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广场附近,新开了家酒楼——百味阁。听说就餐环境、菜式味道包括服务都很不错,在天远县内称得上顶级水平。
我在百味阁订了个雅间,然后打电话给冯大秘。大秘心里明白,立马放下工作赶了过来。
一进房间,他就问我:“越诚,傅局长什么时候到?”
我耸耸肩说:“不知道啊。”
“你约他的时候,没说时间?”
“不知道啊。”
大秘哭笑不得,求饶般地说:“越诚,认真跟你说呢。别闹了。”
我笑着说:“我真的不知道,还没给他打电话呢。”
大秘生气了,责怪我道:“越诚你怎么回事,你请人吃饭不事先预约的吗?”
“我原本打算提前预约的,可有人说不必,说是只要他出面,傅局长随请随到。”我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吗?”冯大秘满腹狐疑地问,“谁有这么大本事呀?”
我不理他,自言自语道:“傅红兵明明是政法委书记,你们怎么不叫他傅书记,偏偏叫人家傅局长呢?不对啊,书记明明比局长大呀。”我做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冯大秘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没好气地说:“他自己愿意,你管得着吗?”
哦,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千金难买我乐意。不错不错。”
冯大秘简直要急疯了,在他即将发作的时候,我瞧着窗外对他说:“别急,有本事的人来了。”
号称可以让天远县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傅红兵随传随到的传奇人物出场了。这个人我一点都不陌生。
他就是天远县最大的金矿主,第一流娱乐场所新世界歌城老板、亿万富豪——龙在行。
毕竟是传奇人物,气场就是不一样。龙在行刚一进来,提的问题就跟冯大秘有所不同。
“怎么还未上菜,你们不饿吗?”
对龙在行,冯大秘有所耳闻,却没见过他本人,所以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我。我赶紧给他们介绍。
我先向大秘介绍说:“哲锋,这位是我们天远的首富,龙在行龙老板。”又转向龙在行,指着大秘说:“龙哥,这位是县委办冯哲锋冯主任,我的顶头上司。”
大秘并不欣赏龙在行这样的人,所以只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并不热络。龙在行倒不介意,当下热情地与大秘攀谈起来。
有魅力的人,挡是挡不住的。没多大会儿工夫,大秘谈兴渐浓。
龙在行一坐下便吩咐服务员送菜上来,若不是我坚持要等傅局长,他肯定就无所顾忌地开吃了。
不管龙在行是不是真那么牛,至少我和冯大秘要为傅局长留点面子。我很奇怪,龙在行待人总是客客气气的,为何对傅局长如此不拘礼?
在我和大秘的坚持下,龙在行终于掏出手机,联系上傅局长。龙在行对着电话,简单寒暄了几句,告诉傅局长自己在什么地方等着,让他赶紧过来。交代完这些,他便挂了电话。
大秘不相信龙在行这么简单说两句,就能把天远政法界的头号人物请到场。他偷偷向我使眼色,我知道他有话要讲,却装作不知。
我相信龙在行是有这个能耐的。就好比以我和长顺的关系,即便将来我坐到书记、县长的位置,如果长顺有事找我,我能不来吗?当然,龙在行和傅红兵,未必是我跟长顺的这种关系。但龙在行敢如此托大,他跟傅红兵的交情绝非一般。不论他们之间有何瓜葛,我相信傅红兵一定会来。
傅红兵姗姗来迟。我和大秘、龙在行一齐站起来跟他招呼。
“红兵,你今天来得可有点迟啊。”龙在行面带笑意地埋怨道。
“对不住对不住,让各位久等了。今天正好要宴请市局下来的客人,实在是走不脱。我刚从凤城食府赶过来,就坐一会儿还得回去。”傅红兵有些不安地道歉。虽然面对我们三个人,他却像专说给龙在行一个人听一般。
龙在行把脸一沉,自己先坐回座位,冷冷地说:“你给多少面子,就留多久吧。”
傅红兵颇有些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大秘很是善解人意,连忙打圆场道:“没关系没关系,能来坐坐就好,大家都不是外人。”
我也赶紧说:“傅局长能抛下市局的客人过来,已经很给我们面子了。政府部门的,不比龙哥你们生意人,要遵从的繁文缛节太多,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
傅红兵为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说:“在行,不是我不给老朋友面子,实在是公务在身。”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再自个儿斟满。
我冷眼旁观,猜不透傅红兵为何要让着龙在行。看得出来,他的忍让并非出于恐惧。
龙在行终于松口,拦住傅红兵说:“美酒虽好,你也不能贪杯独享啊。我们都没怎么喝呢。”
大秘在一旁哈哈笑道:“是啊,傅局,自斟自饮有什么意思。坐下来,我们一起整几杯。”
傅红兵释然一笑,给我们三人杯中略添了些酒,举杯说:“那我就借花献佛,敬三位一杯。我先干为敬。”
我有事要求他,自然不能怠慢,跟着举杯说:“难得今天相聚,傅局这杯我必须干。”
龙在行不满地说:“红兵,你若说不来斯文话,不说也罢。什么叫借花献佛?在座的都是好朋友,哪里有什么佛?”
