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清云县召开了一次规模宏大的核桃产业建设动员大会,参加这次大会的有县级领导、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部门领导和抽调的各级工作人员。
一月之内,为了一项产业的建设召开两次大规模的动员会议,这在清云县还从未有过。
这次会议再次抽调了一批县级领导负责挂钩联系各个村委会的项目建设工作,同时委派副科级以上的领导担任村委会一级工作组组长,负责产业建设的具体工作,另外又抽调了一批乡镇工作人员充实到各个工作组,以保证工作的实施。与此同时,没有涉及到产业建设的乡镇,也以下任务的方式,要求每个乡镇组织一百名农民工参加产业的建设,工资由县林业局从产业项目建设专款中支付,工作队必须在七月底雨季结束前完成种植任务。几天之后,工作组、农民工一行浩浩****的开进了项目乡镇。
秦川再次作了深入的调研工作,所到之处,一再告诫工作队员,要先做思想工作,动员老百姓自觉自愿种植核桃,尽量减少强制性手段,能套种的尽量套种。也参加了几次群众大会,对县委、县政府的决定作了一些宣传动员。用了一个星期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感觉到微松了一口气。
就在秦川忙得天昏地暗的时候,接到了莫理游的电话,要他到程阳市一趟,有事相商。秦川不知何事,可能是想了解一下核桃产业的事吧,只好让由从飞开车往程阳市赶去。
路上,他查看了一下二级公路的建设情况,顺便也同莫理游汇报一下工程进度,虽然这项目由市里在建,县里也有一定的监管责任。一路走走停停,来到程阳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了,秦川本想直接到莫理游的办公室去汇报工作,看看已经快到下班时间,只好先给他挂了一个电话,莫理游让他们到程阳市的阳光大饭店等他。
在饭店刚坐了一会儿,莫理游来到了,和他热烈的握手:“秦县长,一路辛苦了。”
秦川忙答:“莫市长日理万机,秦川哪敢在真菩萨面前说苦啊。”
莫理游哈哈大笑道:“我是坐镇指挥,哪有你们奔波劳累啊,走,饭已经让小徐订好了,先吃饭再谈事。”
莫理游说的小徐是他新来的秘书,也是市政府办的副主任,此人名叫徐俭,原先是云怀县的政府办主任,听说非常能说会道,深得莫理游欢心,刘震铤一走,就官升一级,到他身边来了,看来前途不可限量。秦川和莫理游握过手,也和徐俭握了握手,寒暄完毕,徐俭带路,一行人直往餐厅走去。
上级主要领导主动请吃饭,要不就是好事,要不就是坏事,秦川心里有些许不安。在他的记忆里,莫理游单独请他吃饭的记录是没有的,不知道这回是有什么事情相商。他心里猜测着莫理游的真实意图,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会有什么事找自己。还是不管了,先喝酒吃饭,领导要说的事迟早会说的。
开席之后,仍是官场那些繁文缛节,秦川和他们说着客套的官话,等着莫理游说正事。吃饭的人不多,就他们几个,两个驾驶员也是单独安排的,可是莫理游就是不切入正题,问的也只是县里面常规性的工作。秦川也不好问,只能一个劲的给他们敬酒,一来二去,他也有些晕乎乎的了。
恭维的空话说多了,这酒也就喝得无趣。二人正无话可讲,莫理游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好像是一个什么人要来,秦川心想可能是今天的重要人物要出场了。
还真被他猜对了,过了几分钟,董其生就带着董超进来了。
