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清云县地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一路上由从飞不敢超速,是他一再催促,他才加速的。赶到时,刘震铤还没有回来,他到底去哪了呢?现在顾不上听他的意见了,自己先行赶往事发地去吧,先让李向前和普光明在县里处理一些事务,这件事,他必须给民众有一个交代。
在去大营乡和期水乡的路上,秦川遇到了公安局的副局长,上次常委会把龙成的局长之职免了之后,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就临时让副局长刘远东主持工作。
秦川本对他没有什么印象,直到他主持工作之后才渐渐的接触到,还算是不个不错的人,态度很谦虚,时常到他的办公室汇报工作,有人在背后对他说过,这个人很工于心计,现在对他俯首称臣套近乎,是想谋得局长的宝座呢。别人的言论秦川并没有往心里去,换了任何一个人,只要到了刘远东现在的位置,谁不想再往上搏一搏,由副转正呢?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他倒觉得刘远东没有做错什么。
今天他在车上给刘远东打电话,让他马上抽调警力去解救干部职工,但不准携带武器,不得和群众发生正面冲突,这小子还和他叫屈,说那样他的干警受到伤害谁负责?秦川说由他负责,他立马“嘿嘿”的笑着说坚决完成县长交办的任务,在这样严峻的时刻还笑得起来,看来工作还是有一手的。
在路上遇到刘远东秦川并没有感到奇怪,按刘远东做事的作风,这一点他早就应该想到了,县长要深入虎穴,公安局代局长能不保驾护航?刘远东早就安排了四辆警车等着他了。连同一起遇到的人还有李天宇,他是来下乡检查水电站的建设工程的,没想到遇上了这事,就先行赶往事发地了。
李天宇提副县长一事,秦川曾在市委组织部帮他说过话,现在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以他的能力,要是能任常务副县长就好了,那样自己可以轻松很多,他本有心再帮他一把,在自己任职期间把他拉进常委班子,与自己形成合力的,现在看来,自身难保,以后只能是兄弟,怕难以再做同事了。
二人见到他,脸上都很严肃,秦川和他们握过手,寒暄了几句,给他们二人各递了一支烟。刘远东帮秦川把烟点燃,就向他汇报起事情发生的简要经过和解救干部职工的情况。
据他们抓到的几个闹事的老百姓所述,这是一起有预谋的群体性事件,就在干部们入村向他们宣传实施方案的时候,他们就对政府强制种植和强行铲除庄稼的政策产生了反感,只是大家忍而不发。
这几天,有的工作组陆陆续续开始实施强行种植工作,很多村民都被迫签下了种植核桃的责任书,这些签了的还好,在自己的地里都进行套种,那些不听劝的,没有签的村民,工作组在请示刘震铤后就把人家的庄稼给铲除了,让民工强行种下了核桃。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说政府家不想让他们活了,要团结起来反抗才能有活路。就这样,生活在同一片天地里的老百姓,虽然是不同的民族,都一呼百应,商量好日子,选在政府不上班的周末,围攻了工作组的驻地。因为实施项目的三个乡周末也要求上班,期水乡政府也被愤怒的村民砸了,还绑架了乡长王大包,目前还没有找到他,不知生死。而别的干部职工,跑的跑,逃的逃,大多陆陆续续的找到了,有七八个受了重伤,别的都没大碍,全部送县医院就医去了。那些闹事的老百姓泄了恨,都散了,也不知道是谁组织的。
秦川听完刘远东的汇报,问道:“现在事发地是什么情况?”
