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年夜饭,老爸老妈依然是联系了一帮麻友,继续为他们的搓麻事业而奋斗。这样很好,我不需要面对谁,就不必伪装自己,哪怕发呆,也是种放松。
我开车回到县委办。
“大秘,等急了吧?快回去吃饭吧,这里就交给我了。”我快步走进办公室,对冯大秘说道。
“好。”大秘有点等不及的样子,整理了下办公桌上的东西,站起来就要离去。
“莫着急,嫂子在家等着你呢。今晚有空,慢慢玩。”我坏笑着调侃道。
冯大秘冲我笑笑说:“吃完饭休息一会儿,我就回来。今晚情况特殊,我们责任重,不敢多耽搁。多留个人在这里,有什么突**况也好处理。”
我想他说得很对,便没有再坚持。
有水有电的日子就是好啊,我打开电脑,上QQ跟朋友聊天。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雪灾的消息。在贴吧或论坛里,很多人在打听身陷灾区的亲人或朋友的信息。
或许可以专门安排一个人,负责在天远的政府网站上回答网友们关心的问题。不过这事应该由政府那边负责,我若有此提议,未免管得太宽了吧?不不不,我好歹算是抗灾指挥部的办公室副主任,提个建议又有何妨?
冯大秘回来得比我预想还要早。我忍不住调侃他道:“你小子,工作太积极了吧,领导给你发了双份工资吗?”
冯大秘笑笑,反常地没有还击。
我百无聊赖,便邀约他道:“大秘,上QQ斗盘地主吧?”
冯大秘不做声,走过来不由分说把我的电脑电源关了。
靠!我心疼地看着电脑,埋怨说:“大秘,你有病啊!”
“我有病还是你有病!老百姓挣钱纳税,难道是为了养你这样的官老爷?斗地主,斗你个锤子!”冯大秘声色俱厉地喝道。
我满面狐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要小题大做。莫非,他书呆子脾气又犯了?
冯大秘绷着脸,与我对视。我渐渐地失去信心,算我倒霉吧,遇上他更年期提前。
我随手抽出一份文件,无趣地翻着。冯大秘终于憋不住,哈哈笑出声来。我这才郁闷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冯大秘耍了。
正当我站起身,打算找冯大秘的麻烦时,手机不凑巧地响起来。冯大秘冲我做了个“别闹了,接电话”的手势。我知道目前情况特殊,也害怕耽误事,掏出手机,接听电话。
电话是粟村长打来的。他心急如焚地告诉我,村小的房子被积雪压垮了,肖可和鸣凤的孩子小勇受伤昏迷,处境危险。
可是,学校不都已经放寒假了吗?肖可怎么会在角坪村,又怎么会和小勇在学校里受伤呢?我气急败坏地质问老粟。
粟村长容忍了我的无礼,耐着性子向我解释。
原来肖可通过了出国考试,即将远赴新西兰留学。她身上浓郁的理想主义气质,促使她作出决定——在出国前的两三个月辞去教职,只身回到村小,想同孩子们一起度过在国内的最后时光。
肖可向小勇许诺,过年前带他去省城玩,所以放了寒假肖可仍然留在角坪村小。可她没料到会遭遇雪灾,一直被困在村子里出不来。
今天全县恢复通电,鸣凤家因为电线年久失修,造成短路,电视机烧坏了。肖可见小勇没什么可玩的,就领着他到自己的寝室,想用笔记本无线上网,让小勇玩玩游戏解解闷。
可谁料到,不早不晚她住的那间小房子就在那时被积雪压垮了。幸亏鸣凤惦记着孩子,跑过去才及时发现。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饶是如此,由于房屋倒下时肖可被房梁狠撞到肩部,又被压在雪地里趴了那么久,她陷入了发烧昏迷状态,情况十分不妙。
“那还等什么?赶紧把人送到县上来啊!”我着急地大声喊道。
粟村长颇为难地应道:“村里就水厂有一辆面包车,年前开到县上就没下来过。这冰天雪地的,没辆车来接,不敢把人往外送。”
说的也是。我发火动气,确实错怪了粟村长。
“水厂的面包车是辆二手货,平时跑路问题就多。我原本想让高强来接,又担心万一出点差错,耽误大事,所以就直接找你了。隋主任,你看……”粟村长见我不答话,怕我误解他,急忙又解释道。
“我知道了,你们把人照顾好咯,我马上派车下来。”我挂断电话,接着又拨120急救电话。
“越诚,什么情况,说来听听?”冯大秘一旁听得着急,好不容易等到机会,见缝插针地问道。
“角坪小学房子垮了,两人受伤。一个学生,一个老师。”我言简意赅地回答他,眼看电话接通了,我赶紧转到另一边。
“急救中心吗?我是县委办公室、县防雪抗灾指挥部。我这里有紧急情况,请你们马上派车去救人!”