这董家他没有深入的接触过,不过董其生他是见过的,在市人大会议上,董其生身为清云县的市人大代表,他也曾和他接触过,知道他是清云县境内的首富,却因他常年不住在县内,自己平时也很少见。要说他和董家最直接的接触,还要数姥爷去世时的那五万块钱,现在看来,那钱也是投石问路的。
在这里见到他们,不会是想在县内搞什么投资吧,董家是在县外开发矿山发的财,是不是想把资金投到家乡来呢?看样子这莫理游怕是要帮恒昌集团说情的吧。
董家父子进了包厢,先和莫市长握过手,打过招呼,就和秦川握手,说了一些父母官来到程阳市,有失远迎之类的套话。
秦川知他明知故犯,也不点破,拉着他入了席。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莫理游对秦川说道:“秦县长,董老板是你们清云县出来的有名企业家,作为清云县的父母官,你可要多多关心他们啊。虽然现在他们在清云县内的产业不多了,但一个县能出这样一位企业家是不容易的,他们成立的恒昌集团,每年都能给我市创造上亿的税收啊。”
听莫理游夸起了恒昌集团,秦川知道这是要切入正题了。董其生这样的老板,能够请动市一级的主要领导为他们说话,可见其生意已经做得风生水起,自己想要回避也不现实了,还不如主动迎合上司的意见,以博得他们的欢心。
他答道:“莫市长,您说得对,董氏家族的确是我们清云县的骄傲,他们创造的恒昌集团一直是我们关心的企业,董老板,以后还请多到家乡投资啊,我们热烈欢迎。”
董其生道:“秦县长,不瞒您说,董某正有此意,听说清云江堤要大搞建设,恒昌集团想来竞标,不知您意下如何。”
秦川装糊涂道:“董老板,你要回来投资,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嘛,哪里谈得上有什么意见呢?我们希望所有到清云县投资的企业都能发大财,这样也就为县级财政创收了嘛,这是双赢的结果,您不用有什么顾虑,到时欢迎您回来竞标。”
董其生说道:“好好好,我董某等的就是秦县长这句话,来,我敬秦县长一杯。”
喝了一会酒,莫理游问秦川道:“你的确很能干事,是个要项目的好手,震铤能有你这样一个帮手我很高兴啊。不过我听说你和他闹了点小矛盾?”
莫理游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秦川听来却如雷贯耳,这个刘震铤,和他有点什么矛盾都要往上告,真是个小人。他有火却不能发,毕竟刘震铤是莫理游的亲信,只好打哈哈道:“啊,莫市长您的耳朵真灵,我和刘书记没有什么矛盾,只是因为工作争执了几句,这不为过吧?”
莫理游哈哈一笑:“秦川啊,你别紧张,不为过,不为过。一个班子里,如果都是一个人说了算,那还不成一言堂了?为工作上的事争执,那是好事嘛。他是个直性子,和我一个样,以后你要多帮他啊。”
秦川举起酒杯,说道:“谢谢莫市长理解,帮忙谈不上,和刘书记共勉是应当的。市长,秦川敬您一杯。”
莫理游也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和莫理游吃过这餐饭之后,秦川用心的做了总结,得出了两个结论,第一,清云江河堤工程,莫理游有意让恒昌集团竞标成功,这事刘震铤一定早已心知肚明;第二,自己和刘震铤的关系需要尽快缓和,如果再让上级领导扩大知情范围,让组织上认为他们班子不团结,那可就糟了。
来市里这一趟,也到周末了,秦川好久没有回家探望豆豆了,决定回省城一趟。
四月底,正是雨季来临的时候,一路上大雨倾盆,秦川担心的对由从飞道:“小由,你看今年这雨水是不是比前几年来得猛?今年清云县该不会再闹洪灾吧?”
