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灾过去,一切恢复正常,新区建设又提上了议事日程。
听大秘说,县委打算对新区建设指挥部的组成人员进行调整。最新的消息是,总指挥长将由纪委林书记担任,副指挥长有两个,分别是人大的一个副主任和政府的一个副县长,而我将出任指挥部办公室主任。从这次人员安排看,简直是在为下一步提升我为新区管委会主任作铺垫。
虽然只是传言,但官场上的小道消息往往出奇的准确,更何况同我说的是冯大秘。我对此深信不疑。
这个消息令我十分振奋,可高兴之余又有隐忧。杨县长派系的常务副县长,被魏书记派系的纪委书记挤去了总指挥长的位置。偌大的新区建设项目,指挥部里竟无一个杨县长的亲信,叫他如何容忍?尽管在新一轮较量中,最早定给我的副指挥长位置被拼掉了,可这比起总指挥长的位置来,显得微不足道。杨县长心里一不平衡,势必拿我开刀。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幸成为高层角力的工具,我处境堪忧。
果不其然,在随后召开的常委会议上,杨县长虽与魏书记在总指挥长人选上意见不合,但他并没有针尖对麦芒地提出反对意见,也没有坚持提名他属意的常务副县长,而是采取了围魏救赵的策略。
听大秘给我转述,杨县长在魏书记发言后,阴冷地说了一句:“怎么能推荐有经济问题的干部担任指挥部领导呢!”
魏书记不动声色,问道:“杨县长,在常委会议上,说的每一句话可都要有根据!你倒说说看,被提名的干部,哪一个有经济问题?”
杨县长仍然冷笑着说:“老林,你向魏书记汇报一下,我说的是谁。”
魏书记微微一怔,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林书记。
林书记不得不开口说:“之前杨县长转给我一封举报信,主要是反映县委办隋越诚同志的经济问题。因为当时防雪抗灾任务重,征得魏书记同意,纪委暂时没作处理……”
魏书记打断林书记的讲话:“这件事,老林的确跟我交换过意见。我是这样考虑的,越诚是市委拟确认的副县级后备干部,年轻有为。在扶贫帮困、防雪抗灾等工作中,他都有非常突出的表现,甚至差点牺牲。越诚同志有没有问题,单凭一封举报信,不能武断下结论。我们共产党人讲究的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然后他微笑着环视周围,说,“杨县长,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被人举报过,但我可以很坦白地同大家讲,我魏明峥前不久就被人举报过!干事业,哪有不得罪人的道理?老林,你被人举报过没有?”
林书记苦笑一下,不无自嘲地说道:“可能是我主管纪检监察的缘故,暂时还没有人举报我。”
林书记说的本不好笑,常委们为缓解紧张气氛,都笑了起来。
杨县长没有笑,坚持说:“难道举报信说的都是空穴来风?像这样敷衍了事,难怪群众抱怨我们言路不通!”
魏书记说:“那好,本着对干部、群众都负责的态度,明天我们再开一次会,老林你把举报信带上,常委们都来议一议,看看举报信揭发的,是无事生非还是证据确凿。”
冯大秘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会场情景,我听得是心神不定,冷汗直冒。在我眼里,魏书记和杨县长的斗争,已不仅是他俩的政治角逐,而将决定我是顺利升迁还是锒铛入狱。
沉思良久,我对冯大秘说:“大秘,或许我该去找找魏书记?”
冯大秘欣然一笑,说:“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
我重重地拍了拍大秘的肩,心里很是感激。这年头,不落井下石已是难得,更何况是雪中送炭。
很久没来过魏书记家,走到门前,我心里还有些忐忑,犹豫着不敢敲门。毕竟要坦白的是自己接受贿赂的事,实在难以启齿。可“士为知己者死”,魏书记这样力挺我,我再不老实交代,问心有愧。
思忖再三,我终于鼓足勇气,摁下门铃。
林阿姨开门将我迎了进去,魏书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见我进来,朗声说道:“越诚,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我被他道破心事,也就没了顾忌。我坐到魏书记身旁,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收受佘老板贿赂的事,同他交代了一番。
魏书记听后沉吟不语。林阿姨在一旁却气不过,责怪我道:“越诚,都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犯点小过错,我和魏书记都能包容你。可你万万不该把那份售房合同交给姓杨的。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和魏书记对你的关心吗?”
