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区选址的议案报到省里,很快得到批示,省里原则上同意在七里冲建设新城。想到天远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的人都异常兴奋和憧憬。
冯大秘对我说,新区开发对我而言,或许是个绝佳的发展机遇。届时若成立新区建设指挥部,魏书记将委任我为副指挥长兼办公室主任。之所以安排我过去,是因为指挥长非常务副县长莫属,而他是杨县长的死党,魏书记不放心。
一旦新区建成,我最有可能成为新区管委会主任,这将为我后续的仕途发展奠定良好的基础。
简直太棒了!如果真如大秘所说,我就能甩掉秘书的头衔,成为一方首脑,不再只是依附在权势人物身上的影子了。
我好希望日子就这么风平浪静、顺理成章地过下去,不要再起波澜。可惜,生活总是事与愿违。
接到省委省政府的文件通知,魏书记将赴京参加国家行政学院组织的为期半月的“县委书记培训班”学习。
魏书记临行前,反复叮嘱我和冯大秘,要我们保持高度的政治敏感,遇到重大问题随时与他通气,确保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各项工作按部就班顺利进行,不出岔子,不捅娄子。
我见魏书记说得慎重,心里忽然觉得害怕,不会再有什么麻烦吧?我实在不喜欢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厄运的出现,向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魏书记前脚刚走,老高这个倒霉催的就来电话了。
我知道他找我准没好事,任由手机响着,不愿答理他。古语有云: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不过事实证明,同冯大秘做朋友远比和老高蹚浑水要好,所以我从未对当初的选择感到后悔。
手机持续在响,我不禁有些心烦意乱。能这样坚持害一个人,真不容易。老高不是一般人。
我无奈地拿出手机,接听电话。
“隋主任,杨县长在凤城食府等着见你,你赶紧过来吧。”老高说话终于不再转弯抹角,可喜可贺。
听他说完,我没回话,直接就把电话挂断了。杨县长的约我不敢不赴,但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对此很不满。我隋越诚不是软柿子,可以任人拿捏。大不了,一拍两散。
即使是面对杨县长,我也要表现得强硬一点。我驾车赶到凤城食府,在进包间之前,暗暗提醒自己。
“杨县长,有什么工作安排,给个电话就行,何必多费周折?”
杨县长淡然轻笑,似乎并不在意我出言不逊。他说:“越诚,今天纯属朋友间的聚会,与工作无关。”
是吗?鄙人几时有幸同杨大县长成为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呢。我心里嘀咕着,正待回话。这时,从洗手间里走出一个人来。
我定睛一看,来人竟是佘老板。靠,有完没完啊?我郁闷得啼笑皆非,欲哭无泪。
佘老板觍着脸跟我打招呼道:“隋主任,好久不见。”
没想到杨县长连这种下三烂的招数都能用上。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杨县长,你又要我帮你做什么?直说吧。”我直截了当。
杨县长摇头苦笑道:“越诚,你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圈子了,这次的事情你要帮我。我不是跟魏书记作对,只是,历来常委分工都是书记管人县长管事,可现如今,天远的大小事情,哪一样不是魏书记说了算?民主集中原则,不过形同虚设。”
我不无讥诮地看着杨县长,心里说:如果你能说了算,未必你就肯讲民主。
杨县长见他慷慨激昂的演说并没有引起我的共鸣,便冷淡下来,阴沉着脸说:“越诚,我不妨同你直说,我听说有人打算向上级反映魏书记的问题。”
我听了冷笑着说:“杨县长,别人怎么做是他的自由,何必告诉我?你难道不担心,我把事情泄露出去?”
“哈哈哈……”杨县长看着我,大笑起来,“越诚,我一直很欣赏你,想为你指条路,你是魏书记身边的人,假如你能搜集魏书记的材料,多少会给他一点警示,这对我们县的民主风气是有好处的。”
“我不整魏书记,你就整我,对吗?”我用嘲弄的语气说道,内心却分外苦涩。
“越诚,如果你不这样做,我真的担心魏书记会在专制的路上越走越远,而你恐怕也很难独善其身。”
我听懂了他话语背后的意思,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然后默不做声地向门口走去。
在我即将走出房间的时候,杨县长在我身后阴冷地说:“越诚,你有十天时间。”
我闻言心中一震,身躯微微颤抖,然后强压住剧烈起伏的情绪,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早已入冬了,寒风吹得愈加凛冽。而我的心,更是冰冷。
我把双手拢在嘴前,哈着气暖它们,又使劲搓了搓,等手指灵活些,才打火发动汽车。
能往何处去?老地方吧。
护城河里,流水呜咽,岸边老树,叶落残枝,疏影横斜。
我点燃一支烟,独自在河沿上迎风而立,惆怅莫名。
新县城开发在即,我很想好好做一番事业,升官捞钱的念头淡薄了许多。只要若干年后人们念起来,这座美丽的西部小城的建设者名单中,有我隋越诚的名字,夫复何求?