由从飞专心开车,他忧心的看着前面的雨刷,把车开得很慢很慢。听秦川的口气忧虑,便宽慰道:“秦县长,哪有那么倒霉啊,清云县前年闹洪灾那么狠,今年再闹那怎么了得,不会的,说不定这边山下雨,清云县那边没下呢。你也知道我们省的地貌,山高谷低,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嘛。”
秦川想想也对,再说这天灾人祸的事,再想也没用,只能做好了安全防范措施,加强抗灾救灾的力度。但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县长,大意之心不可有,看过豆豆,明天还是赶回县里吧。
他让由从飞放点轻音乐,闭上双眼,想养养神,不知不觉疲倦的睡了过去。他根本就不知道,在他打瞌睡的时候,一场比洪灾更可怕的灾难正等着他。
这本该是个安详的周末,张新月难得睡个懒觉。九点多钟她才慢慢起床,想到街上买点菜回父母那里做饭。还在洗漱,手机铃声响了,她没来得及接就断了,接着又没命的响起来,一遍又一遍。是谁啊,这大清早的也不让她安生。丢下毛巾,跑到卧室里找到手机,是政府办的电话号码,该不会是又要加班了吧,唉,在政府办工作,想过常人的日子也那么难。
刚摁下接听键,传来罗田峰焦急的声音:“张副,钱主任让你快到办公室集中,县里出大事了。”
刚想问出什么大事了,罗科长已经把电话挂了。听他的语气,还真是出了大事情,她来不及打扮,抓起提包就往办公室赶。一路气喘吁吁的来到办公室,这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她问罗田峰:“罗科长,出了啥事?”
罗田峰说道:“老百姓暴动了。”
张新月一惊,道:“啥?你说啥?暴动?这太平盛世,谁吃了豹子胆了,敢反动?”
罗田峰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傻了,说道:“我说得太急了,是几个乡政府和一些干部职工被老百姓围攻了。”
张新月着急地问道:“他们为啥围攻乡政府?”
罗田峰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核桃产业的事,干部职工铲了老百姓的庄稼,老百姓就把他们给打了,有好几个伤员都给送回来了,有的不知死活。”
张新月被吓坏了,这可怎么得了,县里抽调了一百多号人呢,再加上三个乡的干部职工,那得有多少人的生命受到威胁啊,偏偏这个时候秦川出门去了,得赶快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得救人去啊,这样严重的群体性事件,他不在县里怎么行呢。
她接着问道:“通知秦县长没有?”
罗田峰说:“钱主任已经通知了,秦县长这会正从市里往回赶呢。”
张新月心事重重地来到钱进的办公室,其他的两个副主任也到场了。钱进吩咐道:“张副,你来得正好,有几件事要你马上去办,第一件,你马上到医院去,和县医院的院长商议一下,让他们把外科的轻伤员都转到别的科室去,尽快把病床腾出来,让所有的外科、内科医生和护士整装待命。第二件,找一家好点的饭店,让他们多备些盒饭,保证二十四小时都有热饭菜,让清云宾馆也多准备几个房间。第三件,让人通知一下这次抽调工作队员的单位和部门,让他们尽快联系本部门抽调职工的去向,马上向县政府汇报,同时让各部门的领导在家待命,不得外出办事。”
钱进的口气就像在安排战役,她没敢怠慢。到医院忙了两个多小时,有七、八个轻伤员被送来了,都是县里的干部职工。同时来到的还有副书记李向前和常务副县长普光明,她马上上前去向他们二人汇报了自己在此的工作进展情况。
作为领导干部,总结汇报就是基本功,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学会见缝插针的汇报工作,这一点现在张新月已经掌握得恰如其分了。
两位领导对她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就忙别的事去了。张新月见有两个职工是自己认识的,等他们处理好伤口,做好了一系列的检查之后,就细细向他们打听起事情的原委。
他们也不太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只知道早上刚吃过早点,准备到地里去指挥种植核桃,工棚里就冲进来几十个拿着木棍的大汉,见到他们只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政府职工?”
