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委当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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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正式任命为指挥部副指挥长兼办公室主任的消息,以超乎我预料的速度传递开来。一时间,我成了炙手可热的红人,抢着与我联系的人纷至沓来,找我的电话也是络绎不绝。

因为指挥长们主要负责向上联系,比如建设资金的筹措、相关政策的争取,而向下基本只起指导和监督的作用。可我的办公室主管的是具体实施,什么土地征用、规划布局、拆迁安置、招商引资、综合协调以及日常管理等,几乎所有具体事务都由我负责。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我如今是大权在握的实力派。

现在如果我想捞钱,我以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几十万上百万元也许都可收入囊中。但我已然对钱不感兴趣。原因很多,一是现在仕途有望持续发展,我不想为了几个钱妨碍自己的宏大志向。二是佘老板事件的前车之鉴,让我有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忌惮。最主要的,是雪灾时经历过生死考验,我对人生有了一定的领悟。而肖可和达成付出的牺牲,带给我良心的拷问和鞭笞,也不容忽视。

我推掉了许多居心叵测的宴请,可有两个人的推脱不掉。如果猜其中之一必是魏书记,那就错了。魏书记在大事上面从不含糊,更何况一旁有杨县长虎视眈眈。这两个人,是龙在行和乐刚。

乐刚早就说过要请我,所以他一打电话来,我便欣然赴约了。在百味阁的包间里,我看到在座的只有他和长顺,以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便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别有目的的鸿门宴,我非常愿意参加类似的朋友聚会。

乐刚向我介绍说,女孩就是他谈的朋友,叫张岚。我见张岚眉目清秀、举止大方,举手投足显得颇有教养,心里为乐刚寻着个好恋人而高兴。

我们四人言谈甚欢,气氛融洽。但在埋单结账时出了点状况。虽然之前说好是乐刚请客,可他第一次带女友出来,理应由我这当哥哥的做东。所以我抢先一步要去埋单,却被乐刚一把拽住。

他嬉笑着说,都不要抢,有人来埋单。我很意外,不知他耍什么把戏。只见他掏出手机,吆喝着让一个人赶过来吃饭。

我一听就明白了,他肯定是叫辖区内有求于他的老板过来埋单。我很厌烦这种强人所难的做派。人家若是愿意请你,自然会主动相邀,这样鼓捣着硬让别人来,很容易结下仇怨,埋下祸根。

我脸色一沉,从钱包里摸出几张大钞甩到桌上,对乐刚说:“乐刚,以后要是诚心请客吃饭,一早就该把人家喊过来。莫等吃完了才叫人来,那太臊人家的皮了。”

说完我扭头便走。不是我不想给乐刚面子,以我现在的身份,不容在小节上有任何闪失。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由我做主,也不是所有面子,我都可以不给。至少对龙在行,我无法拒绝。

在新世界娱乐城的特别贵宾包房里,龙在行向我提出要承包开发新区的几个重点工程。

我知道他一向从事矿产开发和餐饮娱乐方面的产业,没想到他对房地产也有兴趣。我问他:“如果有合适的项目,我可以批给你,可你有开发资质吗?”

龙在行哈哈一笑说:“只要你把项目给我,资质问题完全不用担心。省内的房地产公司,你觉得哪家合适,我就挂靠到哪家。”

他一边说一边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对我说:“这张卡里存了二十万元,密码是781009。你拿去,需要用钱的时候,随便取便是。”

钱钱钱,又是钱,现在我想要的,并不是钱!

龙在行看我还在犹豫,不由得沉下脸来说:“越诚,早些时候我就同你讲过,我之所以愿意和你交朋友,在危难时刻支持你帮助你,除了与你意气相投,也是看中你将来前程远大,发迹之后可以回报我。我的公司主业一向是金矿开采,但这并非长久之计,所以我早就打算转行。现在搞新区开发,对我而言是个非常不错的机会。越诚,你一定要帮我!”

“龙哥,不是我不肯帮你。新区开发,事关全县人民的福祉,稍有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越诚,你说到哪里去了。我第一次做房地产生意,正要打响牌子打出名气,我会乱来吗?你放心,把工程交给我做,就算倒贴钱,我也要把它做成样板工程。”

我盯住龙在行的眼睛,想看他的话是否出自真心。我伸手把银行卡推至他那一侧,说:“龙哥,如果你真能这么做,我可以把工程给你。钱,我不能要,只求你保质保量按期完成,别让隋越诚成为天远县的罪人。”

龙在行把银行卡拾起来,塞到我手里,“越诚,把工程给我,你放一百个心。我研究过的,但凡承包工程出事,都是因为太过贪心,搞出豆腐渣工程来。我不贪,房地产本来就是暴利,我何苦要偷工减料?只要我能保证质量,你把工程承包给我,谁又能说什么?”

