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刘震铤回到清云县,就召来了梁起明,听完他的汇报,核桃产业建设虽然又增加了人手,进度却不是那么理想,连百分之二十都没有完成,现在已经是四月中旬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他生气地把梁起明骂了个狗血喷头,看来这个局长得换一个了。
才隔了半个月,刘震铤再次召开常委会,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专题研究核桃产业建设问题。在会上,他明确提出了强制推行产业建设的意见,话一提出,整个会场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接话,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刘震铤看看平时总是附和着他的普光明、刘兴邦等人此时一声不吭,不知道大家心里都在打着小算盘。说一千道一万,他刘震铤争来这个项目还不是为了早日让清云县的老百姓脱贫致富嘛,虽然他想把这个项目干成一个漂亮的政绩工程,那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从政之人,谁不想多为自己捞点政治资本?这和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道理并不冲突,这样的事在其他县他也见多了,怎么这事到了清云县就这么难以实施下去呢?看来还是政府的执行能力有问题。
他见大家都不说话,只好点名道:“秦县长,这个项目主要还得由县政府来抓,你说说你的意见吧。”
秦川听他提到要强制推行核桃产业项目的建设,心里老大不高兴,还真被他猜中了,莫理游就是来给刘震铤撑腰的,他在会上说的那些,的确是话有所指,看来他们二人在私下早就沟通过了,且看他们想如何折腾。
现在听到刘震铤让他发言,就说道:“刘书记,这件事,既然县委这边提出来要强行推广,我想县委一定已经有了初步的意见,在这里只需把这个意见提出来供大家讨论就行了,您说呢?”
秦川没有在话里说这是刘震铤的意见,而说是县委的意见,是不想再和他之间再为核桃产业的建设问题再起什么争端。不知道为何,只要提到核桃产业的建设,刘震铤就过于敏感,不是说自己不出力,就说县政府这边不关心,含沙射影的说自己不支持他的工作,因此还是少提意见的好,且听他怎么安排部署这件越来越棘手的事。
刘震铤见秦川把这个皮球不冷不热的再踢回来给自己,感觉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说道:“啊,这件事,是我们县的一件大事,刚才我只是提了个开头,具体事宜还是要由班子成员共同商议决定,大家再多提提建议。”
说完抬起面前的水杯,吹了吹,轻轻啜了一口。
几位常委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没有人发言。产业建设这件事,刚才大伙都听梁起明汇报过在建的情况了,看来仅仅依靠工作队员的大力宣传是完不成任务的,刘震铤提出的强制推广,众人都没有干过,也没有人敢提出什么好的建议。
刘震铤见大家依然沉默不语,觉得这是自己任职以来最沉闷的一次常委会,他是个急性子,哪里等得了他们在那里琢磨彼此的心思,还不如趁早把自己的想法抛出来,让大家议去。他抬起头来看看王运辉,说道:“既然大家都不发言,你就把我昨天让你草拟的那个实施方案拿出来,给各位常委都发一份,让大家议一议。”
王运辉马上从桌子上拿出几份早已打印好的材料递给在一边做记录的罗浩,让他发一下。罗浩接过文件,一一发到众人手里。
先拿到材料的几位常委,悄悄在下面对着里面的方案小声议论起来。
刘震铤等罗浩全发完了,坐回到座位上,这才举着自己的那份材料说道:“同志们,大家先用五分钟时间看一下,这份初稿,本该在会前就发给大家的,只因我想听听大家的建议,不想让你们受这个初稿影响,因此没有发,现在你们细看一下,还有没有什么步骤没有想到的,再集体出出主意。你们有什么意见,就大胆提,我这个人很民主的,不会因为你们的意见和我相左就搞打击报复那一套。”
说完看了秦川一眼,秦川在用心听他讲话,一直在看着他,此时两人目光一交接,他就感到刘震铤的眼里充满了对他的不满。他感到刘震铤也太过了,就算是他争取到的项目,项目建设实施方案的事还是应该由县政府办这边先做,再拿过来研究通过,谁能想到他也没和自己沟通,就让县委办这边起草了初稿。这样更好嘛,他可以减轻很多工作量,但作为一任县长,被人架空的感觉始终是不爽的,谁愿意总是让人架在火上烤呢?
