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之死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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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车,南功才知道,今天去西洲市开会的,只有他和中增长两个人。中增长能带他去,当然是一种信任。在郊外的一处农家乐停车吃饭,趁司机去点菜,中增长悄声对南功说:“今天一起出来,主要是告诉你一件事。于副校长调走后,我就向省委组织部领导建议,副校长的空由学校推举人来填。他们同意后,昨天我们开了个常委会,我提名推举你当副校长,别人也没意见。推荐报告今天就送到组织部,我的意思是组织部那边你还得跑跑,不知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这个消息还是有点意外,虽然于副校长调走后,他就想过升一下,也委婉地向中增长和西书记表达了意思,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只是组织部他还没有认识的人,而且认识组织部的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中增长说:“你如果没有认识的,我就向你推荐一个人,这个人姓马,是干部处的处长。明天我给他打电话,约一下,如果人家同意,你就去当面汇报一下。去了也不要说什么,介绍一下你的情况,谈一谈你的想法就行了。”这当然是大好事,只是不知道带点什么礼物,空手去,恐怕不好。中增长说:“什么也不要带,人家不会收你的礼,你也没什么东西可带,你只说你是生态项目的负责人就行了。咱们生态模拟园建设的一个土建承包人,就是他介绍来的。”

由于项目要模拟多种地质地形,土建工程分段分项目包给了多个承包商,有个姓张的老板,确实是中校长要求照顾的。南功问承包人是马处长的什么人,中校长说:“这些你都不要问,人家说是亲戚,咱们就当亲戚,心知肚明就行了。现在你知道了这件事,也不用特别照顾他,一切按规矩办就够了。记住,人家不提老张的事,你千万不要问,也不要多说话。有些事,即使你一句话不说,你的意思,他也清清楚楚。”

会议是西洲市组织召开的一个发展论坛,是招商引资洽谈会的一部分。来参会的人虽然不多,但主席台上没有南功的座位,下面前三排有桌签的位置,也没南功的名字。南功只能在后面随便找一个空位,和一帮学生模样的人混在一起坐下。南功清楚,大会并没邀请他,他是被中增长临时拉来的,目的就是告诉他推举副校长是他的功劳,他和他的关系,已经不是一般,他已经是他的亲信,他也是他的恩人。他要他牢牢地记住他,他也要把他牢牢地控制在手里。当了副校长,也要听他的,也要站在他这边,然后在校领导班子中形成优势力量,甚至他退休了,他也要为他这个恩人掌权办事。南功苦涩地笑了。他觉得他现在已经是中增长的附属物了。没办法,看来,这个跟班还得当下去,而且还要更加忠诚。

会后游览了西洲的几处名胜,本来还要去考察一个农业科技示范区,中增长说看过了,就是一些大棚,回去还有事情。在回学校的路上,中增长给马处长打电话,问处长明天有没有空,能不能见见候选人南功。处长答应得很是痛快,说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最近他不出去。

挂断电话,中增长一脸得意,说:“看来这件事很顺利,但你去时还得做些准备。除了想好说什么,还要写一个自荐书,给人家留一个文字性的东西。那些人事情多,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没有文件放在那里,人家记不住你的名字,张冠李戴了,就会把事情弄麻烦。”

自荐书怎么写,南功想问问中增长,又觉得幼稚可笑,这样的事都问,怎么能当副校长。但自荐书必须得写好,必须得让人家觉得很有学问,言辞恳切得体,内容也周到醒目突出,文采也要受到夸赞,读起来让人家感到舒服愉快。南功决定回去后好好想一想,再在网上查找几个例文,反复思考修改几遍,写出一个不同一般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文章。然后再写一个见面时的谈话提纲,记住记熟,防止到时紧张说错说混乱。

脑子跑车走思,几次中增长问他话都没听清楚。他觉得他还是有点激动,也有点紧张。但他觉得中增长也应该理解,人一生中,能有几次这么一个大转折,能有几个这样的大喜事,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不会有一次,突然就一个急转上升,能不发狂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已经算不错了。当然,也许中增长喜欢看到他这样激动,他激动,说明他把副校长一职看得很重,他举荐他的功劳也越大,他也越要感恩戴德。

