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委当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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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从晕厥中清醒过来,发现车子底儿朝天地翻在田里,而我也被卡在了车子里。

不知道被撞坏了还是冻坏了,我挪动不了自己的身体。雪水不断地浸进来,我感受到后背阵阵彻骨的寒。

完了,我莫不是要死在这里?我艰难地转头四下搜索,想寻觅一线生机。

手机!它居然没被甩出车外,仍静默地躺在那里。天可怜,我有救了。当我伸手去够手机时,才发现两只手都被座位卡住了。靠!我拼命地晃动自己的手臂,希望挣扎出一些空隙,好把手抽出来。

付出手被生生刮掉一层皮的代价后,我终于从座位间抽出了手。我强忍着剧痛,艰难地取回手机,我的手指冻得甚至不能弯曲,只能用指缝夹着它。

最后这一格电,我要打给谁?

幸亏我的手机有单键拨号的功能。我用虎口夹住手机,抵在脸上,下巴试着顶了几次,终于摁对了一回。

“大秘,傅局长派……派人下来没有?”

“傅局长调派了武警中队的战士,已经出发差不多快一小时了。你那里情况怎么样,越诚?”

“我,我在‘九道拐’,出了车祸。快,快来救我。”

“越诚,你没事吧?我马上联系武警中队的梁指导员。你可要坚持住啊!”

“快点,大秘。”我答应着挂断电话,要省点电以防万一。

天好冷啊,我的身体不住地打着哆嗦。再过一小时,救兵能到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我而言,每一秒都是难耐的煎熬。渐渐地,我的身体变得僵硬麻木,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隐隐地,我嗅到了死亡的味道。God save me!怎么还没有人来?

手机滴的响了一声,那是它快要没电的提醒,也仿佛是我信念崩溃的讯号。只一瞬间,往昔情景便如同过电影般在脑海里浮现,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

牵挂的苦相思的痛,我早已经尝够,并不愿带着它们离开。此刻,我只希望能够忘记,忘记那些我曾想念过的人儿;或是可以不再思念,不再思念我已失去的一切。

万籁沉寂,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落雪声。手机还有半格电,让我打最后一个电话吧。

这个电话,我想打给乐刚。

“哥,你怎么样,还好吗?我们马上就到了,你坚持住,知道吗?”一接通电话,乐刚便连珠炮似的连说带问。

“乐刚,你莫说话,听我说。”我微喘着气,语调沉缓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可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所以,你莫跟我抢了。“……乐刚,我好冷啊,感觉就像快要死了一样。不过死亡好像并不十分恐怖,最郁闷的是,我的人生留下了好多遗憾……

“乐刚,你别打岔,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了。你晓得我为什么不打给爸爸妈妈,不打给于婷的原因吗?因为我害怕他们伤心,我现在只能打给你!乐刚,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他们了。”

“哥,你莫乱说话。你会没事的,我们马上就到了。”乐刚哽咽着道。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好想美美地睡上一觉啊!再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我浅浅笑着,合上了眼睛,手里一松,手机便滑落下来。耳畔隐约还有乐刚急促的呼喊……

当我再度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已是大年初三的早晨。没想到,我竟无知无觉一声不响地昏迷了足足两天两夜。

我躺在医院的病**,努力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喜极而泣的老爸老妈。这如我所料又令我失望。

我缓慢而艰难地转头,四下打量。

“越诚,你在找什么,是不是想喝水?”老妈关切地问。

“肖……可……呢?”好久没说话,连张嘴都那么费劲,我吐出两个字,用了全身力气。

“口渴吗?你等着,妈妈去帮你倒水哈。”

“说的是肖可!啥子口渴呀。”老爸看我在着急地摇头,连忙纠正道。

“肖可?和你同一天送到医院的那个女老师吗?”老妈问。

我眨眨眼睛,在心里点了点头。

“她脑壳没受伤,所以醒得比你早,昨天就醒过来了的。她还托人来问过你的情况。还有一个小娃,受伤最轻,也脱离危险了。”

我欣慰地合上眼,疲倦地睡了。我完全不记得还有个小勇,这说明我确实算不上一个好人。

从中午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病房探视我。除去乐刚和长顺来了待着不走以外,反倒是那些关系不怎么密切的人来得更早,当然,他们走得也更早。而我想见的人,却一直迟迟不出现。

老妈心疼我,怕来人多了影响我休息。我倒不觉得,不就是躺在**,任人参观吗?