刘远东道:“据我们干警汇报,目前已经没什么事了,只是还没有找到王乡长,大家还在搜救。但我还不敢保证乡里就是安全的,不过从老百姓选择木棍作为武器的行为来看,他们是出于一种教训心理,并非想把人打死,再说有那么多警力在乡里,我想现在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县长您只管放心。”
秦川道:“我不是怕个人安危,事情到了这一步,我的安危算得了什么呢?我们一线的干部职工为了产业的建设都付出了血的代价,我这条命又比他们值多少钱?要怕也是怕自己没有颜面去见父老乡亲,去见那些受伤的干部职工,我这个县长没有当好啊,把好事办成了坏事。”
李天宇宽慰他道:“秦县长,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您的难处我们也知道,我们大家一起到乡里去走走,给乡亲们道个歉吧,我想他们一定能理解我们的。”
秦川道:“天宇,说句实在话,我也不想这样做,我真后悔自己对此事做出了让步,以至于酿成大错,这个责任,我是不会推卸的。”
李天宇拍拍他的肩,说道:“走吧,您有责任,难道我这个副县长就没有?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分担。”
听了李天宇的话,秦川没来由的一阵感动,古往今来,锦上添花人人会,雪中送炭有几人啊。在这种时候,能够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
路上,秦川见到前天自己离开时还青翠耀眼的玉米苗,此刻已被无情的铲除,倒在地上枯卷着叶子,而工作队种下去的核桃苗也被群众拔了出来,胡乱的丢在路边。他让由从飞停下了车,大步走下公路,伸手拿起一根倒地的玉米苗,心中五味陈杂。
就是他这样一个从来没有刨过泥巴的男人,也对这些禾苗如此心疼,那些把它们当孩子一样抚养长大的农民能不心痛吗?他们肯定要报复了。唉,这个刘震铤,一心只想着他的产业,他的政绩,他可想过父老乡亲们的心情啊?群众的思想工作没有做通就蛮干。
就在秦川暗自叹息的时候,不知道从何方冒出了十多个老百姓,大家哗啦啦一下子就把秦川给围住了。李天宇和刘远东离秦川不远,吓得冲到他身边护着他,其他几个警察也冲下了公路,手持警棍和村民们对峙着。两边都处于剑拔弩张的紧张状态。
秦川见状忙喊道:“千万别对乡亲们动手,别伤害他们。”
秦川一发令,刚刚的紧张气氛稍微得到了缓和。这些村民中有一个是人大代表,他认出了秦川,就低下头拿起一把禾苗大声对他说:“县长,你看看,你看看,我们的苗,我们的苗……”
才说了两句,就泣不成声了,其他人也跟着抹眼泪。
秦川上前两步,接过他手里枯死的禾苗,大声说道:“乡亲们,我这个县长没当好,我对不起大家,我没有把党的政策执行好,让你们受损失了。”
村民们见他给他们道歉,禁不住感动得消了气。产业项目实施半年多来,还没有哪个领导和他们说过如此贴心的话,他们深受委屈之后感到秦川的话说到了他们的心里去了。
那个代表再次问道:“秦县长,政府还是不是咱们老百姓的政府?要还是咱的政府,那为啥,为啥要铲了咱们的苗,你们知道吗,咱一年到头就指望着这苗啊,没了它,咱吃什么啊?娃们怎么有钱去上学?”
秦川再也忍不住了,他很想和他们说,这不是他的本意,他也不想这样做,但是他忍住了,他是县长啊,在老百姓面前,他还得维护党和政府的威严,维护刘震铤书记的权威。他握着那个代表的手说道:“乡亲们,你们也要理解政府的苦心啊,让你们种植核桃,也是希望你们能早日脱贫致富,希望你们早日过上好日子啊!当然了,我们的某些干部职工可能工作方法粗暴了一些,态度强硬了一些,可是,他们都是为你们好啊,要在雨季结束前把核桃全都种完,他们也是着急才这样干的。乡亲们,你们误会政府了,人民政府当然还是你们的人民政府,这是不会改变的,永远也不会改变!”
村民们问道:“县长,那,我们的苗怎么办?核桃今年也不能结果啊,让我们吃什么?”
秦川道:“乡亲们,这些受损的苗,我们会作出统计的,到时候政府会对你们做一定的补偿,但前提条件是,你们一定要把核桃种好,把自家的任务完成了。”
村民问:“县长,你敢保证种下的这些苗,它过三五年就能结果吗?五年后不能结果,你们拿什么来赔?”
