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委当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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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不可能按正常的上下班时间安排作息。况且现在家里没水没电,即使回去也不安逸。

我和大秘干脆以办公室为家,住了下来。好歹县委有两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尚能维持照明。

晚上接到市委的专线电话,说是在市长途客车站滞留了大量外地返乡的旅客,要求各县组织力量,春节之前必须把人接回去。

天哪,从天远到市里这条路,九曲十八弯的本来就难走,现在加上大雪和冻雨,路面都结了冰,怎么敢通车?

都是过春节闹的!说是“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可是眼下水和电都没有,怎么过年!

但市委的命令没人敢不执行。我和大秘连夜商量,决定由我到市里去接人。

我本想选个天气好的日子再动身,最起码等雪小点。可惜天公不作美,连着几天风雪依旧。

眼看春节临近,着实不容拖延,市里又催得紧,没办法,硬着头皮上路吧。为确保安全,我们搞的阵势很庞大。

首先派了辆警车打头引路,再尾随工程车清障排险,中间是用来接人的大巴和两辆重卡,最后还有辆警车殿后压阵。两辆重卡,一辆载沙一辆载盐,遇到结冰严重的路段就撒下去融冰化雪,以便回程的时候减少危险并加快速度。

不光如此,县民政局也跟市里联系好了,请他们把分拨给县里的救灾物资准备好,到时候,两辆重卡还能装两车紧缺物资回天远,一举两得。

车队开过渡桥,慢慢驶离天远县城。我坐在车内,观察这一路的情况,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赶紧叫停车队。

我下车往来路一看,好家伙!在我们车队的屁股后面,紧跟了一长溜由小面包和农用车组成的杂牌军。

这是怎么回事?我非常不满地瞪着殿后的民警。真TMD蠢,后面跟了那么多辆车,他们居然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晓得汇报一声。

自觉失职的民警,连忙跑过去询问情况。

县里本来只针对中长途客车限制行驶。短途的客货车,只要验明车况,领取通行证,仍旧是可以上路的。只是天气实在恶劣,即便获得准许,也无人敢出车。不知他们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我们要去市里迎接返乡旅客,便悄悄地一路跟随,想顺路到沿途农村收点粮食蔬菜。毕竟有我们开路,安全系数提高许多。

亏他们想得出来。听了民警反馈回来的信息,我真是啼笑皆非。但我转念一想,觉得让他们跟在后面跑,其实也不错。路面上有车来车往,一时半会儿就结不成冰,对我们返程大有好处。

我掏出手机,打算跟冯大秘商量,看能不能让这支杂牌车队跟着我们。鬼使神差地,我竟拨给了魏书记。

魏书记对我的提议颇加赞赏,认为此举能大大彰显县委县政府在抗击雪灾的战斗中,率领天远人民艰苦自救的光辉形象。

听话要听音。当魏书记谈及此事可作为县委县政府的抗灾功绩,值得大书特书一笔时,他略微加重了语气。虽然只是些许差异,却逃不过我的耳朵。挂掉电话,我立即派人通知县电视台,让他们派辆新闻采访车过来。

历史都是由人写出来的。这一次,我隋越诚担纲主角!

等采访车到了,我们重启征程。我知道,成败的关键,在于有无人员的伤亡。所以我反复叮嘱,全部车辆时速不能超过三十公里。只要平安地去再平安地回,就算完成了任务。

车队缓慢行进着,一百八十多公里路程,足足走了六个多小时。

来到了市里,我们应该是所有区县中最后抵达市长途客运站的。车刚开进站,在候车大厅翘首以待的四五十名天远籍旅客忙不迭地跑出来,争先恐后地爬上大巴。

我下了车,只见在此等候已久的刘副市长满面春风地迎上来,抓过我的手,紧紧握着。

嗬,市电视台的人也在呢。我和刘副市长侧身给了镜头一个正脸。配合记者工作,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县里的记者素质就是要差一截,没有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害得我和刘副市长又多握了两分钟,他们才在旁人的提醒下,过来捕捉这珍贵的镜头。

“隋主任,今天能赶回去吗?”刘副市长关切地问。不待我回答,他又接着说道,“要是你们今天能回去,那滞留在客运站的旅客就基本安排好了。市委市政府交派的任务,我就算圆满完成了。”

靠,听这话的意思,我敢说不能回吗?