傅红兵、龙在行、严松、胡局长、高中班主任以及一大票相干不相干的人,听说我清醒了,都赶过来表达自己的慰问。甚至连老高都专程跑了一趟,哪怕是幸灾乐祸呢,最起码人家来了,而且名义上,是看望。

冯大秘和于婷,一个朋友一个爱人,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来。旁人不提,我也不问。但我心里不免失落。大秘且不提,对于于婷,我本不该再抱希望,却偏偏怀着希望。这种心情,我很难解释清楚。

待到夜里十点,老妈劝我休息,我坚持不肯。我若是睡下,这一天不就结束了吗?而她,却还没有来。

又过了两天,我的身体逐渐恢复,只是还很虚弱,需要输液静养。这时候再来看我的人,就只剩下要好的亲朋。

于婷终于来了,带着女儿。此时我才知道,在我出事的那天晚上,女儿也发高烧住进医院。不过,她是在妇幼保健站。

我坐起身,半靠在病**,欣喜地从于婷手里接过女儿,放在腿上轻抱着。好乖的小天使,不愧是我的女儿,在老爸出事那天居然会有感应。所谓心有灵犀,大抵如是。

我开心地用手指拨弄着女儿的小脸蛋,于婷在一旁看着,目光如水般温柔。

“给孩子取名字了吗?”我问。

“没有,爸妈和我都没什么文采……要不,你给取一个吧。”于婷沉默半晌,嗫嚅着说道。

“还姓隋吗?”我心存希望,忐忑紧张。

于婷脸上泛起红晕,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有些兴奋地说道:“我早都想好了,女儿就叫‘隋婷月’。这样就把我们……把我们的名字都嵌进去了,而且还挺雅致的。你说呢?”

嗯。于婷轻轻地答应。

我心情大悦,看着婷月粉嘟嘟的脸蛋,愈发觉得女儿着实可爱。不行,我要亲亲她。我抱起女儿,递向于婷。

于婷疑惑不解地接过女儿,忍不住问我:“你不好好休息,下床干吗?”

“我想亲亲囡囡,去漱漱口先。”我趿着拖鞋,向卫生间跑去。

经过一周的调养,我的身体早已经恢复好了。之所以不出院,是因为冯大秘说县里另有政治安排。我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肖可在另一间病房住着,我去看望过她,她也来看望过我。她的肩膀被房梁狠狠地砸过,胳膊又长时间压在雪地里,所以她的身体虽然恢复很快,有一只手却再不可能像原来那样灵活。换言之,她的一只手,从此残疾。

命运对她,太不公平。这般美丽善良的女子,落得如此回报,我从心里为她感到不值。支教?本该是社会的应尽之责,却选择由个人来如此承担;无悔付出后,得到的结果呢?

我明白肖可的心,宁静淡泊,纵使付出得多收获得少,依旧剔透澄澈、无怨无悔。

她的遭遇,让我感觉世道不公,愤愤不平。但她的恬淡从容,又不可避免地感染着我,令我的心灵深受触动。她是个误入人间的天使吧?

因为新西兰那边开学在即,肖可没等身体完全康复就离开了。临走时,她留下一张字条给我,叮嘱我在她走后再看。

我没有去送她,只站在窗前目送她出院。待她渐行渐远,身影不见,我才把紧攥在手心的字条摊开来看。字条上写着两行娟秀小字:“微微瞬间,你在一秒点穴;漫长永远,我用一生解穴。”

我心里轻轻一悸,不自觉地,眼角渗出了泪水。此生何幸,得蒙错爱。我仰头闭眼,喃喃低语。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娶时。

病全好了,但还不让走,就算我有医保能报销,也不必如此浪费吧?我打电话询问大秘,到底有什么政治任务,需要我躺在医院里完成?