谁若敢妨碍我建功立业,谁便是我不可饶恕的敌人。
我不怨杨县长。他执著于自己的理念和追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因为同属此类人,我能理解他。
一将功成万骨枯。莫非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必要有这种手腕和气魄?
但我无法原谅佘老板。他为了一己私利,几次三番将我逼至绝境,全不顾及在困境中我曾多次救助他的交情。
不知道杨县长许给他什么好处,他竟敢蹚这趟浑水!真让我恨得牙根发痒。
可是,这一切也是我自食恶果。谁让我一时贪心,拿了不该自己拿的钱!殊不知,拿人钱财就要替人消灾,所以金矿出事佘老板就要挟我;现在杨县长抓我的把柄,变本加厉地拿我当枪使。拿别人的钱,就是授人以柄,从此就要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受到牵连,或者受制于人。现在,我真正陷入两难。
要怎样应对杨县长呢?现在拒绝与他合作,会不会太晚了一点?我之前的心思和算计,到头来仍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不行,绝对不行。
我狠狠地把烟头砸在地上,用脚踩灭。
伟人说过,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新世界三楼,特别贵宾包房,我第三次找龙在行帮忙。不除掉佘老板,胸中恶气实在难平,我几乎想要铤而走险。
我把我同佘老板之间的恩怨纠葛,大致向龙在行描述了一番,隐瞒了其中与魏书记及杨县长的牵扯。
龙在行沉默着听我说完,坐在沙发里悠然说道:“姓佘的不讲道义,那咱们就不必同他客气。越诚,这件事交给我去处理。来,咱们喝酒。”
我有些不放心,“龙哥,你打算怎么处理,能说给我听听吗?”
龙在行脸色一变,说道:“我在洞口有个矿,恰好跟姓佘的那金矿挨着。回头我让工人朝他那个矿的方向挖过去,他肯定会带人到我矿上理论。到时候,让严松动手,两边开打。再让红兵出面,以组织械斗的罪名,把他弄到公安局去。”
这个办法好!真没想到龙在行这么痛快就答应帮我,反倒让我有些疑惑,于是便问:“龙哥,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我隋越诚何德何能,你竟肯如此帮我?”
龙在行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放,看着我,面带笑意地说:“越诚,我同你说实话。除了感觉你我意气相投,可引为知己以外,我料定你将来前程远大,不可限量。所以在你将起未起之时,我愿助你一臂之力,以期共渡难关。待到他日,你身显名扬,自然会回报于我。”
“如果是这个缘故,倒也不错。”我很是惬意地喝口红酒,慢慢靠倒在沙发上。
转天,我把胡局长和乐刚约到“皇宫”,在长顺的经理室一起商量。
胡局长老谋深算,略一思考后说:“龙老板的背景很深,他要是肯帮忙,姓佘的不死也要脱层皮。不过千万不要弄出人命案,关系太大,恐怕不好善后。还不如设法把他关押起来,效果也是一样的。”
“把他关起来?万一他狗急跳墙,乱咬人,怎么办?”我问。
胡局长笑笑,说:“这个乐刚能对付,乐刚你说。”
既然不打算取佘老板性命,便没有必要让龙在行组织人械斗。我终于冷静下来,恢复了理智。想到自己差一点就堕入深渊,万劫不复,我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心里泛起阵阵寒意。
龙在行早已吩咐下去,让矿井的工人们朝着佘老板金矿方向开挖,而且只求进度不计产出。
不出几天,两个矿的井下坑道越挨越近,彼此间甚至能听到对方挖掘的声音。
龙在行仍嫌挑衅不够,有意频繁爆破,并且加大了炸药用量,以至于这边矿里一放炮,佘老板那边的矿井就哗哗地往下掉石块。
如此一来,佘老板那边的工人哪个还敢再干下去,纷纷出井休息。
佘老板一开始还忍着,毕竟听说过龙在行的名头,不敢轻易招惹。可出门千里只为财,龙在行的搞法等于断了佘老板的财路。多方联系龙在行未果,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帮忙说情,佘老板心一横,终于带人过来理论。
