把字签好,盖上公章。为了慎重起见,我让粟村长另找了两个村干部,以便有个见证。
冯大秘特别指出一定要把协议日期往前提,虽然我不明白其用意,还是照他的意思办了。我反复叮嘱粟村长和另外两个村干部,一定要记准协议上的日子,以后无论谁来问,都得按这个日子说。
我相信老粟和村里的乡亲是靠得住的,再怎么说,我都白给村里一个水厂不是?
签好协议,我打算立刻回去,可老粟强留着要我吃了饭再走。没奈何,我就留下了。
在等着吃饭的当口,高强从厂里赶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大喊:“隋哥,隋哥!”
我从屋里迎出去,高强见了很高兴,说:“隋哥,好一阵没下来了吧,今天我俩可要多喝几杯。”
“那可不成,我还要开车呢。咱们哥儿俩,意思到了就行。”我乐呵呵地回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强了。可惜我特地到乡里给你买了好酒呢。”高强有些遗憾地说,似乎又想起来什么,一拍大腿说,“对了,隋哥,听说你下来,还有两个人要来看你呢,猜猜都有谁?”
村里这么多人,谁会来看我?除了粟村长父子,我也没跟谁走得特别近啊。莫非是鸣凤?
“谁来看我啊,人呢?”
“在后边呢,马上就到。我走得快,先过来跟你打个招呼。”高强笑着说,突然眼睛一亮指着门外说,“哎,隋哥你看,那不是来了。”
我顺着小路往远处看,有两个女人牵着个小孩正朝这边走来,其中肯定有鸣凤母子了。另一个是……肖可!
我有些发呆,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肖可。她灿烂地笑着,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隋干部,你来了?”鸣凤很热情地招呼道,样子跟从前上访时大不一样,“小勇,快过来叫叔叔。”
小勇跟我不熟,躲闪着叫我一声“叔叔”,跑到屋里找粟村长他们去了。
“鸣凤,在这里过得习惯吗,生活还好吧?”
“过得惯呢。多亏了你帮忙,村长和乡亲们都很照顾我和小勇,工资也开得比别人高。要能一直这样过下去,我就知足了。”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颇感安慰。又见肖可只在一旁微笑地看着。鸣凤注意到我往肖可那边看,会意地说:“隋干部,我去厨房帮点忙,就不招呼你了。”
“好好,你去忙吧。”
鸣凤走了,我笑着走近肖可。
“不用上班吗,还到这里来?”
肖可撅撅嘴,不满意地说:“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的课不多,偶尔可以下来看看。这里有几个孩子是我的第一批学生呢,我舍不得。”
我扬了扬嘴角,说:“有这么巧?”意思是,我下来的时候刚好你也在。
“就这么巧。”肖可得意地笑着说,“缘分哪。”
“还没结婚的姑娘家,说话也不注点意。跟这也缘分哪,跟那也缘分哪,上次我差点没被你害死。”
肖可瞪我一眼,凶巴巴地说:“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我被她凶悍的气势吓了一跳,唉,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以前她挺温柔的啊,怎么现在跟小老虎似的?
“肖可,说起来我真的很佩服你。像你这样真心实意来山区支教的,没几个了。”我由衷感叹道。
“那你给我颁发一个‘濒临灭绝好人奖’吧?”肖可俏皮地说道。
我一本正经地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申请个‘一类珍稀保护动物’称号。”
肖可嬉笑着轻捶我一下,变得很温柔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我是好人!”我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我若是个好人,世界上应该没有坏人了吧。不过,我认为对官场中人,说你是好人未必是赞美。当然,肖可不一样。
肖可认真地点头,一往情深地看着我说:“你帮村里建水厂,帮鸣凤姐找工作,现在还要把股份都转让给村里,像你这样的好人,我这辈子再不会遇见第二个。”
我唯有苦笑。如果肖可知道事情的真相,明白我不过是被逼无奈地做了“好人”,那时,她会如何看待我?
我不想说出真相,也不能坦然接受好人的名声。我说:“肖可,有些事你不会明白的,你的世界里不会有这些东西。但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肖可笑容烂漫,根本不在乎我说了些什么。
粟村长的老婆走到门口,大声吆喝:“隋主任,肖老师,吃饭咯,快来吃饭。”
“肖可,你将来老了,不会变成这样吧?”我小声打趣道。
“去你的。”肖可撵着要捶我。
吃过饭,又闲聊了一会儿,我就该回去了。
肖可跟着送我的人走出来,“隋越诚,我也要回去,你送我到汽车客站吧。”
只有县里的汽车客站才有长途车到省城,确实顺路,我没理由拒绝。更何况,我为什么要拒绝?
我看着肖可扬扬自得地坐到副驾驶室,忍不住逗她:“不就是逮着机会,让我给你当回司机吗,至于吗?”
肖可把脸一别,“少废话,开车。”说着又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把头扭向粟村长夫妇还有鸣凤他们,再次挥了挥手,一踩油门,开车上路。
一路上肖可都不说话,只抿着嘴在乐。我知道她是喜欢我的,所以我很犹豫。不说话无聊,说话呢,又怕气氛过于热烈。我现在跟于婷焦头烂额的,还嫌麻烦不够大吗?