一开始,冯大秘故作神秘不说实话,只敷衍着说,到时候自然会知道。架不住我一再追问,他才忍俊不禁地告诉我原因。原来,是魏书记要来医院慰问我,而且会拍成电视片上天远新闻。为了让内容更加充实,届时,粟村长也会率领一众村民出现。

我说老粟、鸣凤他们怎么一个都不来看我呢?想必也是安排他们跟魏书记一天出场吧。雪灾刚过,交通不便,村民们进城一趟并不容易,之前不来看我,可以理解。

魏书记来的那天,本已活蹦乱跳的我,按大秘的交代又躺回病**。冯大秘说,这样拍出来更感人一些。我觉得可笑,却习惯了配合。

老粟、鸣凤以及部分村民先来一步,他们热诚而又拘谨地围在病床前,向我致以关切的问候。小勇也差不多好了,跑过来跟在他妈妈身边。现在他们才知道,肖可已经出院走了。每个人都在惋惜,天气转好得慢了些,让他们来不及与肖可话别。

魏书记被记者和随从们簇拥着走进来,村民们自觉地散成半圆,憨笑着看我与魏书记亲切地握手、交谈。上电视于他们而言,确实是莫大的荣耀,尤其能同县委书记在一起。

真的英雄早就离开,徒留我在这里宣传上镜。我心底泛过一丝酸涩。

因为有女儿做由头,我便心存侥幸地给于婷打电话,问她可不可以带女儿来接我回家。于婷犹豫了一会儿,竟把电话挂断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兴味索然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爸妈在家张罗饭菜,只有乐刚过来接我。

回到家中,老爸老妈见于婷没有同我一道回来,很是失望。老妈想念孙女,颇有些怨愤地念叨着于婷,好在被老爸劝住了。

一家人无滋无味地吃饭,真没意思。老爸老妈怕冷落了乐刚,不断地给他夹菜,这让乐刚有点受宠若惊,很得瑟地冲着我挤眉弄眼。我有些心不在焉,并没答理他。

我和于婷虽然签了离婚协议,还没有到民政局登记离婚,算起来我们仍旧是夫妻。即使不是夫妻了,我也是婷月的爸爸,今天的日子这么特殊,她为什么不带婷月过来,让我们聚聚呢?以前她耍耍小性子,我还觉得特别可爱,现在想一想,还是肖可宽容大气,更适合做个好妻子、好母亲。

她若再这样不考虑老人和我的感受,我就同她正式离婚好了。孩子的监护权,我未必就争不过她。

吃完饭,我送乐刚出门。临别时,乐刚对我说:“哥,今天是我舅妈非留着在家吃,要不我就在百味阁给你摆上一桌,为你接风。”

我瞧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想他肯定是混好了,在我面前得意呢。我逗趣道:“你要是真心想请客,改天不就行了,用得着拿我妈当借口?”

乐刚嘿嘿一笑,“看你说的,好像我很抠门似的。过两天我就请你,满意了吧?”

眼看乐刚坐上车准备离开,我突然有点内疚。好像相声里的捧哏、逗哏,人家乐刚神秘了半天,我却没有尽到捧哏的责任,这会儿才回过神,“乐刚,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没,没什么。”乐刚满脸堆笑地摇头否认。

我作势要打他,责怪道:“跟你哥还不说实话!”

乐刚下意识地用手挡着,身体往后躲闪,笑着说:“真的没什么,就是谈了个朋友。”

哦,我明白了,“刚才怎么不跟你舅舅、舅妈说呢,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别,他们知道了,肯定告诉我爸妈。到时候,家里头非催着我结婚不可。”

乐刚一边打火发动汽车,一边叮嘱我道:“千万别给我说出去,我还想多玩两年。”

我摇摇头,想劝乐刚两句,可他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谁也不必让别人来指导。我自己过成这样,有什么资格教训乐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