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文化艺术中心的建设工程终于正式开标了。龙在行为了确保他名下的尊驰地产能够中标,花力气做了大量准备工作。
首先,做招标代理的永正公司,事先便将标底透露给了龙在行,以使尊驰地产能做出一份完美的投标书,增强竞争力。
其次,为了弥补尊驰地产在以往业绩上的劣势,龙在行找到几家省内知名的房地产公司,进行合作围标。
双管齐下,务求做到万无一失。
饶是他如此费尽心机,也差一点功败垂成。因为过于托大,或是贪图蝇头小利,尊驰地产报了个略高于标底的价格。本来参与投标的,都是龙在行找好的陪标公司,因为大多数非陪标公司早就被永正公司故意设置的苛刻条件清除了。所以尊驰报价高点,原本也不会有影响。
可谁知,因为程万鑫的强势介入,永正公司的负责人扛不住压力,关键时刻竟让程万鑫背后的一家公司入了围。我猜想,永正公司应该也把标底透露给了程万鑫,否则那家公司的报价不可能跟标底完全吻合。
幸好候选中标单位入围三家,要不,龙在行栽得就太郁闷了。
“妈的,程万鑫的胆子也太肥了,竟敢完全按照标底来报价。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一回到新世界贵宾包房,龙在行便冲我埋怨道。
“能怪谁呢?怪只怪我们既要当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人家程万鑫可不怕你知道,他预先晓得了标底。”
“永正公司的杂碎,我回头再找他们算账。越诚,现在该怎么办?三家候选中标单位,尊驰屈居第二。明天就上网公示了,形势非常严峻啊!”龙在行咬牙切齿道。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官场上的名言你都忘了吗?”我诡谲地一笑说,“千里做官只为钱!”
“送钱?那我要送多少才够啊。他把工程交给自家公司做,岂不赚得更多?”
“你以为呢?十大重点工程,他再强也只吃得下一个。你要的是名,不肯让。他要的是利,让一让又何妨?况且,新区主干道工程投资额更大,他完全可以去中那个标。”
“那行,明天我就约他出来吃饭。到时候你也来,我们一起玩会儿牌。”
“我?我就不去了。”我推辞道。
“你不去,恐怕我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请得动程万鑫。”
“这种贵客请不请得动,不在于主人有没有面子而在于钱送得够不够。实在不行,你可以让他联系县接待办的高正奎高主任啊。听说,高主任是程县长的老熟人呢。”
“高主任?”龙在行似有所悟地应道,“如果高主任也要请的话,那肯定得多送点钱了。越诚,你看我该送他几年?”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钱一送到,第二天招标结果就公布了。尊驰地产中了“县文化艺术中心”的施工标,监理标被林书记推荐的公司拿走了。这样也好,监理公司来头大点,工程质量更有保证。工程不出质量问题,是我坚守的底线。
好在这一点上,龙在行跟我早有共识。他为了打响牌子,自然也需要有几个标杆工程。所以开工以来,我们一直合作得比较愉快。
上级领导高度重视,我也每周都要到工地上去考察,并召集施工方和监理方以及质监等部门开现场会,总结经验教训,部署工作安排。
龙在行闲着没事的时候,也常常跟着我一起跑工地。
这一天,我们俩考察完工地回来,意犹未尽,谈兴正浓。两个人便沿着新修的滨河大道,一边闲聊一边往老城方向漫步。我们的车由司机开着(我因工作需要,由指挥部给配了专车),远远地跟在后面。
龙在行远眺了一下北部新区,感慨道:“越诚,速度可真快啊。眨眼间,县城新区都已经有模有样了。”
“在天远,只要资金充裕,搞什么都快。”我顿一顿道,“不过在我心里,还是嫌它慢了点。”
龙在行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突然后面响起了尖锐的喇叭声。我扭头往后一看,原来是一辆轿车超过我和龙在行的车,直奔我们而来。
我认得这辆车,非常熟悉。
车停到我们跟前,一个年轻时尚的女子走下车来。
“越诚哥。”她甜甜地叫道。
小雅,竟然是小雅。
“小雅,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你在这儿,就跟过来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小雅?”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啊?”小雅本想跟我开个玩笑,但看我一脸的认真便打住了,“人家大三了要找实习单位,希望你点头同意我到指挥部来实习。”
大三,实习……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一眨眼工夫,小雅快要大学毕业了。
“越诚哥,你到底同不同意接收我?”小雅急道。
“收,当然要收。”我赶忙应道,“只是你的工作比较特殊,得经常跟我一起跑工地,就不专门为你准备办公桌了,怎么样?”