我怕麻烦,麻烦偏就找上了我。
把肖可送到了汽车客站,我便以为自己完成了任务。谁知道肖可不干,非要我去帮她买票。
按理说,排队买票的人比较多,作为一个男人,我应该去帮她排队,再加上我是地主,帮外地来的朋友买个票也是应该的。可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人多眼杂,万一被哪个熟人看到我跟这么个漂亮女人在一起,流言传到于婷那里去,我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吗?
但我实在不好拒绝肖可的请求,没办法,我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肖可你想偷懒,让我给你买票,那我排队的时候你就离我远点啊,去一旁休息也好啊。可她不,非站到我身边,很热乎地唧唧喳喳说一通废话。我心里急得不行。
“二娘……”我嗫嚅着。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偏偏就遇着于婷的二姑了呢?
于婷的二姑看看我,又看看肖可,充满怀疑地点点头。那眼神真让人捉摸不透。
天也不冷啊,我竟然连打了两个冷战。肖可却像没事人一般,笑容可掬地冲于婷的二姑挥手道别,“二娘,你慢走哦。”
完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隋越诚,你没事吧?让你买个票,心疼成这样?”
我看着肖可的俏脸蛋,心里那个恨哟。可这也怨不得人家,只怪自己倒霉……
我唯有苦笑。
送走肖可,我情知大事不妙,赶紧奔于婷家而去,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上次去,岳父岳母大人就当我们小两口斗嘴,对我的态度尚可;这次去,态度明显不一样……
好在二老脸色虽不好,总还是让我进了门。我也不知该跟两位老人说些什么,悻悻地走进于婷的房间。
“于婷……”我赔着小心唤道。
于婷好像早知道我要来。她刚开始背对着我,听到我叫她,便转过身来,双手拿着一张纸走过来,像要给我颁发奖状一般,递到我面前。
我定睛一看,哭笑不得。又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于婷,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知道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柔声劝慰。
于婷看我一眼,没有说话,努了努嘴,示意我把离婚协议接过去。
我郁闷死了,又不敢不听她的,只得乖乖地把协议书取过来。
于婷面无表情地等我接过协议书,便转身坐到书桌前,哼起歌来。
离个婚,至于这么快活吗?
“于婷,你真的误会了。我对天发誓行不行?”
于婷转过头,冷冷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二娘看到的情景是幻觉,还是我二娘撒了谎?”
我嗫嚅着说道:“不是,二娘她……没有撒谎,也没有……看错,但是,她真的误会了。”
于婷把头埋进臂弯,俯在桌上,抽泣起来。
“于婷……”我拍拍她的肩,想再说些什么。
“你走开,别碰我,走开……”于婷突然情绪有波动,号啕大哭起来。
于婷的父母闻声冲进来,“怎么了,怎么回事这是?”
岳父大人动了真气,“越诚,你太不像话了。你做些荒唐事倒也罢了,你还欺负于婷做什么?你不知道她怀着身孕吗?你走,你走!我们家不欢迎你。”
“不是,爸,我没干什么啊。真的,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岳母在一旁劝道:“越诚,你走吧。于婷身体弱,不能生气不能哭。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话说到这种地步,我还能说什么,只有默然地转身了。
“站住。”于婷叫住我。
我怀着一丝希望等着,希望于婷能给我个机会。
于婷走过来,把离婚协议塞回我怀里,说:“下次来,记得把名字签上。”
如五雷轰顶,雷得我外焦里嫩,麻木不仁。
我原本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只不过真心爱着于婷,所以对她容忍。她三番五次地提出离婚,深深刺痛了我留给爱情的尊严。更何况分手、离婚此类字眼,是我最最忌讳的。我总觉得这几个字一说出口,感情就好比死了一回。如果于婷这么不在乎,我又何必过于执著呢?
我怅然若失地回到家中。老爸老妈都在家里候着,例外地没有去楼下打麻将。
“越诚,你这一整天干什么去了?吃饭没有?于婷什么时候回来?”
我颓然地倒在沙发上,拿出那份离婚协议,有气无力地说道:“没干什么,忙乎一天,就签了两份协议。这是其中一份。”
老妈把协议接过去,老爸也凑上来看。
老爸又惊又怒,“越诚,你搞什么名堂?不是说好了,等于婷气消了,就把她接回来的吗?”
“她要离就让她离吧,强扭的瓜不甜。”我哽咽着说道,眼泪止不住从眼角慢慢地溢了出来。
老爸还想再劝我,看出我是真的伤心,轻叹一声,忍住了。
“这个于婷也真是的,为这么点小事,就要死要活地要离婚。离了也好,像她这种性格,怎么可能维系好一个家庭。离了也好。”老妈毕竟心里向着我,看我的婚姻似乎已经走到尽头,无可挽回了,又开始埋怨于婷。
“妈,你别怪于婷,她对我有误会。”我虽然恨于婷,却仍然不愿意有人说她不好,只好劝解道,“爸妈,你们莫为我操心。你们不是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吗?不管以后是啥结果,让我自己处理吧。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走回自己的房间。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男人的世界里不应该只有感情。事业、亲人都值得我为之努力,我不会因为于婷就一蹶不振。
我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提醒自己,要以更好的精神状态去迎接工作,迎接挑战。我开始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