秦川低下头匆匆瞟了一下实施方案,感到大吃一惊,这个实施方案,不但提出了要强行推广产业的方式方法,而且还提出了在施行过程中,要强行把项目规划范围内的农地也划为产业实施的主要范围,当地农民已经种下去的农作物,全部都要铲除,只准种植核桃。
现在已经快到五月了,老百姓种下去的玉米都齐膝高了,等这方案研究好,再下过两阵雨,只怕快要抽穗了,在这个时候铲除,老百姓会同意吗?
那还不乱了套?高海拔地区的老百姓田少地多,一年也就指望这几包玉米,要全铲除了,让他们明年吃什么?
秦川越往后看越感到心惊胆战,他感到自己再不说话,就不是个称职的县长,刘震铤急功近利,亏他还是农民出生的,怎么不为父老乡亲的利益考虑一下呢?如果是套种进去,他还是认同的,但要这么干,他坚决不同意。
没等刘震铤发话,他主动发言了:“刘书记、各位常委,不知道你们看完了没有,我想就这个实施方案谈点个人意见。这个方案,从指导思想来看,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实施方式方法上,我觉得还有考虑得不够全面的地方。”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了刘震铤一眼。刘震铤见他终于发言了,就抬手示意他接着说。
秦川接着说道:“这个方案上提到,在施行项目建设过程中,要求工作队员一律要强制性的把老百姓的农作物全部铲除,把土地腾出来种核桃,这一点,我不赞同。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农民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敢说我们在座的各位,只要再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因此我们应该能够体会农民的心情。农民一年的收入靠什么?不就是地里面的收成吗?现在老百姓地里的庄稼都快齐腰了,等我们在会议室里研究完,再派工作队入村去,庄稼都快抽穗了,在这个时候,我们把他们的庄稼铲除了,他们该多心疼啊!”
秦川义愤填膺的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只好停下来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就说道:“对我刚才说的这些,请大家认真考虑一下。”
刘震铤听到秦川在常委会议上公开否定自己的方案,脸上有些挂不住,他隐忍内心的不快,接过秦川的话说道:“秦县长,这个方案虽然有些地方还需要完善和修改,你提出的这个问题的确值得大家商榷,但你也要想一想,这些农民,他们为什么会穷?就是因为他们不听从党和政府的指挥,我们让他们种核桃,他们偏要种玉米,这不是公开和党委政府叫嚣吗?就他们这种态度,要是听之任之,何时才能脱贫致富?你们看看邻县搞的产业建设,有哪一项是刚开始就受群众欢迎的?还不是通过多番做思想工作,甚至于强行帮他种进地里去,最后获得收益了,才改变了他们落后的思想观念嘛。当然了,现在铲除了他们的庄稼,的确会令人心疼,但心疼只是一阵子,比让他们一辈子过穷日子强啊,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震铤说完气呼呼地把手里的方案摔在了桌上,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紧张得快要爆炸了。其他几个常委见县委和政府两位主要领导争执起来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你看我,我看你,要发言也不是,不发言也不是。发言呢,又怕自己说错话,意见偏朝哪一边都不好,此时的确不是该表态的时候。官场上的事,风水轮流转,谁知道何时风向一转,那个自己没支持的人占了上风,那自己可就完了。就是刘震铤和秦川,平时两人在表面上也相处得和和气气的,今天因为工作争执起来,并非个人恩怨,但在其他人听来,这样不和谐的声音在常委会议上出现,说明两人平时的沟通肯定不够,这种时候,还是沉默为妙,免得成了出头鸟。
秦川今天也豁出去,管不了刘震铤高兴不高兴,也不等别人发不发言,等刘震铤发完唠骚,他便问道:“刘书记,那您的意思就是一定要铲除了?要是这样干,我坚决不同意,要干你们去干好了!”
刘震铤见秦川非要和自己对着干,刚才他提出异议的时候他也觉得方案里的这一条需要商榷,但此时为了维护自己书记的面子,他决定和他硬争到底,他就不相信这么干是为了老百姓好最后还会不讨好。于是他答道:“秦县长,莫市长前两天到清云县的重要指示你领会了吗?莫市长曾提到,必要的时候,须要用强制性手段推广核桃产业的建设,并列举了××县成功建设烟草产业的例子。莫市长的指示,在座的各位应该言犹在耳吧?我们这样做,是想尽早帮助他们脱贫致富,并非要害他们,等到核桃飘香的时候,怕他们还要来感谢我们,大家说是不是啊!”