“好啊,我求之不得。”小雅雀跃着道。
扑哧,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龙在行和小雅愣在一旁,不知道我笑什么。
生活就像一个圈,你何时被绕进去,何时能走出来,谁知道呢?过了几天,冯大秘打电话给我,说是有个天大的喜讯要告诉我。
我和他约在德胜茶庄见面。我心里有忐忑也有期待,究竟他嘴里天大的喜讯是什么呢?人嘛,终究是喜欢听喜不听忧的。
等了不一会儿,大秘就来了。
我听他的吩咐,订的是间位置相对幽僻的雅间。待他坐下,我为他沏了杯热茶,迫不及待地问道:“大秘,什么好消息,快说来听听。”
冯大秘轻啜了一口茶水,不慌不忙地说:“新区建设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县委县政府未雨绸缪,决定现在就开始组建新区管委会的领导班子。常委会上刚刚通过对你的任职决定,决定任命你为新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主任。过两天就会进行公示。”
是吗?我淡然地应道。大秘说的的确是个好消息,不过我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的兴奋。
别的地方,通常是新区建设指挥部和管委会同时设立,一套班子两块牌子而已。天远虽然不一样,但指挥部的领导转到管委会任职,也是顺理成章。况且,很早之前大秘就跟我通过气。
大秘见我没有什么表现,忍不住又加重语气说:“县委主要领导的意思是,天远这样规模的县,没必要在老城设镇、新区设管委会,以免机构冗杂,政令不畅。所以设管委会还是过渡之举,最终来仪镇和新区管委会还是要合署办公,交叉任职的。”
原来如此,这倒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按冯大秘透露的意思,县里很快就要成立新区管委会来取代目前的新区建设指挥部,这就意味着林书记和程副县长即将卸任指挥长,回归原位,而我将一跃成为城北新区的老大。更重要的是,县委主要领导亦即魏书记的意思是,将来新区管委会和来仪镇要合署办公、交叉任职的。届时,我不就相当于县城驻地来仪镇的镇长了吗?
当然,到时候被排挤掉的,也说不定是我。不过,凭现在我跟魏书记的关系,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想到此处,我不禁面露喜色。
冯大秘瞧出我内心的波动,似调侃似认真地说道:“越诚,如此看来,你前程远大。关键时刻,更要把持住自己。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
嗯。我郑重地点点头。原来我认为的大秘的酸腐话,现在听来却颇感贴心。我不禁又想起龙在行打算送我的那张银行卡。二十万,不过二十万而已,比起我的前途和理想来,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还有一件事,跟你通个气。市纪委下来人了,听说是接到检举材料,来调查有关领导。”接着他压低了声音,“好像是因为哪个建筑老板犯了事,把程万鑫给捅出来了……”
“真的?”我大吃一惊,心里陡然一沉。
辞别冯大秘之后,我一个人来到护城河边。暮春时节,杨柳依依,青草野花,正是最美的风景,我却心绪纷乱无意欣赏,步履沉重地沿着河堤徘徊。程万鑫平时做事滴水不漏,而且在天远县根基很深,这次却彻底翻了船。“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可见古人所言不虚。会不会就是在这次城建的招投标项目中出了问题?如果程万鑫在这里面栽了跟头,会不会牵连上龙在行,如果龙在行出事,会不会……这么一想,我感到一阵阵后怕。幸好我没有在招投标项目中为任何人出面,最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把持住自己,没有收受黑钱,算是逃过了这一劫。
我以前想,跟更多权势人物结成利益共同体,就没人能整垮我。这想法真是大错特错。首先,如果自己干净做人,廉洁行政,就不必担心会翻船。所谓利益共同体,难免违背党性原则,有损国家和他人利益,如果违法乱纪,才暗藏了真正的危险。何况“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以利益结成的关系,注定是不稳固的,说到底还是互相利用,就如佘老板一流,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旦出事,轻则受制于人,重则一起翻船。