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饭菜等他。南功端起碗,却没有一点食欲,也知道吃不下去。这个毛病也算老毛病了,一遇事情,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突然一下就饱了。南功只好放下饭碗,说已经吃过了,然后来到书房,打开电脑,寻找自荐书方面的文章。

这方面的文章不少,但没有一篇能让南功满意,绝大多数都肤浅幼稚,基本都是一个模式一种腔调,而且一般都是自我吹噱。他觉得这样的自荐最让人讨厌最让人反感,人家用你,主要是看你能给人家干什么,所以重点要说的,就是你能给人家干什么,你怎么把事情干好,在这方面你有什么独特的本领。当然,给组织部门写自荐书,还应该更热情一点,要把自己的决心和态度表达出来,要把自己的那片热忱和虔诚表达出来,要把自己那份对工作的渴望和追求表达出来。南功干脆关掉电脑,决定自己写一个让人刮目相看的。

脑子里那么多想法,胸中也有一团火,感觉就是表达不出来,也理不出个头绪,也不知从何写起。南功扔下笔,决定查查这方面的书,看书上是怎么要求怎么写的。

那年去党校参加县处级干部班学习,学过应用文写作,也发过这样一本书。南功翻遍了书柜,就是找不到,连有关写作方面的书都没有。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书房门口,她终于疑惑地问找什么。南功生气地问一本写作方面的书哪去了。妻子更加疑惑,问要干什么。见南功不回答,说:“你要写什么,平时写东西都是办公室的人写,你改一改就行了,今天怎么了?多重要的东西,还得你亲自写。”

南功没好气地说:“能让别人写,我还费什么事。”

看着丈夫一脸焦急,妻子更加疑惑,妻子试探着说:“不能告诉别人,又得自己写,感觉就像给谁写情书一样。”

南功生气地说:“情书你个头,你就知道情书,情书能给你饭吃!”妻子说:“现在教授是香饽饽,教授再加领导,更是多少人都想抢的金娃娃。这样的宝贝,又不能放保险柜里,我不防着点,让人抢走了,你说我怎么办。”

也许妻子确实有点担心,让她担心一点也好,担心了才会好好地待他,好好地维护这个家庭,也才能感觉出他不用担心,他是她最好的丈夫。南功说:“怎么会抢走,门口站一个母老虎,谁敢来抢。”

突然觉得自荐信和求职信差不多,求职信很多,都是博士硕士写来求职的,家里办公室到处都是。找出几份大体看看,文采都不错,都是从哪个文人那里抄来的,基本一模一样,都是先介绍自己,然后说自己的成绩,然后是希望被录用。南功虽然看不上这些东西,但感觉大体上只能这么写,这个框架还是能用的。他也得先介绍一下自己,然后说自己取得的成绩,说自己有什么本领,再表决心,也说清要怎么干好,之后重点说如果组织批准了,让他干,他将如何干,如何干好,如何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人民的希望。当然,最后还要感谢一下组织部门的培养,感谢一下各级的领导。南功满意地笑了,感觉自己的脑瓜还是特别聪明,在这方面,他还是比那些空头文人强,也当然应该比他们强,要不然,他怎么是博士生导师,怎么给那么多教授当院长。

要去组织部时,要不要先打个电话,南功犹豫不决。几次掏出手机,还是觉得不妥,而且手也有点发抖。南功还是决定不打。组织部的处长,不是一般的领导,随便给打电话,那就是随便的领导,人家肯定不高兴。再说,好事多磨,好东西都要苦苦求索。唐僧取经为什么九九八十一难,就是因为经书太珍贵了,如果随意拿到,那就是一般的东西。富贵苦中求,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如果处长不在,就等,等不到,明天再去,有唐僧那样的虔诚,不怕感动不了佛祖。

组织部的走廊铺了红地毯,脚踏上去,软软的,南功一下有种虚幻和升腾的感觉,感觉不但自己在升高,楼房也在上升,升得脑子都发晕,身子也轻飘飘的。站下来揉揉眼睛,轻吐几口气,感觉才好了一点。

马处长不但在,办公室的门也开着。南功在网上查过马处长的简历,也记住了马处长的模样,叫声马处长进去,就开始自我介绍。马处长噢一声,立即恭敬地站起迎接,然后让南功坐在沙发上,马处长也很亲热地挨着坐下。