“现在才两点多钟,回去大概是晚上八九点的样子。应该不成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刘副市长笑容满面,转身面向摄像机朗声说道,“你们赶在春节到来之前,把每一位因灾受困的群众平安地送回家中,使他们能和亲人们团聚,欢度温馨祥和的新春佳节。你们尽到了党员干部应尽的职责,我谨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们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好!鼓掌,鼓掌!刘副市长话音刚落,我率先鼓掌。

刘副市长心满意足地走了。

表演结束,抓紧干活!我指挥工人们把救灾物资装车。再耽搁久一点,走夜路可不保险。

回天远的一路上,时不时有几辆小面包和农用车在路口候着,等我们开到前面了,它们就屁颠屁颠地在后面跟着。嘿!真把我们当成免费开道的了。

我看他们都是满载而归的样子,心里也很高兴。

经过艰难的长途跋涉,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天远县城。冯大秘搞了个热烈的欢迎仪式,迎接我们的归来。

迟归的游子们没想到自己会受到家乡人民如此盛大的欢迎,一个个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我和大秘在一旁看着,相视而笑。

转天,县电视台在天远新闻里播报了此事。冯大秘感觉它很有新闻点。别的县接人就是接人,不像我们,附加了引领群众抗灾自救的意思。最凑巧的是,我们还是最后一个去的,只要我们把人一接走,全部滞留旅客就都有了着落。

冯大秘吩咐县电视台的人,让他们跟省台、市台多联系联系,争取能在更大范围内播出此新闻,影响越大越好。

有好些天没回家了,我想回去看看。总不能因为工作,就把父母丢在一边不去过问吧。

回到家,没想到会见到高强,我有些意外地同他打招呼:“高强,你怎么来了?”

“高强是过来给我们送水的。”老妈抢过话头说,“幸亏高强送得及时,前段时间买的水马上要喝完了,我和你爸正犯愁没地方买水呢。”

我点点头,“谢谢你,高强。”

高强憨厚地笑笑,说:“谢啥,都是小事,我应该做的。”

天远县城停水停电超过十天了,超市里的矿泉水、饮料早被抢购一空。居民目前的生活用水,都是由消防员开着消防车到城郊的水库拉回来的,而且是分片区每隔两天供应一次。这个水拿来洗洗涮涮倒也可以,若要作为饮用水,真嫌口感太差。

“高强,你怎么有办法,把水从后溪运到县上来呢?”我很好奇地问。

角坪是天远海拔最高、最偏僻的一个村,山高路险,交通不便。按常理论,本次雪灾,它受损应该最为严重。高强能从后溪运水到县里来,简直称得上是个奇迹。

“是店里的存货,不是从下面运上来的。”高强解释道。

“哦。”我随口应着,转念一想,“不对啊,高强。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好水喝,你店里怎么可能剩有存货?”

“嘿嘿,县城停水的第一天,我就留了点货,想看下情况再说。原本是想乘机卖高价,多赚点钱。但物价局查得严,我不敢乱整,干脆就不卖了,反正后面水跟不上,就这百十来桶,怎么卖都发不了财。”

原来如此。我看着面有得意之色的高强,心里说:这小子真的变聪明了。

老妈见我们聊得兴起,便站起来说:“我去做饭,越诚你留高强在家吃饭。”

“别麻烦了,姨。我还有事,马上就走。”高强连忙推辞,边说边起身,打开门要往外走。

我刚好想回县委办,就没挽留他,同他一道出了门,顺道送送他吧。

“吃了饭再走啊,高强。”老妈追出来喊道,“越诚,你也不在家吃吗?”

我站在下一层楼道里,抬头笑答:“我到单位去吃,帮你节约点水。”

这雪下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开车载着高强来到大街上,看着往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街道,因为大雪和严寒变得冷落萧条,年味全无,我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高强,村里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我们村的地理位置最偏、海拔最高、路最难走,平时情况都比较让人恼火,莫说现在雪灾了。”

“是吗?”听了高强的话,我若有所思,“县里最近刚从市里争取到一批救灾物资。要不,我想点办法,多拨一点给村里?”

“那敢情好,不过要等天气变好,出太阳了,才能送过去。”

“路真的有那么难走吗?”我不相信。

高强笑笑说:“隋哥,雪灾有好久了,全县每个村我估计都有领导去看过。但我们角坪村,至今没来过一个领导。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跑过去太危险。”

“高强,你莫这么说。这次抗灾,领导都是哪里危险上哪里,没人掉链子。”

“隋哥,可能只有你才会相信,当官的说的这些话,我们老百姓从来都不全信。信也没有用!”

我无语,默默开车。高强啊!太耿直了吧,忘了哥哥我也是当官的吗?

我把高强送到门市部,调头回县委办。途经新世界歌城,看到里面仍旧灯火通明。靠,柴油发电不要钱吗?改天我一定送两句诗给龙在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