傅红兵嘿嘿一乐,不以为意,朗声说道:“那好,算我说错话,我自罚三杯。”
闻听此言,我们三人相视大笑起来。我看傅红兵似有不解,解释道:“傅局,你是真觉得这酒好,非让自己多喝几杯吗?”
说完,我们一齐欢笑。
傅红兵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和大秘请他来是另有目的。因为酒喝得融洽,他心里高兴,便主动问我们有什么事。
我跟大秘、龙在行都提过设宴目的,所以当下把胡所长打算回机关做副局长以及乐刚想继任所长的事,一一道来。
傅红兵听我说完,并不感到意外。也许听到风声想谋取副局长宝座的人,已经有几拨找过他的,所以见怪不怪了。
大秘同我一样,有些紧张地等待傅红兵的回答。想当副局长的,绝不止胡所长一人,有求到我头上的,自然会有求到杨县长一派的。即便没有,在目前派系纷争不断的情况下,傅红兵若是选择帮我的忙,就意味着他倾向于魏书记一边。这种抉择很难,因为在权力斗争中,不是朋友便是敌人。
傅红兵有些犹豫地说:“你表弟的所长好解决,我能说了算。胡所长的副局长,我说了不算,要上常委会讨论的。”
能把乐刚弄上去,我已经非常满意。胡所长的事不必强求了,我只要尽了力,就问心无愧了。至于胡所长是否埋怨我,我并不在意。
不等我表态,冯大秘抢过话头说:“组织上征求意见的时候,你推荐一下胡所长就行,其他的我去搞定。上常委会讨论也没什么了不起,光是你我就有两票。”
大秘之所以表现得比我还主动,是因为他太想把傅红兵绑到魏书记的战车上了。现在看好像胡所长拜托的不是我,反倒是他。
龙在行不知道冯大秘的想法,但他显然愿意借此跟我和大秘建立更紧密的关系。他在一旁帮腔道:“红兵,县委办两大主任求你,你怎么还推辞?冯主任都说了,只需你推荐一下。你就痛快点,答应了吧。”
傅红兵听了龙在行劝说,像是下了决心,“那行,推荐这头由我负责。最后行不行……”
大秘会心一笑,说:“有魏书记在,肯定行。”
傅红兵闻听“魏书记”三个字,心里一动,脸上有些不易觉察的变化。我敏锐地捕捉到了,看他旋即淡定下来,猜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心。这就对了,选择倒向老大的怀抱,胜算总要大些吧。
吃完饭,我送大秘回家。
在车上,大秘颇有感触地说:“越诚,你看得懂吗?像傅红兵这样的权势人物,连书记、县长都未必买账,为何偏偏肯听龙在行的话?”
我不知道冯大秘想到些什么,好奇地问:“大秘,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傅红兵要听龙在行的话?”
大秘鄙夷地说道:“还能为什么?肯定是收受黑钱,叫人抓住把柄。作为领导干部,在钱和色方面,万万犯不得错误。否则,难免被人牵着鼻子走。越诚,你我应引以为戒,彼此共勉。”
大秘的酸腐劲又上来了,我不免摇摇头。
我不太相信大秘的话。就算傅红兵收过龙在行的钱,他堂堂的公安局长就会怕成那样?况且,我觉得傅红兵并不是怕龙在行,而是,在乎。
龙在行和傅红兵,一商一警,一黑一白,都是天远县内响当当的人物。若非因为不为人知的利益关系,他们怎会结为莫逆,无所顾忌地呼朋引伴?在居心叵测的名利场,这也算弥足珍惜。让他一让,又有何妨?
当然,大秘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
我跟大秘最大的不同,在于他认为只有志同道合的人才可能成为朋友,而我却觉得,只要彼此欣赏互为所用就能成为好朋友。
大秘的朋友里只有我,或许还有魏书记。而我的朋友中,除了他,还有乐刚、长顺,或许还有龙在行。
把大秘送回家后,我给胡所长打了个电话。我说他托我办的事情,已经帮他搞定,让他准备点钱,给傅局长送去。胡所长很兴奋地答应了。
我不想让傅红兵白帮忙,毕竟我的面子没那么大。
我没让乐刚准备钱。反正胡所长上去后,就欠了我的人情,乐刚又一向是他的得力助手,他自然会为乐刚尽力。况且傅红兵承诺过,乐刚当所长问题不大。不送钱好,就算出事,也无须担心什么。我必须为乐刚考虑周全,不能害他。
请傅局长吃饭的事,大秘在征得我的同意后,向魏书记作了汇报。当然他没提乐刚的事,此事太小,犯不上提。如我所料,魏书记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有些高兴。
他说,人之所以能聚在一起,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开创事业,必然是有某种东西把大家捆绑在一起。不必介意这个东西是理想、情感还是利益,只要我们的最终目的能够实现,其他的,都是小节。
他竟然在我和大秘面前说出肺腑之言。我很赞同他的话,也被深深打动了。
这一瞬间,我蓦地明白,为什么大秘说魏书记值得信赖。至少,他是坦诚的。
我现在有些相信,魏书记对天远是有感情的,他是真心实意在为天远谋发展。
至于那两间门面……我不也贪过佘老板的钱吗?而我的确希望天远好好发展。
人性,有时候,就是这么复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