南功开始详细介绍自己,还没介绍完,马处长说:“听说模拟生态研究这么大的项目由你来具体负责,很了不起,也让人很羡慕。还是你们教授好啊,名也大,工作也有意义,每天的工作,都在创造,也很有成就感。不像我们,整天就是文件材料。这么多年熬下来,头发都熬光了,也没干出什么名堂,都给别人做嫁衣了。”

南功立即说:“我们哪里能和您比,我们哪里能创造出什么,所有的领导,都是你们创造出来的。没有你们,哪有今天,就更没有我们了。所以你们的成就,远比我们教授要大。”

马处长不好意思地笑了,南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不太贴切,特别是创造一词,用得驴唇不对马嘴,好像人家的工作就很随意,也没智慧,像吹糖人,随便就能吹出一堆。南功急忙解释说:“其实你们的工作更辛苦,也更艰难,也更细致,也很不容易。”

处长打断南功的话,说:“听说你们各种收入很多,出差出国也很随便。你的情况怎么样,至少已经是富裕阶层了,是不是把世界各地都跑遍了。”

南功想说如果教授没职务不带长,就是个高级技工,工资也就那么几千,又觉得不太合适。人家做组织工作,未必就一点都不了解教授。南功只好说:“教授出国,一般是参加学术交流。我的学术研究都在乡下,所以出国也少,只出去过两次。”

南功突然觉得应该说说如何在三阴山艰苦奋斗搞科研,搞出了什么样的成果。刚细说,处长又打断他的话,说:“你出两次国还嫌少,我可能比你岁数大,我连国门都没出过。我觉得你们教授,就像现在的独生子女,爷爷奶奶宠,爸爸妈妈惯,幼儿园学校也不敢管,国家处处优待,社会也一片宠爱。因为是独苗,犯点错,国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法律也顾虑重重。兼职挂名捞外快,简直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而我们就不行,整天夹着尾巴做人,处处小心,还是处处不满,也没个好名声。别说挂名捞外快,穿得好一点,都要挨批评。哪里像你们,名利双收,还一片赞扬。”

处长好像是对他不满,但脸上又一副和蔼可亲,好像是开玩笑。南功只好解释说:“其实能挂职挂名的,也只是少数顶级教授,一般的也就挣点辛苦钱。”

处长又打断南功的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都不容易。但你们生在城里,没有那么多穷亲戚。我们就不行,整个家族就出了我这么一个公家人,又当着一个小官,都来找,不理踩吧,不仅要骂忘恩负义,回去就会在整个村子把你骂成小人恶人;如果搭理,真是没那个能力和精力,弄得人想回家都不敢回。”

简历里马处长的出身好像是工人,既然是工人,就不是乡下人。但如果是县城,有一帮穷乡亲也很正常。南功小心地说:“也不知我能不能帮您做点什么,我们的生态工程有许多事要干,如果有人要做点工程什么的,我可以帮您点忙。”

马处长说:“如果能这样,那就太感谢你了,我说你们教授有本事,果然就有。其实我那些穷亲戚,只能出点穷力气,但对他们来说,这已经够好了。你们如果有挖沟垒墙盖砖木房一类的活儿,就给他们分一点,对他们来说,就算是帮大忙发大财了。”

南功立即表态说有,模拟工程正有地下管道一类的土建工程。马处长表示感谢后,南功高兴地说:“处长您放心,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照顾好他们,有什么情况,我及时向您汇报。”

马处长立即一脸严肃地说:“一定不能特殊照顾,不但不能照顾,还要更严格地要求。要求不严格,一旦出了质量问题或者别的事故,那就和别人不一样,就要闹出事情以外的麻烦,你我都要受到牵连。因此我们这样的人,就得夹着尾巴做人。其实咱们给他工程就够照顾了,再不能惯他的坏毛病。记住,他们挣的是辛苦钱,干多少,挣多少,一定不能特殊照顾,一定要更严格地要求,不能让出一点事情,我的意思不知你明白了没有。”

南功大幅度点头表示明白,马处长说:“咱们做领导工作的,最主要的是要严格要求自己,处处都要谨慎。稍一马虎,稍一放松警惕,稍一随便,就可能闹出麻烦。好在你也是领导,这一点你也清楚,我相信你也能严格要求自己,不会轻易犯那些低级的错误。”