众人听到刘震铤描述了一幅美好蓝图,连连点头说是。
秦川见他终于抬出了尚方宝剑,心里很不高兴,据理力争道:“刘书记,我的意思不是说不去种,种是要种的,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让老百姓能够容易接受,以后再推广,那就好办多了。”
刘震铤说道:“秦县长,我也想那样啊,可是我等了半年了,县政府实施这么久,成绩又在哪里?今年的任务,目前完成了多少?你没听见刚才梁局长的通报?还不到百分之二十!就这样的成绩,我都不好意思去向莫市长汇报,莫市长如此关心清云县,把一个六千万的农林项目放在清云县,这是史无前例的啊,你们去打听打听,程阳市五市六县,有哪个县市得到过如此待遇?同志们啊,我们不能只想着困难,还要迎难而上才行啊!”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番话,抬起水杯大大地喝了一口水,斜眼过去看看秦川是什么表情,只见他仍青着个脸,心里暗暗地笑了。
官场之中,龙虎斗的事,时常发生,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需要政绩。现在秦川在清云县搞的一些水电站也轰轰烈烈地建设起来了,就是大家都觉得不太可能申报成功的二级公路也开工了,虽然谁都不会说这是秦川的功劳,可是明眼人一看就会知道,那一切都是在他刘震铤到来之前就开工的工作,现在秦川的声望在干部们心中是很高的,他再不弄出点成绩来,这个县委书记只怕要听从县长的指挥了,莫理游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市长强过市委书记的厉害关系他是深有体会的。因此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重重地敲击到秦川的头上。
秦川听了他讲的一番大道理,句句都直指县政府工作不力,顿时怒火中烧。这样的大道理谁不会讲?但是也要理论联系实际嘛。这半年来,核桃产业的建设项目成绩不理想,关键还是工作方法不行,只是靠工作队员到村子里作空泛的宣传,那是不可能把工作做好的,更别说那些工作队员还会欺上瞒下,忙里偷闲了,领导也不可能长那么多眼睛,专门盯着他们去做事。他也在私下多次和刘震铤沟通,想改变下工作方式方法,比如带农民代表到核桃之乡参观,派技术员到村子里培训当地的农民技术员如何种植管理等等,这样一步步做好才能建设得起来嘛。可是每次和刘震铤沟通,他都要说先种再说,还说什么地里无苗,去参观回来也是白搭,农民本身就是种地的,种点核桃那还不是他们的强项吗?还用得着培训?
秦川真是拿他没有办法,不让去参观,那也算了,这不让培训,损失够大,种下去的核桃苗是嫁接苗,成活率不太高,农民大多是文盲,种下去的大部分枯死了,种了也等于白种。这样一来二去,谁还愿意种呢?把话说得再漂亮,老百姓没有见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他才不管那么多,他只要能填饱肚子,不种玉米种什么。现在,这个项目的推广本身已经出现了一些阻力,老百姓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如果不把群众的思想工作做通,不把一些工作方式方法处理好,项目是不可能顺利实施下去的。而要在这个时候去铲除他们的庄稼,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刘震铤不分析一下客观原因,一味的拿着县政府说事,他心里当然不服气,要不是看在这个项目是刘震铤争取来的,时时处处都要征求和尊重他的意见,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干,只怕早就完成一半的任务了。既然刘震铤不给自己面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让他啃一次这块硬骨头再说。于是他强压怒火,说道:“刘书记,我承认在过去的半年时间里,县政府对核桃产业的建设的确有管理不到位的地方,我这个县长失职了,既然这样做下去出不了成绩,完不成任务,现在县委提出了新方案,这项产业还是由县委来管理吧。不过我还是申明一点,就是我坚决保留我的个人意见。”
秦川因为和刘震铤共事以来产生多次摩擦,心里过于疲惫,此时感觉也难以和他达成共识,一赌气,决定让刘震铤按照他的想法去实施核桃产业的项目,就因为这一闪念,为清云县埋下了祸根,也差点断送了他的政治前程。
刘震铤见秦川想当甩手掌柜,就绵里藏针地说道:“秦县长,这不是县委和政府谁来管理的问题,这是全县的工作,县委是负有领导责任,你也是个副书记,这样说,不是想寻找逃避责任的借口吗?”
