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委当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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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尽快把傅红兵那一票争取过来,魏书记决定提前动干部。公安局缺个副局长是事实,但要一步步按组织程序来,势必耽搁很多时间。新区选址迫在眉睫,必须尽快确定好上报省里,不容拖延了。

提前动干部,就能提前让傅红兵作出决断。一旦他推荐属于魏书记派系的胡所长担任副局长,那么接下来的新区选址,他就必须和魏书记保持一致。政治可以接受你保持中立,却绝不容忍你脚踏两只船。

上什么山,唱什么歌;一条道,必须走到黑。这,就是政治。

当然,为了胜利,允许背叛。胜利之后,叛徒的结局往往是,遭冷遇或被毁灭。

简化程序、破格录用、火线提拔,为了安插自己人,有时候各种手段都可以用。但必要的过场总要走,比如组织部门的考察。通常情况下,组织部长是县委书记的心腹,唯县委书记马首是瞻。但天远县例外,许部长是杨县长阵营里的大将,他未必肯配合魏书记。

在天远,一个干部能否得到提拔,魏书记固然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提拔的过程,费时多久,这些或许要由许部长来掌控。

OK,分析完毕。一切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需要许部长简化组织程序,让提拔胡所长任副局长的动议尽快上常委会讨论。只有这样,才能在第二次讨论新区选址前,逼傅红兵作出决断。让傅红兵保荐胡所长任副局长,比让他公开站出来支持魏书记要容易得多。而人一旦走出了第一步,就不怕没有第二步。

按理说,副科级别的干部(或科级副职)只需要县委提名,政府任免,再经人大批准就可以了,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不过天远县因为金矿的缘故,治安问题比较严峻,所以对公安系统的干部特别重视,副局以上必须上常委会讨论。即使魏书记身兼人大主任,也必须走这个过场。况且,如果全由魏书记一句话搞定,还不能达到逼傅红兵表态的目的呢。

所以说,讲民主的意味是很深远的。

搞定许部长的任务,魏书记决定交给我。我欣然接受了。

那天跟许部长一同回家,我能感觉到他的忧虑。

魏书记手下,要么是共事多年的老朋友,比如纪委林书记;要么是受他知遇之恩的老部下,比如冯大秘。这样的阵营,固若金汤,绝难撼动。反观杨县长阵营,不过是别有目的者的松散联盟,根基不稳,一击即溃。杨县长唯一的取胜之道,只有他背后的神秘后台。

我为了将功补过,务必拿下许部长。对此,我有绝对的信心。

“许部长,我有事找你。晚上有空赏脸,去喝顿小酒吗?”我在电话里问道。

“隋主任约我,没空都要抽出空来。咱们晚上上哪儿?”许部长问。

我早就想好了地方。反正我已跟龙在行同上了一条船,不妨多用他几次。

“新世界歌城,不见不散。”我叮嘱道。不知怎么一搞地下工作,用语就如此暧昧。

听说我要在歌城会许部长,龙在行很感兴趣,问我需不需要他过来给许部长敬酒。我想要谈的是隐秘事,许部长顾虑重重,来人多了反而不好,便婉言谢绝。龙在行也不勉强,只向我保证,一定把许部长招待好。

我倒要看看,他嘴里的款待是个什么标准。

我没有跟许部长约定具体时间,反正我吃过晚饭就在包间里候着。许部长来得早或晚,能说明一些问题。

许部长是晚上八点多到的,中间没有再打电话问我。也就是说,他可以出门的时候就出门了,并不介意早到而反过来等我。

态度比较端正嘛。我热情洋溢地站起来欢迎他,仿佛他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我和许部长刚刚坐下,侍应生就紧跟着把红酒、点心以及水果送上来。东西还是那些东西,档次却有很大差异。这瓶红酒应该相当名贵,虽然我对此没有研究,仅看酒瓶的造型便知价值不菲。我对啤酒的研究深些,可惜啤酒上不了台面。

我想龙在行终究是个商人,肯定很看重等价交换,何况他要的只是面子,我还是请他来见见吧。

我对侍应生说:“你去把龙老板请过来,我想给他介绍个朋友。”

侍应生点头答应,出去不一会儿,龙在行便赶了过来。

我站起身,许部长也跟着站起来。我心里又多了些把握,在我的朋友面前,许部长低调不摆谱,这充分说明他很尊重我。而他尊重我的原因,无非是因为我是魏书记的心腹。既然他在乎魏书记的态度,“策反”他便不是难事。