按照事先的安排,龙在行矿里先派分管技术的副矿长去交涉。佘老板那边的人一看,这边负责的竟是个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气焰顿时嚣张起来。佘老板仗着有杨县长撑腰,便没有约束手下的行为。
副矿长虽是个知识分子,但有龙在行的授意,并不服软,还话中带话地不时讥讽对方几句。
佘老板带过来的人都是些社会流氓,哪里容得下一个书生的嘲弄。双方推搡起来,更有甚者开始乱砸矿上的设备。
龙在行的工人们事先被交代好了,并不反抗,任由佘老板的人把矿场砸得一片狼藉。
我和龙在行坐在车内,在远处冷眼旁观,之后镇静地拨通胡局长的电话。
十多分钟后,我听到刺耳的警笛声。事态紧急,竟动用了武警。
佘老板的人打砸正酣,浑然不顾警察的警告。
“鸣枪!”胡局长大声喝道。
一个武警端起冲锋枪,朝天上打了一梭子。
枪声惊醒了打砸者。因为早有安排,龙在行矿上的工人纷纷退到一边,都蹲下身。局势稍定,胡局长一挥手,武警和刑警一拥而上,将还未来得及放下凶器的混混踹倒在地,或缚或铐,连佘老板也被铐了过来。
远远地看到他耷拉着脑袋,被推上警车,我脸上浮现出报复成功后的笑容。佘老板啊佘老板,休要怨我心狠手辣,怪只怪你逼人太甚。
金矿发生骚乱的消息不胫而走。我必须回到县委办公室,静观其变。不出意外的话,所有消息都会在这里汇总。
傅红兵接到消息,又惊又怒。他立即赶到县委办公室,要冯大秘马上打电话给魏书记,汇报情况并请求指示。
电话里,魏书记大动肝火,责令傅红兵严惩肇事者,并要求他配合冯大秘,消除这一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
刚给魏书记通报完情况,杨县长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他让傅红兵和冯大秘过去协商,如何处理善后事宜。
我不禁为他感到悲哀。作为一县之长,书记不在,本该由他当家做主,只可惜新区选址一役他败得太惨,没有人再看重他的意见。更遑论魏书记的亲信冯大秘,以及刚投向魏书记、亟待表忠心的傅红兵。
不过,他终究是二把手,表面上还得要听取他的意见,给他留几分面子。在冯大秘和傅红兵要出门的当口,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提醒道:“傅局、大秘,魏书记说要严惩肇事者,为什么不追究相关责任人呢?”
大秘一愣,旋即笑道:“还是越诚你细心。看来魏书记的指示是抓小放大,只追究直接肇事者,不宜牵涉过多。”
傅红兵接话说:“就不知争斗的双方,到底谁大谁小?”
说完,傅红兵与我对视一笑。虽然我没有告知他事情的原委,但他和我都是龙在行的朋友,况且龙在行矿上的工人都没动手,他自然猜得到该保哪一方。
既然是抓小放大,保龙在行就不能放佘老板,希望他懂得这一点。
冯大秘没觉出异样,冲我指了指办公室。我知道他要我坐镇这里以方便联系,就会意地点头,目送大秘他们出去。
果不其然,杨县长认为是龙在行这边挖矿过界,才挑起争端,应负主要责任,并要求对佘老板取保候审。好在冯大秘和傅红兵顶住压力,据理力争,说佘老板不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矛盾,擅自纠集社会闲杂人员又打又砸,影响恶劣,是直接肇事者,坚决不能放。
两边僵持不下,最后还是傅红兵有脾气。他冷冷地说道:政法综治工作由我负责,除非县委有指示,否则,任何个人无权干涉。
真是有个性啊,连县长都不怕!我佩服。
金矿那边发生的争斗,毕竟离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很遥远。下了班我走到街上,丝毫感受不到它的影响,天远县城依旧是我熟悉的安宁祥和的模样。
杨县长对傅红兵和冯大秘无计可施,又把矛头对准我。此刻我的手机铃声,如同催命符般让人烦躁。
“越诚,我真看走了眼。万没想到,你这么狠。”
我轻笑一声说:“是吗?杨县长。”
“越诚,你不要以为佘老板栽进去了,就万事大吉了。”杨县长威胁道。
我知道他所言不假。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又有把柄在他手里,堂堂县长要整垮我,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何况他目前仿佛陷入癫狂状态,一着不慎惹恼了他,我还真没有好果子吃。
