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办食堂的装修工程没几天就开工了,二百来平方的面积,预算经费却达到三十万,张新月认为都可以重建了,可是拿到钱进那里很快就通过了。
她本来想也让他们顺带着帮自己那房子也装修一下的,但一看他们装修食堂的价格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可没有那么多钱,她只想简单装修一下,能住人就行了。
她对这行也不熟,还是向那个工程队的经理打听了一下,经理问她找工程队做什么,她就如实说了,那经理一笑,说道:“张主任啊,有这样的事你早说嘛,你要早说我就给你全预算进去了,不用你出一分钱,我全给你装好。”
张新月被他的话吓着了,忙说道:“这是要不得的,是我自己的房子,哪敢用公家的钱啊。你可别害我。”
那个经理看她被自己吓着了,就说:“你不用紧张啊,装你那个房子能用得了几个钱?这样吧,就算我帮你一个忙,交了你这个朋友,你只出点材料钱就行了,工钱算我的。”
张新月说:“这不好,工钱还是要付的。”
经理也不和她多说,只说道:“带我去看看你的房子,把你的想法和我说说,你等着收房就行了,放心,我不会多要你的。”
张新月似信非信的带他去看了看房子,和他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经理让她把钥匙交给他,她还是有点担心,说道:“你还是说个价格吧,我好筹钱。”
经理笑笑说:“放心,到时再和你说也不迟,不会高的。”
张新月见人家那么热情,只好顺从了。她想起装修政府食堂的那个预算,心里捏了一把汗,她可别上当啊,不然自己到哪里找那么多钱去?
她还没有和经理谈妥,就有人打电话给她,接通之后听到那边的声音很杂很吵,可是她还是听出来了,是她家的邻居刘大婶,和她父母一起摆摊的。
刘大婶带着哭音说道:“新月,你快来医院吧,你爸爸被人打伤了。”
张新月没听明白,着急地问道:“刘大婶,你说什么?谁受伤了?”
刘大婶说:“你爸爸,他被城管打伤了,你快来医院。”
张新月马上急得快哭出声来:“好好,我马上就来。”
她“蹬蹬蹬”的冲下楼,直奔医院而去。上气不接下气的赶到医院,在五楼的手术室找到了李兰芝和一起摆摊的左邻右舍。李兰芝一见她的面,“哇”的一声哭得瘫了下去。
张新月冲上前去扶住她问:“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啊?”
李兰芝哭得几乎气绝,根本回不了她的话,刘大婶说:“今天城管说我们是违章摆摊,说着就掀了我的桌子,你爸爸过来和他们理论几句,他们,他们就用棍子把你爸爸打伤了。”
张新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执法人员竟然在大街上公开打人,这真是闻所未闻。她问:“是谁?谁竟敢打人,我要去找他理论。”
李兰芝紧紧拉着她不放,有气无力地说道:“新月,你,你别去,你爸爸都伤了,你再,再有什么事,我,我可怎么活?”
张新月义愤填膺的说:“妈,你别怕,我就不相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你快说,是谁打的。”
李兰芝说道:“是,是龙志飞,公安局局长的儿子。”
什么?张新月心里一寒,怎么会是他,那个人和自己是小学同学,从小学习就不好,后来仗着他爹是公安局局长,在清云县为非作歹,不知道惹了多少事,人称清云一霸。他是怎么混进城管的?难道是前不久招的那批合同工?一定是了,以他爹的权势,给他找这样一份事做还不是易如反掌。这下可怎么办好,这样的人家,只怕他们有理也说不过,更何况现在一直把清理街道作为重点工作来抓。
李兰芝接着劝说:“新月,别惹他家,咱惹不起啊。”
张新月哭道:“妈,就这样忍气吞声,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啊。”
说完母女俩抱头痛哭起来。
众人劝道:“新月啊,别哭了,你们不要怕,要是你爸爸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找他们算账,我们大家同心协力,还怕他们不成?”
