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委当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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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市政府最新指示,全市各县必须赶在春节前,恢复正常的供水供电,哪怕只是暂时的。确切地说,就是在大年三十晚上,必须保证老百姓能一边烧开水喝茶,一边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

刚回到县委办,冯大秘便急着告诉我这个指示。

“怎么办,越诚?”冯大秘焦急地问。

我把双手一摊说:“你怎么问我呢,个人不动脑壳想啊,我说话管用吗?你应该去问魏书记和杨县长。”

“早问过了,他们说要站在讲政治的高度,坚决完成市委市政府下达的任务。”冯大秘极不耐烦地打断我说。

“这不就完了,按领导指示办嘛,还想什么?”我调侃道。

“越诚!”冯大秘火了。

天不怕地不怕,书呆子发火最可怕。我把脸上的笑容一收,正色道:“大秘,看来你真得组织敢死队了。”

“越诚,你莫吓我。什么敢死队,是突击队好不好!”冯大秘怔怔地斟酌半天,终于作出决定,把手伸向办公桌前的电话……

县自来水公司、电力公司分别成立了青年突击队和党员突击队,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抗灾抢修水网电网的战斗。

坐在办公室里上班的人,自然无法体会他们工作的危险和辛苦,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日子就过得舒坦。我和大秘也有自己的烦恼和痛苦——下驻乡镇的领导们,每个人都要求给其驻扎的乡镇多分拨些救灾资金和物资。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无论是为政绩还有面子,情有可原。可我们手上可供分派的钱物有限,无法一一满足,得罪人啊!

说起来,领导们也算辛苦。县级领导下到乡镇,乡镇领导驻扎到村,都已经近二十天了。眼看着这就要过大年了,谁不想为自己分管的地方多争取些利益?平时的工作,老百姓看不见,可过年分多少东西,老百姓拎得很清楚。你要不争取,往后的工作还干不干,老百姓的冷脸你受不受得住,上级领导的好印象你还要不要?有些领导,平日爱打些马虎眼,关键时刻,努把力就OK。你别说,多数老百姓就吃这套。

为了在年三十晚上,领导能跟群众一起有水有电地过一个安宁祥和年,并宣布防雪救灾工作取得阶段性重大胜利,冯大秘对抢修电网、水网的工作敦促得更紧了。

弦绷得太紧就会断,人也一样。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们正组织人力,想把省市两级支援的过节物资发放下去。这是好事,大家都兴高采烈的。

冯大秘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放下电话后手扶着额头,好像要眩晕的样子。

“大秘,你怎么样?”我赶紧搀住他,关切地问,“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冯大秘难受地摆摆手,缓慢地坐下去。好半天,他才吐出话来:“出事了,越诚,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大秘?”我很着急,也很惊异。有什么事,能把冯大秘打击成这样?

冯大秘痛苦地闭上眼,嘴唇哆嗦着说:“电力公司的党员突击队,有两名同志牺牲了……”

“达成呢,他有没有事?”

郑达成是大秘的高中同学,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电力公司的党员突击队,他是副队长。

听到我的问话,冯大秘的眉毛痛苦地拧到一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说话却又激动得说不出。他哽咽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大秘……”我把手按在他肩头,不知该说什么去安慰。

“越诚,我以后怎么面对文英啊?是我把达成给害了啊。”大秘神情悲戚,无助地问。文英是达成的爱人。

电话再次响起。听大秘同那边的对话,应该是电力公司的人在请求,问突击队的抢修工作能否暂停,因为刚死了人,士气十分低落。

冯大秘有些迟疑。确实,这个决定非常难下。

我一把夺过冯大秘的电话,冲着电话吼道:“不要再说了!抢修工作必须继续进行!过年前全县必须恢复用电!指挥部的命令,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我一口气连着说了三个必须,一声更比一声重,情绪强烈到极点。为何会如此?我自己也不很清楚。

大秘错愕地看着我,好半天才省悟过来:“越诚,你这样弄下去,再有伤亡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我们承认,指挥部下错了命令!把突击队的人撤下来?这本来就是上级领导的指示,我们仅仅是传令而已,能由我们做主吗?再说,现在撤下来,任务完不成,郑达成不就白死了!他的牺牲,还有意义没有!”我冲大秘大声嚷道,心里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

“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推卸责任的废话!你心里怎么想的,我清楚得很!”冯大秘被我一通抢白,情绪反弹到似乎失去了理智。

靠,我怎么想的,你知道又怎样?我有必要强撑着不认错、推卸责任吗?这一块工作又不是我分管的。更何况,让老百姓在过年的时候用上电,有什么错?即便有错,也是市委县委的指示,与我何干?