秦川被问住了,是啊,这些苗,全是市林业局联系的,他也没有去苗圃地看过,他用什么给他们保证?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答道:“乡亲们,我保证,这些苗都是好苗,如果你们把它种好了管好了,到时也不结果,这些损失政府一定会补偿给你们。”
村民说道:“县长,我们听你的,但是政府得给我们写保证书,现在的领导换得快,到时候你一拍屁股走人了,你说过的话也就没人管了。”
秦川听了,心底一沉。是啊,他们说的何尝不是事实呢?铁打的位置,流水的官,说不定因为这件事,自己很快也要离开清云县了,可他还有那么多未完成的心愿,也有那么多雄心壮志没有实现,他多想再干两年,把清云县的经济发展搞上去,把人民群众的生产生活条件改善得更好啊,可是组织还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这个时候,他真恨自己,为什么在那天的常委会上不和刘震铤强硬到底,现在他连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能拿什么给乡亲们作保证?看来他只能用良心给他们作保证了:“好,这件事我回去就接着办,让政府给你们签协议,给你们下保证书。”
那个人大代表说道:“好,县长,我们大家都听你的,我们等着政府给我们一个说法。不过公安局抓了我们不少人,能不能把他们放了?他们不是坏人,他们也是逼急了才打人的。”
他的话说得实在没有什么底气,越说越低。秦川还是听清了他的话,转过头问刘远东:“我们抓了多少老百姓?把他们全放了。”
刘远东看着他说道:“这,县长,这些人暂时还不能放啊,放了他们,干部职工不服啊。”
秦川命令道:“放了,全放了,让他们今天就回家,干部职工那里,我会去作解释。”
刘远东为难地看了看秦川,又看了看李天宇,见二人都朝他点头,只好打电话让警察把今天抓的人全放了。在场的群众听见秦川说放人就放人,高兴得欢呼起来。
秦川他们回到公路上,秦川让李天宇和刘远东都坐到他车里来,几个人好好商议一下今天的事要怎么解决。
他们一路讨论着今天发生的事件和对策,不知不觉来到了期水乡,由从飞也没问他们的意见就把几位领导拉到了乡政府驻地。秦川等人下了车,看到这本就残破的乡政府办公楼,经过群众的一番围攻,到处是碎玻璃和损坏的门窗,显得更加破败不堪。
刘远东知道秦川他们要进去查看,马上安排人员前去探哨,站岗。秦川踩着碎玻璃走进了办公楼,碎玻璃在他的脚下发出破裂的嚓嚓声,那一声声就像刀扎在他的心上,一阵阵痛楚令他内心震动。
走上二楼的办公室,这里空无一人,整个办公楼只回**着他们几人的脚步声。秦川走到楼道尽头的时候,突然从一间办公室里冲出一个女人,紧紧地抱住他,叫了一声县长就大哭起来。
这个女人把他们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闹事的群众,待秦川细细一看,原来是刘叶。
刘叶好像被吓得不轻,此刻在秦川的怀里瑟瑟发抖,呜呜哭泣。秦川虽然不太喜欢她,此时也忍不住从心底升起了一丝怜香惜玉之情,一边把她扶站起来,一边安慰道:“刘副乡长,没事了,别害怕,别害怕。”
刘叶全身发软,哪里有力气站起来呢,她很快又倒在了秦川的怀里,秦川只好抱起她进了办公室,把她放在办公室里的椅子上,刘叶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花容失色。
秦川把自己手里的水给她喝了,这才问道:“刘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和我们说说吗?”
