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任凭王仲石舌灿莲花,没有人回应他。
这里是约谈现场，以维护国家和公民利益为主体，并不是他发挥口才、寻求认同的生意场。
王仲石急得嗓子冒烟，用舌头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
下意识扫了眼会议桌上水杯，参会者面前放了沏满热茶的白瓷杯，只有他面前空无一物。
这是政体和职权的差距。
王仲石心里升起无限的悲戚，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激昂陈词是多么可笑，急切寻求认同的反问是多么愚蠢。
简直失了智！
这里是大夏文娱部的会议室啊！
不是他的挥斥方遒的主场。
“王仲石，你演讲完了吗？”沈云修戏谑地看着王仲石。
王仲石颓然坐了下来，一改刚才激昂反驳的态度，低声下气地致歉。
“沈副组长，以及在座的各位领导，实在对不住。”
“刚才我太激动了，有点大呼小叫。可能说错了一些话,你们多担待。”
能屈能伸，善于审时度势灵活应变，是一项非凡的能力，80%的人都不具备。
王仲石这人还是很牛掰的，沈云修战略藐视王仲石,战术上仍然很重视他。
沈云修接茬道，“我觉得，你没说错，有几句还是很有道理的。”
“你说，即使天宜院线存在刷票房的行为,也仅仅是出于商业利益上的考虑，铤而走险，多拿一点分账。”
“这句话我还是很认同的，看来你并不否认天宜院线存在刷票房行为。”
啊？
王仲石傻眼。
恨不得一把掐死自己。
言多必失，言多必失！
自己今天是脑子抽抽了，越是抵赖辩驳，越把自己绕里面了，自乱阵脚。
沈云修继续说道，“天宜院线制造《半江黑》幽灵场，刷票房的事情已经坐实，正如王董所说，天宜刷票房的行为未必和洗钱挂钩，所谓参与洗钱的指控，有可能是商业竞争对手的诬陷。但是既然有线索举证，我们督导组就必须查下去。”
“尤其《半江黑》宣发造假，在宣发费用上洗黑钱一事已经查明，票房上参与洗钱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我个人提议，先把《半江黑》的票房资金冻结了吧，暂不给资方分账。待完全调查清楚，再作安排，大家怎么看？”
沈云修现在还没有香江资方操控电影洗钱的实证，需要通过陈宏生及香江宏生实业有限公司这条线，顺藤摸瓜，继续深入追查。
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他自己也摸不准。
只能另辟蹊径，先把电影《半江黑》票房冻结，投资方、发行方都无法获得分账，黑钱也流转不通，阻止了资本外流。
沈云修的提议，令督导组全体成员眼前一亮，就连三法司的领导们都对他侧目相看。
秒啊！
这个法子太妙了！
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又给督导组留了顺藤摸瓜的时间。
武望东投注向沈云修的目光，充满了无限的赞赏。
年纪轻轻，雷厉风行却又不拘小节，灵活把握做事的节奏，是个好苗子。
“我觉得可行。”武望东表示认可，“《半江黑》有近50亿的票房，这是一笔巨额资金，不容有失。既然有线索举证，必须谨慎对待，可以暂时冻结。”
“王董，天宜集团家大业大，账上有稳定的资金流，应该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吧。有困难你尽管可以提。”
焯！
这意思是，冻结票房已经板上钉钉了。
王仲石恨不得往沈云修的身上戳上一千零一个血窟窿，看着沈云修活活疼死。
提出冻结票房这么个损招！
太狠了！
王仲石深知胳膊拧不过大腿，“都听督导组安排。”