政治任务完成了,你死了,是烈士。半途而废的,后果我没听说过,但我绝不敢尝试。

“大秘,事到如今,我们已经骑虎难下,无路可退。最多让他们注意安全防护,绝对不能让突击队撤回来。”

冯大秘无言地望着我,思忖许久,终于点下了头。

在自来水公司青年突击队和电力公司党员突击队的共同努力下,天远全县在断水断电两周后,终于在大年三十的中午,恢复了正常的供水和供电。这意味着,防雪救灾工作已取得阶段性胜利。

如此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不拍成电视画面记录下来,真是天大的浪费。我让电力公司和自来水公司借口调试,暂且不忙着通电通水。今天晚上,领导们不是要在老乡家过年吗?等到大家都围在餐桌前准备吃年夜饭的时候,突然间灯光大亮,那该多有戏剧效果啊!

当然,这事不能瞒着魏书记和杨县长,否则弄巧成拙反倒不美。领导最忌讳有事被蒙在鼓里,全不知情。

我打电话向他们汇报了我的想法,不出所料,他们都很赞同。

不过,魏书记觉得,恢复通电的瞬间固然值得记录,却没必要隐瞒大家,因为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谁知道那一刻不同的人会有怎样的表现?所以倒不如明确地告诉所有人,在哪一个时间恢复供电。这样,每个人都能提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在需要的时候绽放出规范的笑容。

其实我想的这个主意,很多人都能想得出。但所处的地位适合把它提出来,并有能力去实现的,唯有我和冯大秘等少数几个人。冯大秘正处于思想混乱期,此功只好由我独享了。

县电视台没有那么多记者,也没有那么多设备,我们只能记录主要领导与人民同甘共苦的精彩瞬间。魏书记、杨县长、纪委林书记以及政协邓主席,一个也不能少。好在他们都有兼职,不然的话,该采访的领导会更多。至于其他领导,按职务高低,给个画面或一语带过吧。

县里的技术条件有限,不可能现场直播,今晚摄录好,预计大年初一可以上“天远新闻”。

我跟爸妈说好了,让他们早点开饭,我回家同他们一起吃年夜饭,然后就回县委办接替冯大秘值班。反正我现在孤身一人,晚上在哪里过都无所谓。想到于婷,我的心竟然很平静,没有波澜。或许,我心里已经能放下她了?

回到家,爸妈刚刚把饭菜做好摆在餐桌上。老妈真有本事,每次告诉她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家,她总有办法不早不晚在那个时间把饭菜弄好,让我总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开饭。怎么算也不过三个人,显得好冷清。四人的餐桌,有一面缺了个人,感觉不免凄凉。

我心里陡然升起一个念想,如果此刻于婷能够出现,我愿意用我的余生去好好呵护她,不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想着想着,我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了。我其实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触景伤怀的事情不少了。我自嘲而又无奈地摇头笑笑,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六点半,该准时通电了。

我跑去把客厅的灯拉开,回来强颜欢笑道:“还有一分钟,不,还有五十七秒,光明就要回来了!”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我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卧室,拉开窗帘向外面望去,刹那间,街道上,大楼里,家家户户,所有的灯光一齐亮了。

安逸,安逸惨了。我立在窗前,兴奋地看着,由衷地笑着。

不知不觉,爸妈站在了我身后半米远的地方。我侧身回头,依旧带着满面春风。爸妈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去吃饭吧,一会儿饭菜要凉了。”老妈慈爱地说道。

“吃饭吃饭,吃完饭我还要去换冯大秘值班呢!”我故意吵着,拥着爸妈向饭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