张新月哭了半天,觉得这事怎么也得有个圆满的解决方法才行,闹事是不顶用的,她自己也在政府部门工作,知道什么事都得按程序办,父亲在街上摆摊多年,现在突然清理,也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执法人员动手把人打伤,这明显是非法执法行为,更何况龙志飞根本就不是公务员,他还算不上执法人员,明显就是违法,但他父亲会关自己的亲生儿子吗。她的大脑乱哄哄的没有一点主意,还是先看看父亲的伤情再定吧,但愿城管部门能给她们一个说法,不然她决不会吃这个哑巴亏的。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才完成。父亲伤得很重,右脚粉碎性骨折,大脑出血,手术之后一天一夜也没有清醒。张新月惶惶不安的守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只好打电话到办公室请假。
林子冲听说张新月的父亲受伤了,迅速赶到医院探望,上次在他们家过的那一个星期,这位老人的慈祥这让他想起了自己过世的父亲,他对他有一种对父辈的尊敬。
见到老人鼻青脸肿的样子和痛苦的表情,他心疼至极,多么善良的老人啊,他们怎么下得去手?就连一个老人也不放过,这是什么世道,难道说几句话也不行吗?有什么道理不能好好讲呢?
张新月见到林子冲,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林子冲安抚着她说:“新月,别难过,这件事定会有一个说法的。”
张新月说:“直到现在城管的人也没有来过,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态度呢。”
林子冲说:“没事的,他们不来,我们就去找他们。”
张新月忧心忡忡地说:“打伤我爸爸的人是公安局局长的儿子,只怕我们没有说理的地方。”
林子冲生气地说:“哼,管他是谁的儿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安局局长的儿子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张新月说:“可是人家有权有势,咱们争不过人家啊。”
林子冲说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找县长,看他们能怎么样。”
说到秦川,张新月心里一热,可是她很快又冷静下来了,上次秦川帮自己提干也被人说三道四,这次他再帮自己,只怕会引来更多的流言飞语。可是,她多么希望他能帮自己啊,举目望去,也只有秦川能帮自己了。
就在这个时候,医院来催他们交住院费了,张新月身上没有钱,她想到了父亲的那张存折,就让林子冲帮她守着父亲,自己去取,林子冲听了很生气,说道:“你别去,谁打的人,谁去交钱。你等着,我打电话给城管局局长,看他们想怎么样。”
张新月只好眼泪汪汪的等着他打电话。林子冲的电话直接拨到了城管局局长张明的手机上,张明一看是县长秘书的电话,语气非常和蔼可亲,但当他听林子冲问起张新月父亲被打的事件时,竟说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要等他问问再说。
就这样过了半小时、一小时,还是没回音,林子冲再打过去,不是在通话中就是没人接听。就拉着张新月说:“走,我们找院长说说去,先让你父亲住院,等事情查清楚了,该谁付钱谁付钱。”
医院院长见政府办副主任和县长秘书来找自己,知道这事也非同小可,只好勉强同意了。见到老人可以安心住院了,林子冲这才安慰了一下张新月,回办公室去了,今天秦川陪着省里的领导去调研,可能下午就会回来,他必须得走了。
送走了林子冲,回到父亲的病房,见到家里的亲戚朋友都来了,大家正在商议此事怎么办。熬到下午,医院给父亲下了病危通知书,说他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必须转到市医院去,县医院已经尽力了。李兰芝一听号啕大哭,张新月马上回家去取钱,准备转院。但是把县医院的手术费和住院费一结,手里就没有多少钱了,只好向亲朋好友借,大家要不就是下岗职工,要不就是没工作的小生意人,谁有钱啊,这个凑一点,那个给几百也只凑了几千块,连送父亲去市医院的包车费都不够。无奈之下只好打电话给城管局局长,已经关机了。她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了,见父亲病情严重,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只能到单位去借钱。
就在她忙着筹钱的时候,她的母亲已经被愤怒的亲友和街道上联合起来的小商贩拉到了县政府。
秦川此时正在政府办的小会议室里向分管城建的副省长和省城建厅的厅长,程阳市副市长,市城管局局长们汇报工作,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就让林子冲去看一看。