微风拂面,我站在绿柳长堤上,凝视波光粼粼的河面,不禁想起冯大秘真诚而善意的提醒——“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是经历过惨痛教训的。因为拿了不该拿的钱,我一直承受着良心的不安,还受到佘老板要挟,身不由己地做了很多错事。那些陷入两难境地而凄惶无助的日子还少吗?因而波及家庭,还差点失去于婷。如果不是魏书记让我放弃水厂股权,如果不是他在抗灾的危难之际给我补过的机会,让我有了立功表现,我也许已经放弃公职、漂流在外,甚至是锒铛入狱、身败名裂。在魏书记和冯大秘苦心救我时,我一度以为自己轻松过关了。痛定思痛,现在的一切,其实是用我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啊!决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我应该好好反思自己的价值观了。我上大学时,看白话版《资治通鉴》(繁体版看不懂),我特别佩服唐玄宗时期的名臣姚崇。他经历坎坷,历仕三朝,富有公心,但平时不大表现出来,不管过程是否处处符合儒家规范,在他看来,最终能够利国利民才是正道。毛主席在《新唐书·姚崇传》的天头留下了“大政治家、唯物论者姚崇”十个字的批注。这深刻地影响了我。
回想我第一天踏进县委机关大门,虽然只是个小秘书,也是有从政理想的。为领导服好务,为群众办实事,才不愧对自己的身份。于公,回报国家和社会;于私,让父母为我骄傲。可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在利益和理想、原则之间彷徨?外界的物质**、办公室里的权力斗争……因为虚荣心和权力欲,人常常不能把握自己,“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最终迷失了真实的自我。
有时候我拿自己跟冯大秘对比,一股羞愧之情就会当头袭来。冯大秘为人正直,洁身自好,身上始终洋溢着理想主义的光彩。他绝不会为了买房、捞钱而违背原则,也不曾因为权力而使用阴谋手段。做人不能私心太重,如果坦坦****,在工作上也能放开手脚。心底无私天地宽,才能走好自己的事业和人生之路!
想到这里,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感到一切都释然了,随后快步向前走去。
婷月一点点长大了,咿呀学语的她竟然会叫爸爸了,虽然还有些含混不清,却让我万分欣喜。此时她正在客厅里特别为她铺设的泡沫地垫上爬着,不时冲我挥舞她粉嫩的小手臂,可爱至极。
我越发觉得,能跟自己的爱人和孩子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起,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除此之外不必有太多奢望。望着于婷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我若有所思。
“吃饭咯吃饭咯。”于婷一边嚷着,一边端着菜走出厨房。
我赶紧抱起婷月,“哦,吃饭咯,乖乖和爸爸一起吃饭咯。”
于婷把菜放到桌上,走过来笑着说:“还是让我来抱吧,你好生吃饭。”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怕我又犯了胃病,便把孩子交到她怀里,埋怨道:“带孩子这么辛苦,爸妈也不知道帮衬点。这时候跑出去旅游,旅什么游。”
“好了好了。爸妈单位好不容易组织退休职工出去旅游一回,你抱怨个啥。”于婷打断我道,“再说,我不是把你和孩子照顾得挺好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笑着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把于婷揽进怀里。婷月伸出手来要摸我的鼻子,我张开嘴作势要咬她,婷月吓得缩回手,却咯咯地笑着。
于婷柔顺地把头斜枕到我肩上,让我轻抚着她的秀发。我用柔爱的目光,默看着婷月如花般的笑靥,沉醉于此刻无边的幸福之中。
隋越诚,你永远都不许忘了,你曾对她们许下承诺,要让她们一辈子幸福。我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
从明天起,让每天都有更美好的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