我面带惭色,俯首无言。不解释,越解释越错。
魏书记听到林阿姨又提起售房合同的事,心里很是不耐烦,冲林阿姨连连摆手,示意她离开一会儿。
林阿姨极不情愿,却不敢拂了魏书记的面子,嘟囔着起身离开。
魏书记等林阿姨走了,才说:“越诚,明天的常委会,你列席参加。到时候,要记得带上之前让你从水厂退股时签的协议。”
虽然我还不是很明白魏书记让我带上退股协议参加常委会的具体用意,但我明白他是要救我一命。看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我按捺不住心中的阵阵狂喜。
言尽于此,我告辞出门。刚要下楼梯,我突然想起还有件事情要跟魏书记讲清楚,便立即折身返回。
我来到门前,正想摁门铃,却听见屋里传出对话声。
“老魏,越诚把售房合同交给杨县长,就是背叛了你。你不会还真的想帮他吧?”
“什么背叛不背叛的,哪有那么严重。越诚他少不更事,又有把柄落在杨县长手里,一时糊涂,难免作出错误的抉择,就再给他次机会吧!”
“你度量大,过得去。但我一想起来就……你说我们对他那么好,他却……”
“好了,好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越诚真要背叛了我,杨县长也不至于为难他。再说,市委黄书记专门同我打了招呼的。”
……
我错愕地站在门外,感觉自己偷听了不该听到的东西。像魏书记这般老谋深算,不会不懂隔墙有耳的道理吧?难不成,他们是有意说给我听的?
第一次天远县委常委会,讨论的议题居然是我有无腐败的问题。我惴惴不安地坐在会议桌后排的一张椅子上,等待常委们的表演。
会议首先由纪委林书记亲自宣读举报信,亦即我收受佘老板贿赂的罪状。
林书记读完信后,其他常委没人表态,只有冯大秘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是举报别的事,倒也罢了。举报这件事,我倒是知情的。”
常委们面面相觑,等待着冯大秘的下文。我也兴奋而又紧张地期待着。
冯大秘接着说:“林书记,你还记得吗?越诚要下乡扶贫的那一年,当着魏书记的面,上缴了一笔款子。魏书记还让我作了备忘。”
林书记貌似恍然大悟,拍拍脑门说道:“有这么回事!冯主任你不提,我差点就忘了。越诚是缴过一笔款子,金额刚好就是三十万。魏书记你可记得?”
魏书记说:“是有这么回事。”
听着听着,我渐渐听出了些门道,也终于明白退股协议的用处。
杨县长按捺不住道:“三十万可是真金白银,不是嘴皮一碰,说上缴就上缴了的。起码要有个凭证吧?”
冯大秘应道:“杨县长说的是。林书记,我记得当时是你给越诚签了个收条,然后把钱存进廉政账户,是这样吧?”
“冯主任,你记错了吧?我没给越诚签收条,钱也没有存进廉政账户。”
林书记的一番话,犹如晴天霹雳,直接把我雷倒在座位上。难道林书记要临阵倒戈,跟杨县长沆瀣一气?
其他常委也是不知内情,紧张异常。唯有杨县长面有得意之色,一副静待好戏上演的模样。
“林书记,你再好好想想,我记得钱明明是入了账的。”冯大秘认真地说。
“冯主任你不知道,钱是入了账,但后来确实没存进廉政账户。越诚要在角坪村办水厂,刚好缺三十万,找魏书记要钱,魏书记就让他把钱支出去了。所以我又把收条要了回来,相当于没签。这个过程,有会管中心的对账单作为凭证。”
哦,我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越诚,县委返给你三十万,支持你扶贫帮困开展工作。这钱,你没放进个人腰包吧?”魏书记故意问我。
我赶紧站起身,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股份转让协议》,激动地说:“魏书记、杨县长,各位领导,三十万我全投进了后溪水厂,绝对没拿一分钱。原本我在水厂占有股份,但当年年底就转给村里了。我也没在水厂分过红,这一点角坪村的粟村长、粟厂长都可以证明。我手上拿的是股份转让协议,可以证明是无偿转让。”
魏书记微笑着点头说:“杨县长,事情都搞清楚了。举报信里说的确有其事,不过越诚他经受住了考验。事实证明,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好同志。这样的干部,完全可以放心使用嘛。如果大家没有意见,我建议新区建设指挥部增设一名副指挥长,由原拟定为办公室主任的隋越诚同志兼任。”
林书记、冯大秘率先表示同意,傅红兵、詹部长、许部长等常委也纷纷表态支持,连常务副县长也举了手。众人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杨县长,想看看他最后是什么态度。
杨县长令人难堪地沉默着,不发一言。
“老杨,你的意见呢?”魏书记语调平和地问。他突然对杨县长换了称谓。
“我没意见。”杨县长眼神复杂地望着我,心有不甘地说道。
谢天谢地,总算又躲过一劫。我长吁一口气,暗暗为自己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