此话不假,若不是桥垮楼塌,有几个身居高位的官员会翻船落马?虽然我官职不高权力不大,只要负责的项目不出现质量问题,应该惹不了什么麻烦,这并没触及我的道德底线。

经过佘老板事件,我和龙在行早已是一根绳上拴着的两只蚂蚱,要彻底地拒绝他,显然不可能。我略一沉思,先接过银行卡,抬起头来直面龙在行,只见他正端着酒杯,笑吟吟地望着我。这笑容似曾相识,我不觉有些精神恍惚。佘老板!佘老板给我送钱的当日,绽放的不也是这般笑容吗?我心头一凛,更下定了决心,“你的事我一定尽力而为。但钱,我决计不收。”

我原本以为,以我副指挥长兼办公室主任的身份,想要分包几个工程给指定的公司,不过是举手之劳。没想到,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办成这件事,有一个始终绕不过去的门槛。那就是指挥部的另一位副指挥长,分管招投标工作的副县长程万鑫。一般的工程我可以做主,但重点工程却必须他点头。偏偏龙在行想承包的,就是那几个重点工程。

按理说,我这个增补的副指挥长,官衔和资历都不及程万鑫,但我是怎么当上副指挥长的,大家心知肚明。你程万鑫不看僧面,总要看看佛面吧。让人郁闷的是,我根本没办法同他开口,毕竟他是政府那边的人。

尽管目前我仍猜不出到底是谁举报的,但我敢肯定,这个人必定跟杨县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政府那边的人,我不得不防。

又冥思苦想了几日,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办法搞定程万鑫,我不禁有些焦躁不安,毕竟答应了龙在行。这还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整天担心自己翻船,倒不如跟更多权势人物结成利益共同体。想想看,如果我倒下会连带着龙在行,龙在行倒了又拖累到傅红兵……这样多米诺骨牌般地牵连下去,谁还有勇气和能耐整垮我?而要实现这一战略构想,最起码我要先帮龙在行办妥工程的事。

可是,谁能帮我搞定程万鑫呢?从别人嘴里抢肉吃,可不是个轻松活啊。

“程万鑫?我跟他也不过泛泛之交。”冯大秘抿一口茶,悠然道,“不过,有一个人,倒是跟他很熟。”

“谁?”我迫不及待地问。

冯大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高正奎。”

靠!我兴味索然,回靠在椅背上。且不论老高愿不愿意帮我,就算他肯,这种事我敢接受他的帮助吗?恐怕他要整我正愁找不到材料呢。

“越诚,你要找程万鑫帮什么忙,方便透露一下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那么多的考验,我们都一起经历了,我还信不过你吗?”我把自己想帮龙在行承揽工程,却受阻于程万鑫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冯大秘。

因为之前请傅红兵吃饭的事,大秘知道我跟龙在行颇有瓜葛。不过,他没料到我们早已结成了利益同盟,就好心劝道:“越诚,‘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可不要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啊。”

我颇有感触地点点头,回答道:“谢谢你提醒,大秘。不过,龙在行毕竟帮过我的忙。人家投之以桃,我也须报之以李,这才合乎规矩嘛。”

冯大秘是个恩怨分明的家伙,倒也认同我说的歪理,频频颔首。

他沉吟片刻后,说:“越诚,既然争取程万鑫很困难,你又何必拘泥于此呢。设法绕过他,不就结了?”

“说得轻巧,他是分管招投标的副县长,又是新区建设的常务副指挥长,这些事,怎么绕得过他?”我反驳道。

“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外面发包工程,都不兴业主方直接出面了,而是要另找家招标公司做代理。像天远这样,由领导掌控,直接把工程发包给承建商的现象,早就应该杜绝了。”

“话虽如此,可程万鑫大权在握,即便另找招标代理公司,找哪家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到最后,还不是要他同意了,才能搞得到。”

“呵呵,越诚你放心。只要你说通了林书记,让他同意采用招标公司代理的方式。我敢保证,劣势条件下,程万鑫他绝对不敢坚持用他的关系户。为什么?林书记是干什么的,纪委书记好不好!”

……事到如今,也只有试一试了。

当我把请招标公司代理工程发包的好处一一分析给林书记听,并牵强附会地将其与官员的反腐倡廉联系起来时,林书记几乎不假思索地采纳了我的建议。

接下来就要在评标会上确定选择哪家代理公司了。

我叮嘱龙在行,一定要推荐一家资质好的甲级公司来。这样才能让我的辩论,看起来完全出自公心。

龙在行听了我的计划,很是兴奋。他自然是想,一旦搞定了招标代理公司,以后接项目就会容易得多。这远比做通程万鑫工作后,再一项项地从他手里讨工程,更为划算。

利害攸关,龙在行一分钟都没有耽搁,连夜驱车赶往市里。他要赶在指挥部聘请招标代理的公告出来之前,先确定够资质的关系公司。占得先机,就有优势,这是关乎成败的重要一步,他以后的事业前途,或许因此而改变,怎敢怠慢?