南功再次点头表示明白。见马处长不再说,南功表态说:“您的话我记住了,我会谨慎小心。如果当了学校领导,我会更加严格要求自己,更加用心处理好一切事情。”

马处长说:“按我的估计,我们这里问题不大。但现在提拔领导干部,要求民主推荐,组织考察。你的事如果领导初步同意,我们很可能会到你们学校进行一次民主测评,召集你们学校的处级干部和部分教授给你打分。这一点你要高度注意,如果群众基础不好,问题就麻烦。一般来说,如果群众测评同意票不过半,我们也没办法。”

南功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现在的人,别的本事没有,嫉妒别人都是专家,我当不上,你也别当。南功犹豫一下壮胆说:“民主投票,有时候也有问题,受各种因素影响,有时候很突出的人,就是选不上。”

马处长说:“投票只是一个测验,也是一个参考,不会当场公布结果,但选票我们要保留存档,谁也不敢弄虚作假。所以,你回去还得做点工作。”

要说的事情说完了,南功觉得该走了,这种地方不宜久留,而且外面已经有人探头探脑要进来。南功问我是不是该走了。马处长站起身,做出送客的样子,南功立即起身握手告别。

出了省委大门,南功高兴得想飞。虽然被处长敲打责备了一下,而且背好的提纲也没用上,但效果要比预想的都好。处长不仅平易近人,谈得也很投机,就像老领导老朋友。当然,有事求他,处长就会想办法为他办事,组织部这一关,基本算迈过去了。这样看来,副校长的宝座,半个屁股已经坐上去了。

只是民主测评又是个坎,这一关可能要比哪一关都难。全校六七十个正处级干部,近百个教授,哪个都觉得自己可以当校长,让他们统一思想,让他们给他投票,他还真不知该用什么办法。

以前学校搞过竞争上岗,竞争前,短信满天飞,电话也不断,意思都是请多多关照,友情以后回报。可这样的短信和电话,他觉得没有效果,反而会有风险,如果有人举报,事情就适得其反。而且有些人给他发短信打电话,他就本能地反感,过后他也故意没给投票。

南功觉得那些商人的办法还是能借鉴一下。有个推销教学用品的老板,他不送钱不送礼,只组织各高校的院长处长们开研讨会或者年会,把各学校的同行们带到一个风景名胜地,吃喝住行玩都由他来管,临别再赠送一些当地的土特产。人心都是肉长的,很体面地吃喝了人家的,采购用品时,当然得优先考虑人家。

让他也组织大家参观旅游一下也不是不可能。模拟生态研究工程影响不小,整个工程的沙盘模型已经出来,建设工地也全面铺开,组织全校正处级干部参观一下工地,再开会让大家提点宝贵意见,然后再到天一景度假村吃饭打牌娱乐一下。只要不是吃完饭就砸锅的人,这个情不会不领。有了情,到时投票,至少不会使坏。

感觉这个办法还不错。也感觉今天像有神助,运气好,脑子也好。在马处长那里谈话,虽然马处长先使用了杀威棒,但他并未惊慌应对自如,让马处长觉得他谈吐不俗也有城府,也有水平,值得信赖,才和他推心置腹交朋友,才敢让他给一点工程。有这样的水平,当一个副校长当然没一点问题。好点子就是真金白银,请处长们吃喝玩乐一顿,大家自然明白什么意思,已经巴结你了,谁当领导不是当,只要不是竞争对手,就会投他一票,而竞争对手,最多也就是几个。至于教授们,可以让学校少通知几个参会,有几个代表就行了,而且参会人员,也可以事先选择一下。

回到学校看眼表,还不到下班时间,南功决定到中校长那里汇报一下。不及时汇报,也不是聪明的头脑,也许中增长在等着他的消息。

生态项目是中增长的项目,参观请客花钱,都要中增长同意。而且民主测评,一切也由学校来操作,中增长不插手不帮忙,事情也不好办,许多事情也办不成。南功突然觉得去汇报不能空手去,得带个礼物去,不管礼物本身怎么样,至少要表明一个尊敬的态度,有这个态度,中增长当然会高兴,许多事情也好商量。