钱进也听到了外面的叫骂声,他探出头去看,又是上访的群众,今天有省市领导在场,出现了这样的事影响太不好了。张新月也探出头去看,见到了她哭哭啼啼的母亲,还有愤怒的亲友及街坊正在政府大门前又嚷又骂。她想这下坏了,自己的家人正在带头闹事呢,来不及和钱进说什么,就飞快地跑下楼去。
在楼道里她遇到了林子冲,林子冲说道:“新月,闹事的是你们家的人,这可怎么办?秦县长正在陪着省厅的领导呢,这样是要坏事的,只怕到时你们家的事也不会得到很好的解决,你快去劝劝。”
张新月也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渠道,只会让事情越来越复杂。她冲到政府大门口,在人群里看到大舅,大舅是个文盲,脾气暴躁,最容易受人鼓动,此时他扶着自己的母亲,在那里叫骂得最凶。
她又在人群里看了一下,发现了叫得最凶的还有街道上摆摊的吴洪。这个人是个劳释人员,这次政府下令进行城建乱搭乱建摊点清理,就是他在暗中鼓动那些小商小贩们反抗到底,说只要大家都不同意,政府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为了自己那点微薄的利益,也为了生存,很多人跟着附和。
张新月刚刚从党校回来时,听父母说起过他来找过他们,当时她就让他们离他远点,政府让哪天拆咱就哪天拆,她的父母都同意了,没想到刚刚清理到他们的那个片区,她的父亲就被城管打伤了。见到吴洪,张新月就明白了七分,自己的母亲和亲人肯定是被他利用了,他想趁机大闹县政府,达到自己的目的。
街上的小贩听说有人组织大闹县政府,都不约而同的跟来了,来的人越来越多,政府大门外很快就围满了人,局面越来越难以控制。张新月知道必须马上劝退家人,不然局面会失控的,只怕到最后自己还得承担责任。
李兰芝一见到她,哭道:“新月,你爸快死了也没有人管,我们要讨个说法。”
张新月大声道:“妈,你们这是搞什么啊,这不是添乱嘛。快回去,我爸的事我会处理好的,已经借到钱了,很快就能转院了,快回去。”
大舅却生气地说:“新月,这是政府的人打了我们,我们就要找他们去治,可不能自己出钱,你是不是怕了?”
张新月劝道:“大舅,你快回去照顾我爸爸,这样折腾,他的命也会折腾没的,这事政府一定会有个说法的。”
吴洪骂道:“哼,有你这样的亲闺女吗?自己的亲爹都被打得不省人事了,你还在这里帮政府家说话,我看你是当了官就不认爹娘了。”
人们也附和道:“当官的人都没有良心,还要什么爹娘,咱们冲进去,为老张讨说法。”
“对,她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她不要爹娘,我们也不认这样的儿女。”
“张新月,你还要不要爹妈?你还要不要脸!”
张新月被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骂着,还有的人朝她身上吐口水。人们不顾一切地涌了过来,冲开了政府的大门,张新月眼看就要拦不住了,心急之下她给人们跪了下来,流着泪跪着走过来,抱着李兰芝的双腿哭道:“妈,妈,您就听我一回劝啊,再这样折腾下去,我爸就没了,我的工作也没了,妈,回去吧。”
李兰芝抱着她大哭起来。人们再次骂起来:“李兰芝,你女儿中了毒,你可不能再中毒了,让我们冲进去,我们帮你一起去讨说法。”
“冲进去,冲进去!”
“对,讨说法,今天没有说法我们就不走。”
李兰芝担心老公的伤,只顾大哭。见到李兰芝不动,人们也不敢轻举乱动,只待在原地又骂又叫。
张新月放开她母亲,再去求大舅:“大舅,难道你想让我没有爹吗?我求求你,回去吧,我爸爸他不能再等了,我求你了大舅。”
她大舅急得直跺脚:“新月,你难道就想这样吃哑巴亏啊?”
李兰芝听了张新月的劝,也怕了,对弟弟说道:“弟啊,咱听新月的,咱走,新月说的对,你姐夫他经不起这折腾,咱现在就回医院去。”
旁边的几个人也是她家的亲戚,也点了点头,她大舅见家人不想闹了,只好叹着气往回走。人们见他们家人回头了,吴洪也不敢再闹,群龙无首,只好慢慢地散了。张新月扶起母亲,让她先去联系车子,自己拿到钱就来。
她一回头,看到政府办公楼里的好多干部职工都站在门口看自己的笑话,那些眼神各式各样,有同情的,有嘲讽的,也有看热闹的。她根本就管不了这些,此时只想尽快把父亲送到市医院去。
话说林子冲回到会议室,走到秦川的身边耳语了几句,秦川很快就中断了工作汇报,请了一会假带着城管局局长张明出了会场。原来今天张明也和他一起陪人,早上林子冲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没能及时核实。他昨天只是接到公安局局长的电话,说他儿子在城管过程中不小心打伤了一个不听管理的小贩,让他从中协调一下,当时他以为只是一点小伤,最多赔点医疗费了事,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今天省里的领导都在,这事要是被他们知道,那可就糟糕了。
秦川简要的向林子冲了解了一下情况,得知是新月的父亲被打,皱了皱眉,这个老人还算是清云县的有功之臣,竟敢有人把他打伤,不管这个人是谁,他都要好好的治治他。他生气地看了张明一眼,问道:“这事你昨天怎么不及时向我汇报?”
