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正值播种季节,各乡镇都处在繁忙的春耕备耕之中。
去年,期水乡推广水稻旱育稀植获得了大丰收,今年又要继续加强推广,以扩大生产,巩固成果。
乡长王大包是农业专业毕业的,他出生农民之家,深深体会得到无粮的痛苦,因此对这事特别上心。这几天他都和农科站的技术员下到田间地头去指导生产,充当群众的宣传员。作为一名乡长,这些琐碎的事本无需他操心的,但是他知道自己在群众中的威信远远胜过了技术员。在期水乡,还没有哪一个人敢和他作对的,他的脾气虽然耿直,却也威严。群众们遇到什么事,只要听说是王乡长说的,他们都会无条件的服从。
但今年,只要涉及到核桃项目的事,他也感到自己的命令得不到有效执行了,老百姓们虽然动起来了,效果却不佳。他想等玉米、水稻种下之后再作打算,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县委、县政府下达给期水乡的十万亩种植任务。
他知道一个乡完成这么多任务很难,但是再难也是要执行下去,刘书记在动员大会上说过,哪个乡镇完不成任务,就免去哪个乡镇长的职务。他虽不是那么在乎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可是也不能让人看扁了自己,毕竟是党和人民培养起来民族干部,他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人还在地头,手机却响个不停,只好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拿出手机,接通了电话。电话是乡政府办公室打来的,让他急着到县里去开会,王大包扯开嗓子问道:“开的什么会?这么急?”
“核桃产业项目建设工作会议,一定要乡党委书记和乡镇长参加会议,不得请假和缺席。今天务必赶到清云宾馆报到。”
又是核桃产业,王大包无可奈何的挂了电话,和技术员交代了一下,就到田沟边洗洗脚,穿好鞋子。这才顺着田埂走上公路,上了乡里那辆老掉牙的吉普车。
清云县这回是要举全县之力,狠抓核桃产业项目建设了。刘震铤要做的事,秦川是阻止不了的,昨天才开了一个常委会议,研究抽调人员的事,确定每个乡镇抽出五名工作队员,加强产业的建设工作。虽然这样会对别的乡镇带来一定的影响,但是只要能完成任务,他也认了,可他还是担心急功近利只怕不得善果,毕竟这事老百姓还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他不知道刘震铤是怎么想的,按说他也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其间虽然在市政府待了几年,但这点道理应该懂得,而他如今做出的一些决定怎么和莫理游的风格那么相像呢?难道跟随一个领导的时间长了,自己的本质也会随之而改变?
秦川到清云县任职之后,听人家评论莫理游有三大——“口气大、脾气大、架子大”,就连原市委书记黄海也不放在眼里。现任市委书记李向阳来了之后,两人之间还是经常产生一些摩擦。作为一个市委书记,可谓集当地党、政、军、团所有权力于一身,属一方诸侯,相当于封疆大吏。而市长却对其嗤之以鼻,论谁也不会任人摆布,必会起而攻之。
这些都是人家传的小道消息,他没有亲眼见过他们之间的过节,而官场之事,凡事都是无风不起浪,一些小道消息也并非空穴来风。看来刘震铤是得到了他的真传。在清云县,他喜欢高高在上,固执己见,自己和他商议什么都要迂回曲折才能达到目的。和这样的人搭档,工作没把人累倒,心却先累倒了。
团结才能出战斗力。秦川清楚的知道这一点,这一次,他虽心不甘情不愿,但也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先实施再看吧,如果还是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刘震铤也是为了工作嘛,至于他的办法行不行得通,只能另当别论。
大会如期召开,照样是刘震铤作动员讲话,秦川安排工作。各部门和乡镇领导一听又要抽人,再次引发了一场会后的大讨论。大家虽然有些意见,却不敢拿到台面上去说,这是县委政府的决定,有意见也只能保留。
工作纪律又被重申了一次,这回更加严格了,驻村指导员不得无故请假,请假必须向刘震铤请,他不在家就向秦川请,要确保今年的三十万亩核桃在六月前全部种下,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完成这项任务,可以说是很艰巨的,用刘震铤的话来说就是要当作一场战役去打。