我连着忙活了好几天,事情总算办得有点眉目,心里舒坦,便想好好放松放松。可这时候约谁才合适呢?我想了想,依次把电话打给了乐刚和公安局的胡局长。上次吃饭臊了乐刚的脸皮,总得找个机会让他挽回点面子。

龙在行联系的是市里的永正招标代理有限公司,甲级资质,业务实力很强,近两年来的业绩也非常不错,比其他前来投标的代理公司明显高出一筹。而程万鑫这些年独揽招投标大权,根本就没想过要搞什么招标代理;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我会为了让永正公司中标,跟他在评标会议上吵得面红耳赤。

好在永正的资质摆在那里,没有人怀疑我抱有私心。不少人甚至认为我“不畏强权,秉公办事”,连林书记也对我颇多赞许。

因为程万鑫手下并没有实力相当的代理公司,其他无后台的公司更加不值一提,永正毫无悬念地成为最大赢家。

龙在行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定标结果一出来,立马把我约到新世界娱乐城,一是为庆祝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二是要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新区建设初定了十大重点工程,其中有三大工程由永正公司代理招标。龙在行胃口再大,也不可能同时消化三大工程。所以,首先要考虑接下哪个工程。

经过各方面权衡,龙在行把目光投向了“县文化艺术中心”工程。这是新区建设中首屈一指的重点工程,它包括影剧院、青少年活动中心、图书馆、博物馆、艺术馆等标志性建筑,总投资额约四亿七千万元。

“就是它了!越诚,咱们再努把力,一定把它拿下来!”龙在行高声说道,一副踌躇满志、势在必得的样子。

“放心吧,龙哥。有永正公司负责招标,它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

哈哈哈,龙在行朗声笑着,转身走到墙角一侧,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信封。

“越诚,我有一份厚礼送给你。”龙在行走过来,诡秘一笑,伸手把信封递给我。

不是说了不收钱么,怎么还送?

我迟疑着把信封接过来,轻飘飘的似乎不是钱。也许仍是张卡?我用质询的目光盯住他。

龙在行微笑着使了个眼色,示意我拆开来看。

我小心地开启信封,原来是封货真价实的信……我把信摊开了一看,我靠!竟然是举报我的匿名信!看落款时间,应该就是之前林书记提到的举报信。

可是,这封信怎么到了龙在行的手里呢?这太令人难以置信,太匪夷所思了!

“越诚,猜得出是谁想整你吗?”

我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轻轻地摇了摇头。

“听说,告你的人,姓高。”龙在行淡淡地说。

高正奎!一想到这个名字,我立刻毫不怀疑,这就是正解。

“越诚,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还能怎么对付呢?他身为县接待办主任,迎来送往的,未见得多么干净。也就是没人告他,只要有,他不进大牢里待几年,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走多了夜路,总要遇见鬼的。越诚,我敢向你保证,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举报他的。”龙在行拍着我的肩,安慰道。

这一段光顾着工作,我竟忘记了于婷的生日,差点就错过了一次同她修复关系的机会。幸好有老妈及时提醒我。

只是等到下班,时间上来不及为她准备生日礼物。我出了单位,开车径直往于婷父母家驶去。

或许是因为时过境迁,又或许是有婷月的陪伴,于婷对我的怨气早已烟消云散。这次相见,我隐隐感觉她有些兴奋。

“能陪我出去,吃个饭吗?”我柔声问道。

她轻轻地点点头,转身回卧室。再出来时,她已换了一身靓丽时装,唇上还抹了淡淡的口红。

“要带上婷月吗?她哭闹了一整天,刚刚才睡着。”她问我。

“那就不带了吧。今天你生日,我想两个人。”

“嗯。那晚上回来,你看看她吧。她很久没见到……爸爸了。”于婷红着脸悄声说道。

“嗯,好。”我答应着,牵过她的手。她没有拒绝,轻轻偎到我身边。

我拉着她就往楼下跑。

她一边紧跟着,一边着急地冲屋里喊:“爸——妈!门没有关。一会儿记得帮我给婷月把尿。”

我拉着于婷跑到楼下,上了车。

“你怎么了?”见我怔在驾驶座上,迟迟不发动车子,于婷疑惑地问。

我怅然一笑道:“婷月长这么大,我还没给她把过一次尿呢。”

于婷一愣,眼圈也有些红了。

“我也是有感而发,你别想太多了。今天你生日,想吃点什么?”我强笑着问。

“今天你能来就够了,吃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我感动地望着于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