刘叶再次“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李天宇劝道:“刘副,别哭了,秦县长问你话呢?乡政府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就算不问他们也猜了个十之八九,只是还想从刘叶的口里得到证实。刘叶喝过水,定了定神,这才断断续续的讲述了早上事发的经过。
今天早上,乡里的干部职工都下乡去了,乡政府只有刘叶是女的,王大包就让她和杨秘书守家,也准备到各村委会去查看核桃产业建设的进展情况。
这是乡里最重要的中心工作,也可以说是政治任务。就在王大包收拾好东西刚要上车去下乡的时候,乡政府就冲进了好多老百姓,他们手持木棍,拿着石头乱打乱砸,把乡政府办公楼砸了个稀烂,还把王大包绑着走了,杨秘书和驾驶员要上前去救,也被他们打伤了,她吓得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直到现在见到他们她才敢出来。
刘远东奇怪的问她:“也没见到警察来过?”
刘叶说:“好像是来过的,可是她不敢出去,他们见到没人就走了。”
刘远东不由得好气又好笑,这个女子,胆子这么小,还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当副乡长,遇到群体性事件只能躲起来,见到警察也不敢出来见人,怎么能当好乡镇领导呢?可是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无论怎么样,刘叶始终是个女子,任何女人都是需要保护的,不管他是领导,还是平民。
这个时候,只听外面一片嘈杂声,刘远东忙出去看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早上派出的几个干警回来了。见到他高兴的叫到:“刘局,你们来了?”
刘远东一看刑警队的大队长林磊也在,就问道:“林队长,找到王乡长没有?”
林磊道:“刚从山上找到送来了,情况很不好啊,现在在卫生院,要马上送县医院抢救去。”
刘远东问:“怎么回事?”
林磊道:“被群众绑在大树上打呢,现在还晕迷不醒。”
刘远东问:“打他的人抓了没有?”
林磊道:“刚才局办室传达了你的命令,不是让我们放人吗?全放了。”
刘远东道:“唉呀,叫你放你就放啊,你怎么也不请示一下?”
林磊道:“打干部职工的也是打人,打领导的也是打人,你们说放,我们只好全放了。”
这时,秦川他们也走出来了,说道:“这个不怪你们,我们先去看看王乡长。”
卫生院的病**,被打得浑身青紫,全身浮肿,昏迷不醒的王大包正在输液。秦川大步跨过去抱着他的身体,心痛的叫了一声:“大包!”但他毫无知觉。他只好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刚刚来到他后面的院长问道:“医生,王乡长的伤怎么样?”
院长说道:“秦县长,情况不好,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得马上送到县里抢救,说不定,说不定还得往市里送才保得住他的命啊。”
见院长这样说,秦川再次落泪,他想起王大包平时那憨厚的模样,他虽然不善言辞,不会左右逢迎,不太懂得迎合上司的喜好,却是一名脚踏实地的乡镇干部,每次来自己的办公室汇报工作,说的都是老百姓的困难,从来没有为自己长期以来一直在期水乡这样艰苦的乡镇工作叫过苦,提过条件。
这样一心为民的乡长,在基层应该是很得民心的,这次村民们居然把他们爱戴的乡长打成重伤,看来县级给乡镇领导干部的压力真是过大了,他们一边要承受着来自上级的压力,努力完成任务,一边又要承受着来自老百姓的压力,努力做好他们的思想工作。在强压之下,他们也不得不采取一些强硬措施,而其结果就是让他们失去了民心……
秦川想不下去了,越想他越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他本来已经预见到不妙的结果,可是没能阻止这可怕的一切发生,已经失职了,他的良心无法原谅自己,虽然当初做出决定的是他们那个集体,不是他个人。他再次低下头探了探王大包的鼻息,抬起头来对院长说道:“给我派个医生,马上把王乡长送到县医院去,就用我的车送去。”
刘远东说道:“秦县长,让我们的警车送吧,那样快一点。”
秦川说道:“你们在前面开道,我的车抗震性能要好一些,在我车上他会舒服些,也方便输液。走吧,不要再耽搁了。”
众人把王大包抬上了秦川的专车,李天宇又和县医院联系好了,他们的车一进医院,王大包就被守候在门口的急诊科医生送进了重症监护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