从刘震铤的角度考虑,他何曾不想把这个项目建设成为惠泽一方百姓的产业呢,他也是从农民的角度出发,发展林业经济的,他们现在不支持,自己也骑虎难下。莫理游天天盯着这事呢,就连供苗的商家都是他帮联系的,还说以后再联系一家加工核桃的厂家到清云县落户,做到产供销一条龙一站式服务。莫理游都给他铺好了所有的路子,自己只能走下去,谁让这是他提出来的呢,再难也要实施下去,六千万的项目资金,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国家帮扶资金,是严肃的政治任务,可不是开玩笑的。
让他想不通的就是这惠民的事怎么就实施不下去呢?肯定是工作人员太少了,那么大面积的种植核桃,没有实干家是做不下去的,政府的态度要强硬,秦川就是太软了,什么事都要做思想工作,等到他做好思想工作,事都黄了。
秦川是不是故意和自己过不去才这么做的?那天在饭桌上他说要再做思想工作,自己不同意,让他加强力量,他就和自己争执起来了,自己的想法没有错嘛,从他从政这么些年的经验来说,没有哪一项产业是老百姓自愿去发展的,除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农作物外,别的产业在没有尝到甜头的时候,其主动性是很差的,需要政府的正确引导,有时候甚至是要强制推行。
秦川在这方面的经验还是不足啊,他的目光都放在发展工业上了,这农林产业他是看不上眼的,他越是这样,自己这个书记就越要抓出成绩来让他看看不可。他可不会轻易让自己到任后搞的第一个政绩工程流产。
在这次会议开过不久,也就四月中旬,莫理游到清云县来视察工作。秦川和刘震铤以及几个副书记、副县长都陪着他去下乡查看核桃产业的建设情况。所到之处,自然是公路通畅,项目实施得比较好的两三个村寨。刘震铤对莫理游的脾气性格了如指掌,说话做事全按着他喜欢的套路,把他哄得乐呵呵的。
秦川他们都去下乡了,晚饭不回县里吃,张新月难得轻闲,在父母家里吃过饭,在街上逛了一会,就回到新家看电视。
晚上九点多钟,有人来敲门,她从猫眼看了一下,只看到一大束玫瑰,人却隐在那花束后面看不见。这花是不是送错地方了?送花的人不会是什么坏人吧。
张新月心里胡思乱想了一下,轻轻的打开了门。
见到门打开,玫瑰花儿忽的就移开了。现出了一张阳光的笑脸,原来是董超。
张新月拦住门口,冷冷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董超也不管她什么态度,自顾自推开她走进了屋,这才笑道:“怎么?不欢迎我?”
张新月关好门,不高兴地说道:“欢迎不欢迎你不是自己进来了?”
董超哈哈一笑,环视屋子一周,看见厨房的吧台上放着一瓶干花,走去过把那花儿一把拔了出来,把自己的那束蓝色妖姬插了进去。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这才满意的迈着潇洒的步子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张新月的沙发上,跷上了二郎腿。
张新月看他那个得意洋洋、自以为是的样子,恨不能把他赶出自己家去。董超见她站在那一动不动,就问道:“新月,客人来了,茶也不倒一杯,这就你这个政府办主任的待客作风?”
张新月走到饮水机旁边,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抬到他的面前,董超刚要伸手来接,她故意避开,放在了茶几上。董超说道:“别把我想得跟坏人似的嘛,人家不是想你,还会大老远的从市里来看你?看见那花没有?今年最流行的玫瑰花——蓝色妖姬,我特意选了11朵,代表一心一意。”
张新月淡淡地说:“谁稀罕你的什么花啊,待会把它抱走,留在这里还得当垃圾处理。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没事请走人,我要休息了。”
董超说道:“哟,新月,没想到官儿不大,脾气还真不小嘛,怎么当了这么长时间的领导了,圆滑之词也没学会?还是对我董超,你从来就是这个调?”
张新月不悦地说道:“董超,你不要油腔滑调的,我可没工夫和你打口水战。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
董超笑笑说:“新月,我真服了你了,一点机会也没给我。我听说你和秦县长关系挺好的,对吧?”
张新月听了,以为周娅把自己暗恋秦川的事说给董超听了,惊道:“你听谁说的?哪有这回事?”