“杨县长,你要罩着姓佘的,无非是想利用他,逼我同你联合对付魏书记。如果我答应跟你合作,那姓佘的,就让我来处理吧。”
杨县长沉吟道:“两天之内,你把魏书记的材料整理好。其他的,我不干涉你。”
靠,我哪有魏书记的什么黑材料?别说两天,给我两月我也鼓捣不出来啊!我跟魏书记这么些年,从没见他做过什么贪赃枉法的事。他家有钱倒是不假,但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干脆把上次替林阿姨买门面签的合同当做黑材料拿去,给杨县长充数好了。我当时多长了个心眼,复印了一份合同。
我回到家,翻箱倒柜一通好找,终于找到了这份要命的合同。看着它,我深深陷入郁闷之中。
交还是不交?这是个问题。
不管选择哪样,后果我都承受不起。百般权衡后,我决定,还是先顾当下吧。
杨县长催逼得紧,我拖了两天,还是不得不拿着合同去了杨县长办公室。杨县长见我来,十分欣喜,等看到我只带来一份售房合同,眼里又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失望。
“就这些吗,越诚?”
我很无奈地说:“我尽力了。如果你需要更多,就多容我点时间吧。”
杨县长看出我没有撒谎,不再逼我。他很希望我能投向他那边,就摆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说:“有这些足够了。”
我苦笑一下,心里说:希望你以后不再纠缠我。
走出政府大楼,我越想越觉得憋气。合同交上去,若真把魏书记害了,我心里过不去;若魏书记没事,那估计有事的就应该是我了。
要怪就怪佘老板,他不仁,连累我不义,我绝不轻饶他。
想到这里,我开车直奔县公安局而去。
作为金矿打砸案的主谋,佘老板一直被羁押在审讯室,这样他就脱离不了胡局长的权责范围,易于掌控。乐刚虽不是刑警,仍被抽调进专案组,协助审讯。这样蹊跷的安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佘老板被反铐在椅子上,据说连续两天没能睡觉,精神委靡,痛苦不堪。当我走进审讯室时,他已经神情恍惚,昏昏欲睡。
乐刚走过去,照着椅子猛踢一脚。佘老板受惊不惊,无力地抬起头四下打量,眼神涣散。
他终于辨认出我,仿佛见到了救命的稻草,挣扎着带着椅子挪到我跟前,苦苦哀求道:“隋哥,你帮我求求情吧,我晓得错了。”
乐刚冷笑一声,“放过你?当然要放过你,今天不弄死你,就算是放过你!”
说完他抓起一个坐垫,抵在佘老板头上,开始施以老拳。
佘老板咿咿唔唔地叫着,我知道他在求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过,此刻绝非了结恩怨的时候,我喝停乐刚,叫他往旁边让让。
佘老板突然意识到什么,异常惶急地挣扎着,带着椅子摔倒在地。刚一倒地,他又坚持着蠕动身子向我爬过来。
“隋主任,隋哥,你饶了我吧,我求你饶了我吧!”他带着哭腔,涕泪横流。
“你求我?怎么不去求杨县长,他可以罩着你啊!”我恨得咬牙切齿,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
佘老板痛得蜷缩起身子,哀号不已。
乐刚赶紧抱住我,连声劝我:“哥,你冷静点,冷静点。这样打可不行,留下外伤就麻烦了。”
我踢了姓佘的一脚,发泄了胸中怨气,情绪稍稍缓和。亲自动手虽然解恨,但确实不太妥当,我不禁又有些后悔。
“佘老板,我可以保你没事,但前提是,你不要给我惹事。可懂?”
“懂懂懂,我懂的。”佘老板略一愣神,立刻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忙不迭地应道。
出来站在公安局门口,我问乐刚,刚才我动手打佘老板时一旁有人看着,不会出问题吧?乐刚笑着安慰我说,没事,都是好兄弟。
我点点头,上车走了。
其他的事交给胡局长和乐刚处理吧,我懒得再理了。
最麻烦的是,杨县长和魏书记两方无论谁胜谁负,我的结局都难以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