张明吓得直冒汗,这段时间天天在搞环境卫生整治和城建管理工作,他都快忙晕了。再说这城管本身就是最难干的工作,管得松了人家不怕,管得紧了人家要骂,单位职工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很多小商小贩都是他们的亲友,没有几个愿意得罪人,因此工作成效不大。为这事,刘震铤特意找他谈了话,让他在一个月之内必须取得阶段性成果,不然他这个局长就下课休息。在强压之下,他只好招收一批社会上混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来专门清理街道上不听使唤的那些小商贩。
听说他要招人,公安局局长龙成就给他打电话,把他那个调皮捣蛋的儿子塞给了他,官场上你帮我我帮你的事多了,他也不知道哪天自己会求到人家,就同意了,没想到这小子上岗不到一周就给他惹了这么大的事。现在听到秦川问他,也不敢多作解释,只是唯唯诺诺的说:“是我的失误,县长,我本想自己解决,没想到给您惹了大麻烦。”
秦川没再理他,问林子冲:“现在谁在处理上访事件,林子冲小声说张新月已经亲自去了。”秦川心里一痛,说道:“你也去看看,让钱主任帮忙协调一下,不要为难张副一家人,让他们先送老人去医治,这事我会处理。”
林子冲应着去了。
张新月回到钱进的办公室,见到钱进的脸色很难看,他早就烦透了这样的群体事件,这个月来已经是第三起了,这个政府大楼要是这样经常被围攻,他这个政府办主任也就别想干长了。张新月怯怯地说道:“钱主任,对不起,我已经把他们劝退了。”
钱进生气地说:“张副,这样的事,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你也是国家干部,党和政府的政策你是了解的,政府作出的决定,无论是谁,都必须无条件服从,决不允许谁搞特殊化。如果谁都这样闹,政府还做不做事了?个人利益要服从大局利益,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张新月难过地说道:“钱主任,这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闹起来的,我刚才不是来向您借钱吗,我父亲人事不省,母亲肯定是受人鼓动的,我完全不知道起因。再说,我父亲也被打成重伤,城管局至今没有一个答复。我父亲就算有错,也该由相关部门处罚,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把人打伤成这样吧?这件事,我希望能通过正确途径得到圆满的解决。”
钱进听了也觉得同情:“嗯,你能这样想最好。”
钱进的话音刚落,林子冲就进来了,到他耳边耳语几句,钱进的脸上就现出了笑容:“张副,这事秦县长很关心,这样吧,你刚才借的钱太少,我再让财务室多借你一万块钱,再和县医院说一下,救护车送去的费用就免了,你快去办吧。”
张新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钱进还在训她,此时却大发善心,秦川的一句话真的抵得过自己千言万语,官和民,就是不同。
她谢过钱进,就慌着出门办事去了。
政府大楼外面乱哄哄的,秦川又中断了汇报,让省里的领导心生疑窦。
见到他回到会场,厅长好奇地问道:“秦县长,外面是怎么回事?”
秦川解释道:“是二级公路征地产生的一点纠纷,群众不了解事实真相,找到县政府来了。”
厅长说:“哦,那要好好做做工作。”
秦川道:“厅长请放心,我已经安排人去做了。下面我接着汇报工作吧。”
厅长说:“嗯,接着说。”
一场小商贩围攻县政府的闹剧就这样收了场,张新月的父亲被这么一闹,转到市医院的时间被拖了好几个小时,还好保住了命,却得了半边偏瘫,可能一辈子都要躺在**了。得知这个结果,张新月忍不住暗自垂泪,她善良的父母,无可奈何的成了别人的道具,她一定要让那个罪魁祸首受到应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