带什么去还是让南功犯愁,思考半天,觉得只有送字画好一些。字画是艺术,也是文化,也有价值。不管中增长喜欢不喜欢,文化人送文化,他也有脸面好送一些,中增长也好意思接受一些。

艺术品市场很大,感觉什么东西都有,石头是艺术,烂树根也是艺术。南功转一圈,感觉还是买幅画好,画好看,也好送,卷起来用胳膊夹着就拿去了。将挂着的一排画看一遍,古人的买不起,名人的也太贵,而没名的,看着倒好,但终究没名,谁知道好不好。一个长头发大胡子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问他想买什么。南功说:“有没有既是名人的,价钱又不贵的。”

大胡子一下笑了,说:“有,我来给你画,画哪个名人的都行,价钱也不贵,两三千块钱就行。”

大胡子从柜子里取出一摞画,让他挑选,说:“你挑好了,你说这画是谁画的,是什么时候画的,我就给你写谁的名字,我就给你写你说的时间。”

这也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太有名的不能写,真的人家也会说是假的,把不太有名的当代人的买一幅,不管真假都不会怀疑。南功问现在省内谁的画有名。大胡子说:“枯墨的很有名,他的画已经卖到每平尺几十万了,而且是中国画家协会的副主席,新世纪画院的大院长。他的印章闲章我这里都有,你挑选一幅,我给你把名字写上,再把印章盖全,比真的还要真,比他画的还要好。”

一幅山水画不错,是整张宣纸画的,基本也画满了,有山有水有树有鸟有桥还有人。南功决定就要这幅。讨价还价一千块成交,南功将卷好的画夹在腋下,哼唱着歌很高兴地走出艺术品市场。

下午上班,南功就夹着画来到中增长的办公室。将画呈上,南功说:“中国画家协会副主席的画,他的一个亲戚在我们院上学,我让他要的。一共两幅,我送您一幅,据说他的画一尺就要卖几万块钱。”

中增长展开看看,落款署名都很潦草,根本认不出写的什么,印章更是篆刻得像迷宫,连是不是汉字都无法辨别。中增长笑了收起,说:“等有空我裱装好了挂上。”

汇报时,南功没提马处长给亲戚找活儿的事,这事他自己就能办,领导之间的事串通得太清楚了没有好处。但他夸大了马处长对他的肯定,也值染了马处长对他的热情,然后才说可能民主测评,也说了请处级领导参观的想法。中增长不断点头,说:“这样看来,组织部那头问题不大了,只要那头没问题,咱们这里就好办得多。但你说让大家参观,我觉得还是不太好,应该改成研讨会。先让大家参观,然后开会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说不定大家有高明一点的意见。然后给每人发一点科技咨询费,这样鼓励一下大家,大家肯定高兴,同时也宣传一下咱们的项目。这么大的项目悄无声息,也不大正常。这个项目,对社会做贡献不说,也为学校争了大光。即使广大师生不以为荣,至少也应该知道咱们干了些什么好事大事,以后别在下面发牢骚说我们没千好事。”

中增长能这样设身处地为他想,看来是真要扶植他当副校长,有这样的真情真意,副校长基本就算捏在手里了。这样意外的收获,南功情不自禁一连表示感谢,表态说:“我的事让中校长费心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但有一点可以明确,如果我当了副校长,就更有能力配合您的工作,也更有能力为您服务,也更有能力来报答您。”

中增长笑着摆摆手,说:“这些话就不用说了,说了太俗,心里记着就行了。而且咱们也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项目的事,还得全靠你,再客气就见外了。还有一件事,我也替你想好了,如果到时组织部要求教授也参加测评,我们就有选择地通知一些人,通知谁由你来确定。当然,即使是处级领导,也未必要全参加,那些你认为不合适的,我们也可以不通知他参加,由能够信任的人来投票,可能就万无一失。”

南功再次表示感谢,也表决心说:“如果能当上,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努力把工作干好。”

中增长说:“你升上来,下面的事也好办了。你院长的工作,我打算让东学潮来接,不知你觉得怎么样?”