秦川淡淡地说道:“我个人当然会服从县委的领导,个人意见始终要服从集体利益,这是我们党的光荣传统,我没有忘记。但是我也有保留自己个人意见的权利,这也是党员的权利,刘书记,您说呢?”
刘震铤说道:“只要能够服从集体的意见,自己的意见当然可以保留。下面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就谈一下如何推行产业建设吧,仅靠那几个工作队员,是强行不了的。我的意见是从其他乡镇请民工去种,工钱嘛,由项目资金里出,大家看怎么样?”
谈到资金问题,众人又一次把目光聚焦在秦川的身上,财政还是他管嘛,刘震铤再怎样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也得听从分管领导管理,政府口袋里的钱怎么用,还得听县长的安排。
秦川见众人的目光都注视着自己,他知道此时发言最有利,于是说道:
“这个项目的资金是六千万,目前到账的有两千万,前期宣传、培训等工作用去了近三百万,支付种苗款一千二百万。目前我们种植的面积少,种苗款这么高,在这里我要向大家解释一下,这个种苗是市里联系的,每株二十二元,不含运费,从苗圃基地运到这里,每株还要加上两元的运费,而我们在种植过程中由于技术含量不高,成活率低,因此补植补种的苗也多,这个费用就增加了。现在我们手里还有五百万,这些钱要购买种苗、化肥,还要支付工钱的话,大家算一算,还能种植几亩地?”
纪委书记罗毅听到秦川说每株苗的价格成本是二十四元,不由皱了皱眉道:“这个苗价是不是高了点?我前段时间出去××省××市考察学习,当地种植的核桃很有名,因为我县也在搞,就留心问了一下价格,没有嫁接过的苗每株五元左右,嫁接过的最高也就十五元,我们可不可以在苗价上再节约些成本……”
他话没说完,刘震铤很快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这个苗价,就高几块钱,是市林业局联系的苗种,性价比高,质量好,最适合清云县种植,我们就不要去和他们争什么了,现在要做的,是如何把苗种下去,种植成功。资金的问题,我们再争取下,毕竟还有四千万没有到账嘛,当初预算的时候,这个种苗资金也是占了五分之三的,我想今年再争取两千万建设资金应该不成问题,就是当初没有预算到人工费,这些钱要从哪一块挤出来,大家还需要讨论一下。”
秦川之所以要把资金问题说得这么细,也是想让刘震铤有种危机感,让他到莫理游那里诉诉苦,争取让项目资金早日到位,现在见他上了心,便说道:“刘书记,您是从莫市长身边出来的,这争取资金的事,非您莫属了。项目资金到账后,让财政局长张树林调整一下账目,我看从培训费和肥料费用里面都可以调出一部分资金用于人工费。”
刘震铤见秦川松了口,同意调整资金用途,也就爽快的同意了,莫理游那里,自己出马还不是马到成功的事,不会有什么难的。
接下来,众人也就商议了一下如何抽人,在哪个乡镇请民工等事宜,这个常委会就在庄严的气氛中结束了。
刘震铤出了会议室的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而秦川却感到脚步沉重,这次会议上,他和刘震铤的关系彻底闹翻了。心事重重的回到办公室,被张新月撞上了,看他脸色不好,便问道:“秦县长,怎么了?”
秦川无奈的摇摇头,说道:“心很烦。”
张新月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关上门,走到秦川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问道:“我看你脸色不好,出了什么事?”
秦川用双手抚在脸上用力揉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说道:“我感到很累,没事,你先忙去吧,让我休息一会。”
心里的关心无法投递,张新月只好叹了一口气,退了出来。
秦川的确是累了,人人都以为县长是个官,这个县长当起来可真不容易,县长也有县长的难处啊。他和刘震铤,说到底,二人之间存在的最大问题,就是政见不一,这样下去,他原先所有的构想都不能实现,只能围着刘震铤转了。刘震铤重在表面工作,而他重在实质,尽管不能说刘震铤的想法没有一点可取之处,而他的想法也并非是十全十美的,在一个班子里面,县委书记和县长之间,往往只可能是一个人屈就于另一个人,不然的话,什么也干不下去。这个道理他懂,然而他多么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啊,现在二级路倒是开挖了,水电站也建设了好几个,但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