“好的,请您不要着急。请您告诉我病人的准确位置,我们应该去哪里?”
“江口乡角坪村,我让人在村口等着你们,行吗?喂,喂,喂!”我刚报完地名,就听到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不知在议论什么,后来一直没有回复我。等我喂了几声,那人干脆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赶紧重拨,电话通了,一听是我,竟又挂了。我继续再拨,终于无人应答。
靠!我怒吼一声。什么东西,居然一点不顾惜人命!我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他妈的,我要大闹县医院!所谓医者父母心,这群人连点职业道德都不讲了!
“越诚,你等等我,我同你一道去理论!”冯大秘也很生气,紧跟在我身后,满腔义愤地喊着。
急救中心太不给面子了,我都报出县委办和指挥部两大招牌,他们竟然还敢挂我电话。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我若不讨回公道来,我就不叫隋越诚!
我和大秘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我忽匆匆地发动车,真个是争分夺秒啊。车开到大院门口,正好从外面开进来两辆车,一下就堵在了那里。我着急地狂按喇叭,示意对方倒车,让我先出去。
刺耳的喇叭声狂响着,让我更加心烦气躁。大秘拽了下我的衣角,见我并没会意,便一把扯开我摁喇叭的手,低沉着声音说:“越诚,是魏书记的车。”
嗯?我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果真如此。郁闷,我又闯祸了。无语。
现在倒车让路也来不及了,魏书记和纪委林书记已经下车走了过来。我努力想挤出笑脸,但情绪实在是糟糕到极点,始终没有自然的效果,皮笑肉不笑地跟着大秘下了车,站在一旁静候两位领导。
“越诚,什么事这么着急,还要我和林书记给你让路?”魏书记调侃着问。
我尴尬地笑笑,心里急得要死,又不敢过分表露。冯大秘赶紧把事情的原委跟魏书记、林书记解释了一遍。魏书记不动声色地听完,说:“老林,干脆我们一起到医院去看看。这些日子因为雪灾受伤住院的群众不少,我们可以顺便慰问慰问。”
林书记点点头说:“好。一起过去看看。”
“越诚,你们开车跑前头。”魏书记吩咐道。
我和大秘答应一声,立马跑回车上。等司机小刘倒车让开路,我迫不及待地开车冲了出去。
冯大秘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县电视台,让他们派记者过来。我突然觉得有些可笑,领导去哪里都要跟个记者,虚头巴脑的,好像是作秀。但不跟也不行,没得选择。
县医院的翟院长得到消息,老早就在医院门口候着。我的车先到,紧接着是魏书记的车。
翟院长把我们迎进医院大楼,一边走一边开始向魏书记介绍情况,汇报工作。
魏书记摆摆手说:“今天不是来检查工作的。有两个事,越诚,你先说说吧。”
我把跟急救中心交涉的情况,向翟院长说了一遍。原以为有魏书记在,翟院长至少会假装大发雷霆,以期挽回被动的局面,谁知翟院长根本不打算给这个面子。
他面有难色地说:“不是120不肯跑,确实是天气恶劣,路况太差。尤其是江口那边,弯又急路又烂。之前急救中心跑过江口两次,因为路面结冰,湿滑得很,差点就翻车了。现在还要下到角坪去,那不等于玩命吗?”
“开慢点不就行了吗,难不成你们见死不救!”我不满地驳斥道,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翟院长根本不甩我,兀自向魏书记说:“救死扶伤固然是医生的天职,但起码要有个安全保障的前提吧?我们的司机和医生一直是在县城周边跑,都没有经过专门训练。这种鬼天气,让他们翻山越岭开车去角坪,出了事故谁负责?”
虽然他对着魏书记说话,可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
“有什么事,我负责!”我厉声喝道。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翟院长不屑地说,“你要有这个心,为什么不自己去?有种你去把病人接来,我包管治好。”
“够了!”魏书记怒喝道,“一个院长,一个主任,遇到问题,大吵大闹,互相推诿,成何体统!”