我为龙在行和许部长互相引荐。龙在行是个识趣的人,稍事寒暄便告辞了。

偌大的包间里,只剩下我和许部长两个人。我和他暗暗较着劲,都希望对方先主动提及今晚相会的目的。于是我们喝着酒,闲聊一些琐碎的话题。我若不提,他也不问。

“越诚,你今天找我来,为的什么事?”最后还是许部长憋不住,开口问道。

我靠,就等着你问这句话呢!许部长你总算是个明白人,懂得投桃报李。我三言两语把来意挑明,分析眼前态势,说明魏书记对许部长的看重,然后静观他的反应。

没想到许部长不假思索,满口应承。

他若稍有犹豫,我心里反倒踏实些;偏偏他答应得这么爽快,真出乎我的意料。他应该不会忽悠我吧?不过他总算官场老人,不至于拎不清形势吧。

大功告成,此处不宜久留。这时许部长却又把我拉住,似有难言之隐,欲说还休。

我见不得男人家做女儿状,直问道:“老许,还有什么事?快说吧!”

许部长吞吞吐吐地说:“越诚,上次常委会,我没怎么考虑清楚,在某些问题上的表态很不恰当。你能不能帮我同魏书记说说,让我有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哦,难怪老许今天什么事都答应得痛快,原来他早打算倒戈一击。也好,再多他一票,常委会上魏书记定能稳操胜券。

又是大功一件啊!我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对许部长说:“老许,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只要下次常委会你站到魏书记一边,我保证魏书记既往不咎。不过,你以后的立场可不能再动摇了。”

“越诚,我以后肯定紧跟魏书记,绝无二心。”许部长信誓旦旦地说。

转天,我拖着冯大秘一起到魏书记办公室,把我同许部长谈话的情况作了汇报。

大秘非常兴奋,说要是许部长带头反正,对杨县长那边的常委冲击一定很大,届时常委会上估计会出现一边倒的情况。

魏书记也很高兴,连连夸我办事得力。

“魏书记,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办吗?”我见魏书记高兴,乘机卖个乖,献点殷勤。

“嗯……”魏书记沉吟道,“你马上给傅局长打电话,告诉他,许部长会全力配合他的提议。”

“明白。”我利落地应道。我完全明白魏书记的意思——我会告诉傅红兵,许部长已转投魏书记,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省里对新区选址的定案催得很紧,是时候作出抉择了。哲锋,通知下去,明天下午召开常委会。两个议题,干部调整和选址定案。所有常委,必须准时参加。”魏书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好的,我马上就去。”冯大秘容光焕发,踌躇满志。

果然不出所料,常委会上,随着许部长弃暗投明,傅红兵再顺水推舟,新区选址的投票出现了一边倒的局面。迫于大势,连杨县长都不得不投了弃权票。

大获全胜,魏书记和纪委林书记谈笑风生,一同走出会议室,冯大秘喜笑颜开地跟着。

杨县长走在后面,不知心情如何,我不敢看他。胜利来得太容易,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杨县长处心积虑这么久,会甘愿就此认输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在心里暗暗祷告:杨县长,你就认命了吧。

人生的境遇,有时恰如屋漏偏逢连夜雨,有时却一顺百顺事事皆顺。

半个月后,胡所长走马上任副局长,乐刚也成功继任城关派出所的所长。所谓城关,是以前的习惯叫法,直接点说,城关镇就是县城所在的镇。乐刚能当上城关所的所长,委实不易,却又理所当然。他有公安局正副局长、县委办大小主任的全力支持,当不上才叫奇怪。

乐刚知道自己资历尚浅,一步登天般坐上全县最重要的派出所所长位置,难免会招人不满惹人嫉恨,所以他行事非常低调。所里相熟的小兄弟,邀约着要为他庆祝,他都婉言推辞了。

见他变得如此成熟,我心里由衷地为他高兴。

我一直很犹豫,要不要把龙在行介绍给乐刚。龙在行在天远势力很大,除了与乐刚的最高领导傅红兵相交莫逆外,据说还有特殊背景。如果乐刚能结交他,好处自然不少。只是,福兮祸所伏,将来的麻烦恐怕也不会少。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为了前途,值得冒险。更何况,即使我不为他们牵线搭桥,乐刚作为派出所所长,早晚要跟龙在行打交道的。

我事先跟龙在行打过招呼,在他有空的时候,约着乐刚和长顺一起到新世界聚聚。

我原来有些担心,龙在行不会情愿敷衍乐刚和长顺这样的小角色。事实证明我想错了,龙在行实在是个很够意思值得相交的朋友。

如今我在天远,黑白两道皆有人脉,算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吧?

不,我不是。我仍旧是依附在权势人物身上的可怜虫,唯一的区别,是我所依附的人物都对我另眼相看,让我能保持自己的人格尊严。我这么说,或许对拿我当心腹当朋友的魏书记、冯大秘以及龙在行不公平,但事实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