董超小声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张新月听了,内心刮过一阵阴风,她尽力掩饰自己脸上的慌乱,说道:“我和秦县长处得好是自然的,因为我们是上下级关系,你别信口雌黄,否则我要告你诽谤。”
董超笑道:“看你紧张的,我有说什么吗?我不是只说你和秦县长关系好不是?别此地无银了好不好?就算你们真有什么好事,在当今这个时代,那也正常不过了,值得人家大惊小怪吗?我就说你当初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原来你心里早就有他了……”
董超还想说下去,张新月生气的打断他的话说道:“董超,你别胡言乱语,你听完别人的小道消息就来我这里胡说八道,是不是专门来找茬的?”董超笑道:“新月,你别激动好不好,我说的是比方嘛,你别当真。”
张新月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董超赔笑道:“那行,算我说错了好不好?我今天来可不是惹你生气的,我是带财来给你啊,你可千万别再和我说,我这人你不爱,财,你也不爱啊?”
张新月奇怪的问:“你说什么财不财的?别以为你家里有几个钱,你的身价就抬高了。钱,我不缺。”
董超笑道:“新月,我说你就是一根筋你还不信。这送上门来的钱财你不要,你不是傻吗?”
张新月说道:“哼,天下哪有白来的午餐,你又在打我什么主意?”
董超说道:“其实我也是看在我们俩是同学的分上才来找你的,你和秦县长关系不错,这钱不让你赚让给别人赚有点不够厚道。是这么回事,有件事只要秦县长开了口,我这里这张三十万元的现金支票就归你了。这钱,想要的人多着呢,我也是为了你着想啊。”
说着伸出手到衣服包里掏出一张支票亮了一下。
三十万?张新月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这么多钱,她哪里见过。虽说这两年公务员的工资有些提高,可是这三十万块钱,相当于她工作到退休的工资,而董超却说得轻飘飘的,就像那张写着三十万元的现金支票就是一张纸,随处可丢。
她看着那张支票,问董超:“什么事值得你花这么大价钱?”
董超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附在她耳边说:“清云江江堤工程,只要你帮我弄到标底,这三十万就是你的了。”
张新月也听人说清云江江堤工程已经审批下来了,可是她装糊涂道:“哪来的江堤工程?从没听说过。”
董超说道:“你很快就会听说的,这项目刚到市里,还没到清云呢,招标工作很快就要展开,只要你帮我从秦县长那里弄到标底,这三十万就会很轻松的到你的手里了。你干不干?”
去向秦川套标底?这事属于违纪的事吧?这三十万虽然诱人,却烫手啊,如果这标底那么好弄到,董超也不会找到自己了。董家的势力现在已经不仅仅在清云县内了,就是在市里,甚至于在省里都有一定的影响,不然这个项目还没到清云县,他家就会得到了消息?看来他们内部有人。还有自己喜欢秦川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呢?她已经隐瞒得很深了。
这一团团疑云向她袭来,让她感到自己处于别人的监视之下,没有一点安全感。她看了董超一眼,分析了一下他刚才说的话,觉得这事肯定不是个什么好事,自己可不能栽在里面去。钱虽然是个好东西,可是钱也是个害人的东西。于是她对董超说到:“董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这钱,我实在没有办法去赚,且不说我和秦县长关系一般,就算是关系再好,他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
董超见张新月见到这么多钱也没动声色,他再次甩了甩手中的支票,说道:“新月,你真的要放弃这笔钱吗?”
张新月坚定地点了点头,虽然面对如此**她的内心并不平静,可是她还是只能拒绝,她不想害了自己,害了秦川。董超见她不识时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冷峻的面孔,冷冷地说道:“张新月,今天这事可想清楚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真的不愿意帮这个忙吗?”
张新月用力地摇了摇头。董超头一甩,牙一咬,说道:“那好,今天你肯定是还没有想通,我可以给你三天的宽限时间,这三天之内,只要你想通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张新月不屑的答道:“你不用为我浪费时间,我不会去的。”
董超笑道:“新月,话不能说得太绝了,你会来的。”
张新月嗤之以鼻道:“那你就慢慢等吧。”
董超软硬兼施也不见她同意,只好悻悻地走了。
送走了董超,张新月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秦川他们陪莫理游回到县里,在县政府召开了一个汇报会,莫理游在会上对他们近期的工作作出了表扬,同时也给他们施加了极大的压力,要求核桃项目的推进工作必须加快建设速度,于五年内打造出一个良好品牌。
与此同时,他还列举了邻县几年前建设卷烟厂,强行让农民种植烟草的例子,那时可是把老百姓种下刚出芽的玉米苗也给铲了,要求他们种烟草,否则现在本市就没有那么一个现代化的高税收的企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