翟院长还想解释什么,却被一旁的林书记打断:“老翟,你事多,你去忙你的。找个人陪我和魏书记随便看看就行。”
林书记话里有话。翟院长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动动嘴皮子,又说不出什么,只得离开了。
“这个翟书林,说话完全不着调,怎么当得好院长?”魏书记看着翟院长的背影说。
“所以说,好医生未必是好院长嘛。提拔一个人,也不能光看业务能力。”林书记附和道。
若在平时,我会对两位书记此时的讨论非常感兴趣。可现在是什么情况?我频频向冯大秘使眼色,大秘会意道:“魏书记,120不出警,角坪村的受伤群众怎么办?”
“去角坪那条路确实容易出事故,120不去也有道理。要不,让村里想想办法,把人先送到乡卫生院,做些基本的救护。”林书记建言道。
魏书记沉吟一下说:“大雪封路十几天,为的就是不出交通事故。翟书林说得不错,如果发生险情意外,我们还真担不了责。像这种事,要么由政府那边操心,要么由急救中心处理,怎么落到县委头上来了?
面对魏书记的询问,我和大秘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魏书记今天不在状态吗?说话这么没水平!老百姓的事,县委不管谁管?当然是有专门的政府部门负责,可找到你头上来了,难道还推出去不成?再者说,咱们不是扛着个抗灾指挥部的牌子吗?
魏书记的话,应该另有深意吧?
“哲峰,你联系一下公安局傅局长,让他组织力量展开救援工作。”魏书记吩咐道。
不是吧,现在去找傅红兵派人?等他来黄花菜都凉了。我有些失望地想着。放在上衣内侧口袋里的手机,突突地振动起来。凭我的直觉,一定是粟村长在催促我。
莫不是肖可有危险?我不能再等了!
“魏书记,让我去吧。”我下定决心,向魏书记主动请缨道。
“你?”魏书记犹疑着问。
不错,是我。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在这样的鬼天气开车到角坪去?即便是我,也在心里挣扎了许久。对自己的车技,我并没有足够的自信。只是,我必须去,因为在等着的,是肖可。
人的一生中,总有些事,不必做,却不能不做。
“我在角坪驻过点,人头熟,地头也熟,应该不会有事的。”我用这样的理由,搪塞魏书记,说服我自己。
我热切地望着魏书记,期望得到他的首肯。尽管他同意与否,都影响不了我的决心。但我心里没有底,仍需要他的支持。
魏书记神情凝重,沉思片刻后,说:“一路小心,注意安全。”
嗯。我郑重地点下头,我会的。
冯大秘走近前来,紧紧握住我的双手,道一声多珍重,勾引出我眼角的一滴泪。
我不想叫人看出我的脆弱,转身径直朝医院门口走去。我坐上车,掉过车头,摇下车窗,冲紧跟出来的林书记和冯大秘感激地挥手。
走吧。我心里暗想。车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驰起来。路途遥远,我必须在路况好的地段节省点时间。
出发之前,跟急救中心和翟院长磨磨叨叨折腾半天,我也没怎么觉得浪费时间。一旦上了车,我便觉得,多耽搁一秒都是罪过。
快,再快,再快一点!我不断地催促自己。道路两旁的树木扑面而来,又急速退去。
离县城越远,路况就越糟。刚驶入江口至角坪路段,我便感觉到路越来越滑,弯越来越急,坡越来越陡,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驾驶。
我特别小心,俗称“索命九连环”的最危险的连续弯道,让我顺利通过了。我长舒了一口气,虽然这里离角坪还有一段路程,但地势慢慢变得平缓,安全到达应该不成问题。
看到路况稍好,我下意识地调挡提速。人命关天,能快一秒是一秒吧。我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就有点东想西想。我忽然记起那个未接来电,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是粟村长打来的。我给他回过去吧?可惜只有一格电,我得长话短说。
我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拿起手机,回拨后贴在耳边,等着接通。
在电话即将接通的一刹那,注意力分散的我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横卧着一根被风雪折断的树干。我心里一惊,随手一打方向盘,幅度却大了些,车子竟往道路边缘开去。眼看车的前轮就要驶离路面,慌乱中我赶紧猛踩刹车,车子非但没有如预料般停下来,反而一下窜了出去。糟了,我肯定错踩了油门!
车子冲出路面,一头扎进田里。因为路面与田坝的高度差异,尽管车头扎到地面止住了去势,可车身却因为惯性继续前冲,于是乎,我的脑袋砰的一声撞到挡风玻璃上,天旋地转中,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要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