得到肯定答案后不分青红皂白放手就打,干部们毫无准备,被打得抱头鼠窜,还好工棚是篱笆房,他们用脚踹开逃跑了,不然只怕已经被打死了。
张新月问是不是所有的工作点都受到围攻了,他们还是说不清楚,因为身上带的手机全被打坏了,和谁也联系不上,只是一路跑回来,遇到县里的车,就把他们带回来了。据说公安和武警都派进去了,可能被围攻的工作点很多。
张新月听了很担心秦川的安危,她刚才打电话到政府办问了问统计职工去向的情况,顺带着也问了他的行踪,说是他已经直接到事发地去了,听说还有好多职工没找到,其中还有期水乡的乡长王大包。
她悄悄躲到一旁去给秦川打电话,他的电话一直是忙音。打由从飞的也没人接,打林子冲的也是忙音,心里更是担心不已,只好发短信让他多多保重,注意个人安全。
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在发生之前一点预兆也没有,看着这些平时穿着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干部职工,现在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身是泥,他们的家属在一旁哭天喊地的,她心里真不是滋味。这次核桃产业建设对老百姓是一大好事啊,可是事情怎么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呢?这一切,秦川这个县长又该如何应对?
偏偏爆发此事的重心是她曾待过的期水乡,然后又波及附近的大营乡等两个乡镇。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些朴实无华,善良可亲的乡亲们会和政府作对,说到底,党和政府制定的政策不也是为民谋福利吗?她在政府办这一年来,所看到的都是勤勤恳恳为民服务的公务人员,虽然也的确存在个别吃拿卡要的不良现象,但那毕竟还是少数,绝大多数干部职工的思想还是积极向上的。
但这半年来发生的一次又一次围攻政府的事件令她有些想不通,这些事件一次比一次严重,已经从简单的上访演变成了武力围攻,或许,我们的干部职工真的和群众已经产生了一定的距离,干群关系已经出现不和谐的旋律了。
她心里不由蒙上了一层阴影,而此时和她一样心里阴云密布的人就是秦川。他昨晚回到省城,早上八点半就接到出事的电话,急急忙忙往清云县赶,这时候,他心里只希望那些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干部职工们,千万别出了人命,要不然到时他可怎么向家属交代呢?
现在他真是后悔莫及,刘震铤所为,他一开始就觉得不可行,一再坚持反对,可是他偏不信,这下可好,出了这样的大事,大家就等着上级一锅端吧,清云县很快就要人仰马翻了。
一路上,秦川不停的电话遥控指挥,刘震铤也没在县里,不知道他跑到哪个地方躲清闲去了,手机也关着,他要是知道县委的方案惹下这么大的祸事,只怕要急得吐血吧。县内惹下如此大祸,现在最好全县封锁消息,在事情还不明朗前,把矛盾消化在最基层。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解救被困的干部职工,第二件就是要抚慰当地的群众了。因此,虽然安排了警力进入事发地,却禁止他们携带武器,并严禁任何人再和群众发生正面冲突,避免事态的恶化。
这两年来的农村工作他也有了些经验,早上得到消息,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老百姓不过是在维护个人的利益,就像那天他在常委会上分析的一样,不让他们种粮食,他们当然不会轻易同意,当时他提出了异议,可是刘震铤非常自信,认为有退耕还林补贴和民政救济就能解决这些问题,现在是自讨苦吃的时候了。
他前期下乡去调研的一周里,也侧面了解了一些情况,老百姓是不会反动的,这一点他深信不疑,他们需要的只是尊重,是生产的自主权。作为一县之长,出了这样的事,自己难逃罪责,只能勇敢地去面对。此刻,他完全把头上的这顶乌纱帽置之脑后,唯愿此次事件得已平息,那时,也该是自己调离的时候了。
想到此,他禁不住想起了来到清云县第一年时的选举,那一次自己险些落选,而这次,他的政治生命也许该结束了,他在清云县的一切,只怕要这样断送在刘震铤手里了。陈云东说过,基层的工作既单纯又复杂,特别是在民族杂居的地区,越是要注意加强团结,稳定也是生产力,此刻他深切的体会到了他的苦心。
想到此,他的内心感到了一丝悲凉,不是为自己的官位,而是为自己那天做出的让步感到愧疚,这种愧疚来自于内心深处,是深深的自责和忏悔,当初他怀着一腔抱负来到清云县,想要大有作为,却不料事不如人意,只因自己没有处理好和刘震铤的关系,就出了这样重大的事,他有愧于清云县的老百姓,有愧于那些信任他支持他的干部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