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辞职申请尚未得到正式批复,但我已决意不再去上班了,大不了开除我。况且魏书记不是让我把手上的工作暂停下来,专门处理好合同的事吗?
老爸老妈仍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我哄他们说,领导让我在家写一篇重要的稿子,可以不用每天去单位上班,他们竟然也相信了。每日三餐饭后,他们雷打不动地跑到楼下去玩麻将,不知道打麻将到底有何乐趣,让他们这么痴迷。
我懒得管他们,一个人在家乐得清静自在。
雪一直下个不停,今年冬天确实有点诡异。难道是老天爷看我隋越诚受了难,要给那些家伙来点警告?呵呵。
电视里天远新闻报道说,因为积雪凝冰,导致路面湿滑,个别危险路段已连续发生多起交通事故,好在人员伤亡不多。安全工作形势严峻,春运又迫在眉睫,县委县政府发布命令:自即日起,严禁中长途客车上路,短途客货车上路必须核发通行证,何时解禁,另行通知。
看这情况,我即便辞了职,短期内也去不了上海,我还是安心在家过完年再说吧。望着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我在心里劝慰自己:无官一身轻啊。大雪天里,烤着电暖炉,喝一杯热茶,多么惬意的生活啊。何苦要去争权夺利,劳心费神。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我要辞职的消息尚未公开,嗅觉灵敏的人还是听到了风声,不约而同地与我减少了往来。人一走茶便凉,此乃世之常情,我能接受。我原来虽不是权倾一方的人物,也小有权力,平日里电话宴请不断。彼时的热闹非凡和此刻的过于沉寂,两相对比,真叫人心烦意乱大不适应。
当然,如果我说这两天没有一个人给我打电话,那纯属夸大其词。在此期间,我曾接到过两个电话,两个对我的人生抉择至关重要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长顺打来的,让我帮他一个小忙。长顺有个表弟,原本在市一中念书,因为跟同学打架而被学校开除,现在想转学到县一中。县一中和市一中存在着激烈的竞争关系,所以县一中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中考未选报县一中而报了市一中的学生,将来一律不接受其转学。
在我看来,转学不过小事一桩,我很痛快地答应了长顺。一开始,我打电话给教体局何局长,请他帮我办好此事。何局长满口应承,隔一天却告诉我,说一中校长死活不同意接收,他没办法,让我自己去做校长的工作。
何局长,变脸不用这么快吧!亏我在你溜须拍马时,仍然对你以礼相待。我若还是魏书记跟前的红人,别说叫你帮我办转学,就算让你帮忙办留学,你恐怕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没办法,我只好去请一中校长以及我高中时的班主任出来吃饭。我有何局长的教训,怕丢脸面,不敢再让什么局长啊科长的来作陪,只叫了乐刚和长顺一道过来。
吃喝谈笑间,我把长顺表弟想转学的事提了出来。一中校长够奔放,吃了人家的嘴也不软,竟拿之前对何局长的那套说辞来敷衍我,说学校之所以有这样的规定,就是为了防止优质生源的流失,如果因为我破了例,肯定会影响学校后续发展和管理。
不就是帮孩子转个学吗,居然扯上整个学校的管理和发展,至于吗?我沉下脸,自顾自地喝酒,暗生闷气。我几时被人这般轻视过?颜面扫地啊!
一中校长继续唾沫横飞地聒噪着,乐刚按捺不住了,怒道:“陈校长,你不肯帮忙就赶紧走吧,别妨碍我们吃饭。山不转水转,我就不信,你会没有求到我们的时候。”
乐刚话说得挺冲,但我和长顺都觉得解气。你要肯帮忙,我们低声下气地求你也无妨;你若不帮忙,谁愿听你唧唧歪歪地说些废话。
有的人就是贱,吃硬不吃软。乐刚一发飙,一中校长不敢张狂了,讪笑着待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们都不想答理他,最后还是班主任出来打圆场,好说歹说终于劝和了他们。校长同意接收长顺的表弟,长顺则塞给他一个大红包。
事情办妥,皆大欢喜。送别校长和班主任后,长顺邀我和乐刚再去“皇宫”聚聚。我心里潜藏着失落,没有兴致,便婉言谢绝了长顺的好意。
这件事能够顺利办下来,靠的是乐刚当所长的威势。我和长顺说的许多好话,在一中校长那里,完全不如乐刚发一通脾气有效。而之前,我说话是比乐刚管用的啊……
对一个男人而言,说话好使,是一种无法抗拒的**,也是永恒的追求。尝过了权力的甜头,我实在难以平静地放手。
我接到的第二个电话,是小雅打来的。她一上来便问我为什么要辞职,我还没准备好跟她讨论这个话题,一时间被她问住了。
应该是大秘告诉她的吧?我对大秘的感激又平添了几分。最起码,他是真的关心朋友。
作为魏书记最宠爱的女儿,小雅对魏书记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我心存一丝侥幸,说不定小雅能帮助我?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同小雅说了。
电话那头的小雅,听着听着竟哭出声来。
她抽泣着问我,为什么要出卖她爸爸,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害了他?
我没料到小雅会如此伤心,心里真是痛楚难言。唉——我把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牵扯进如此复杂的官场干什么?
我静默无言地听着小雅的责怪,无法再为自己辩解或开脱半句。
小雅愿不愿意为我向魏书记求情,全凭她对我的感情深浅了,我不想为难她。
若有人问我,世上有没有比金钱、权力更让我在乎的东西?在我心里,或许深藏着一个答案——感情。
金钱和权力不过人生的附属,感情才是真谛。
喜欢看电视剧的人都知道,过于追名逐利而感情淡漠的人,结局往往会不幸福。譬如岳不群、慕容复,命运怎一副“杯具”了得。
反正,我不愿意做那样的人。
今冬的天气变态得很,雪断断续续下了近半个月,看起来还没有消停的意思。
电视里说,我国南方大部分地区近期都是雨雪天气,个别地方因降雪量过大,已经形成雪灾。
我站到窗前,暗自思量,大雪若按目前的样子持续下去,天远只怕也在劫难逃。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眼前一暗,电视屏幕一下黑了。
停电了!我摁下电灯开关,作出结论。
晕,电视都看不成的话,这日子要怎么打发?
老妈打电话给我,让我找两支蜡烛送下去,因为她摸了一手好牌,舍不得放弃。真是的,打麻将真这么有瘾吗?
这年头家里哪里会准备蜡烛?我跑到楼下,去离家不远的小超市帮她买。嗬!一支小蜡烛,收我两块钱!十支二十块钱,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我买好蜡烛送到麻将室,点亮了,让老妈她们继续酣战。我站在一旁观战,顺便把刚才在超市被老板狠敲一笔的事说出来,让大家共同声讨。
老妈忽然想起什么,吩咐我道:“越诚,快去看看,水停了没有?”
我领命跑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只听水管发出“哧”的干咽声,继而“噗噗”喷出些污水来,之后就没有了动静。水也停了。
我把情况向老妈一汇报,正搓麻将的好几双手不约而同地停止动作。传言邻县已经停了几天水和电,现在大概要轮到天远了。
“不打了。越诚,我们到超市多买些蜡烛和矿泉水。”
老妈话音未落,麻友们一哄而散。
天远的水电供应一向不很完善,一到枯水季节,时不时就停个两三天水和电。不过,水和电一般分开了停,而且都能提前通知,以便居民做好准备。这次毫无征兆地同时停了,只有一种可能——它不在计划之内。
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查证,事件的发端是否源自老妈,反正抢水抢蜡烛的活动,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变成天远县城的居民们人人参与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