“但有一点我必须澄清，天宜虽然是《半江黑》的发行方，但只负责了拷贝、申请密钥、排档期、购买广告等主要工作。至于线下路演、网络宣传等繁琐的宣发工作，都外包给了苏雪梅负责。”
“苏雪梅以金牌经纪人工作室的模式加入天宜，我们实际上是合作关系，苏雪梅自己运营了很多公司，并不完全隶属于我们天宜。”
“所以《半江黑》宣发费用造假一事，和天宜没有直接关系。并不能佐证天宜刷了票房就是洗黑钱。”
“宣发是宣发，票房是票房，根本是两码事。”
王仲石倒是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不过实际上，也没有证据表明天宜参与了宣发造假。
从现有的证据链上判断，大导演冯凯谋、金牌经纪人苏雪梅，进行了宣发造假，洗掉了5亿黑钱。
沈云修现在对事件全貌有了完整的推论。
香江利嘉家族有数十亿黑钱需要洗白，觉得通过大夏娱乐圈洗钱非常安全。
于是让陈宏生作为资方，物色名导为洗钱之作站台。
经神秘人牵线搭桥，陈宏生找上了冯凯谋，冯凯谋起初没有答应，但架不住有个财迷老婆潘虹。
在巨大的利益驱动下，冯凯谋上了贼船，天宜也被拉入伙。
资方决定通过宣发造假和刷票房，把黑钱洗白。
把黑钱混入票房的操作，自然落到了天宜的头上，于是天宜旗下的院线在《半江黑》上映后，疯狂制造幽灵场，刷出高额票房。其实很大一部分票房都是洗入的黑钱，并不是普通观众购票收入。
宣发造假的事情，交予了冯凯谋，王仲石肯定也是知情的。
冯凯谋帮利嘉家族洗钱的同时，自己也能提取一部分作为报酬，所以洗白的5亿黑钱有1亿流到了潘虹的账户。
冯凯谋不得不这样做，总不能让资方直接给他转1亿元，对外宣称这是导演电影的工作报酬。
如果真这样做了，是个人都会觉得有问题。
冯凯谋作为名导，总不能亲力亲为去造假洗钱，于是把这项工作交给了苏雪梅。
苏雪梅注册了13个负责宣发的空壳公司，制作假账目，明明只用了1个亿的宣发费用，对外宣称用了6个亿，洗了5亿黑钱。
等到沈云修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洗白的5亿黑钱，已经流入了海外匿名账号。
沈云修明白，自己任重而道远。
扳倒冯凯谋只是他反娱乐圈洗钱的第一步。
天宜集团。
香江宏生实业有限公司。
利嘉家族。
他要把参与洗钱的罪犯一网打尽。
王仲石再怎么撇清关系都没用。
督导组已掌握的罪证，已经够王仲石喝一壶的了。
沈云修朗声宣读了督导组对天宜集团的处罚令。
“巡回督导组经暗中调查，掌握了天宜集团旗下院线偷票房和刷票房的实证。现将处理情况通报如下。”
“自通知下发之日起，天宜院线全国停业，督促整改。旗下的236家放映单位，严重违法违规，将无限期停止供片。”
“偷漏瞒报票房行为干扰了市场秩序，损害了权益方的合法利益，破坏了电影行业的健康形象。收缴天宜院线偷漏票房的违法所得，并对其处以22亿罚款。”
“天宜恶意制造幽灵场，抬高电影《半江黑》的票房，因有人举证刷票房的背后牵涉洗钱，暂时冻结《半江黑》的票房所得。”
“天宜院线的领导监管不力，相关涉案人员将移交三法司另案处理。今后，各电影制片、发行、院线、放映单位要进一步增强法制观念，认真履行职责，严格自律，共同营造统一开放、公平诚信、竞争有序的市场环境，共同维护行业的整体利益，促进电影产业的健康可持续发展。”
一口气讲下来，还真有点累。
沈云修举起茶杯抿了口茶水，笑眯眯地看向王仲石，“王董，你可有异议？”
罚款22亿！
天宜院线关门歇业！
冻结《半江黑》近50亿票房收入！
这些buff叠加起来，直接要了天宜集团半条命。
王仲石抗压能力再强，也受不了这种致命打击。
他脖子一梗，脑袋后仰，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