他当然不会有意见,但在几个副院长中,东学潮的资历最浅,排名也最后,而且副书记常务副院长肯定都要争着接班,东学潮当了院长很可能压不住阵脚。南功想说,又觉得未必要说。这些情况中增长也不是不知道,之所以这样安排,肯定有他的想法和理由,如果提出这些意见,中校长会理解成反对。不仅中增长不高兴有看法,东学潮知道了,也再不好相处,况且东学潮当院长,对他也没有坏处。南功说:“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论资排辈提拔干部,大家就会混资历求稳当,导致工作缺乏朝气干劲。年轻资历浅一点的上来,为了证明自己,也会想办法干好,想办法干出成绩,想办法干得让别人没有话说。这对学院的工作很有好处。”

中增长说:“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甚至比我想的还周到,我考虑让他当院长,就是这个意思。”

南功开始汇报生态工程的一些工作,中增长做了指示后,南功告辞出来。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南功兴奋得什么事也不想干,也静不下心来。环视一遍屋子,一种告别的味道涌上心头。在这个院长办公室,也已经坐了七年半了,原以为能一直坐到退休就不错了,没想到说升就要升了。如果顺利,一个月以后,就会搬进副校长的办公室,门上的牌子,也要比这鲜亮许多。

南功决定给白玉婷打电话,让东学潮下班后开车来接他,一起去吃饭,由他来告诉东学潮当院长,然后出主意想办法,也帮助东学潮顺利地把院长当上。东学潮已经和白玉婷结婚,让东学潮当院长,也算他给白玉婷献了一个礼物。自己当了副校长,仍然是学院的教授,许多事情还离不开学院,有东学潮帮忙,事情会好办得多。如果东学潮能成为心腹,不说这辈子没有了后顾之忧,退休后,也能有个代言人。

南功打通白玉婷的手机,问她在哪里,要她通知东学潮,一起去吃晚饭,然后商量一些事情。不等白玉婷问为什么什么事,南功就挂断了电话。

西餐厅安静,可以边吃边谈,有一家西餐厅离学校也不远,一切也还可以。白玉婷打电话订好餐厅,然后打电话通知东学潮,让他下班后开车来接她和南院长,然后一起去吃饭。

东学潮问为什么吃饭,还有谁去吃。白玉婷不耐烦了说:“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到时你吃饭就对了。”

这是什么话,为什么吃饭不问,不分青红皂白吃什么饭。东学潮说:“不明不白的饭怎么能吃。”

白玉婷说:“那你去问南院长,是他让我通知你的,说有事要商量。”

又是鸡巴南院长,好像南功是她爹,而且事情一涉及到南功,感觉就有点鬼鬼祟祟躲躲闪闪。他不知该说什么,白玉婷挂断了电话。

东学潮的心里像长了个疙瘩,堵得他出气都难受。白玉婷对南功的关心确实有点过分,程度也要超过师生关系。虽然白玉婷是南功的得意门生,白玉婷从留校到现在,从没离开过南功的抉持,但现在她已经毕业留校工作,关系已经变成了同事,根本用不着仍然像学生那样小心翼翼事事依靠。东学潮的妒火不由得往外翻滚,虽然觉得白玉婷未必会出轨,爱一个老男人也没有道理,但言谈举止,所作所为,确实让人感到难受可疑。如果白玉婷待他也那么好,事情也就罢了,偏偏他这个丈夫,却得不到那样的温暖关爱。得不到也罢了,处处还好像隔着一层什么,始终有一点距离,好像他拿不出手,好像跟了他委屈,也好像他会给她丢脸。结婚时,他本想照顾一下她初婚,当然她也曾经说过结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有一定的物质和精神准备,所以他提出适当操办一下;她却坚决不办,什么仪式也不举行,悄悄领了结婚证,悄悄住在了一起,像做贼一样。

下班后,东学潮将车开到办公楼下,冷冷地坐在车上等。等白玉婷出来坐到车里,东学潮故意说:“就我们三个人吃饭也有点冷清,今天两个研究生帮我干了一天活儿,要不把他们也请上,我们一起热热闹闹吃。”白玉婷冷冷地看着他,说:“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明明说有事要商量,你弄学生去,你脑子有问题呀。”

东学潮恼着脸将车开到学院楼下,南功已经等在那里。南功很高兴地上了车,说:“为什么不开心,学潮你有没有预感,昨晚做没做好梦。”东学潮不吭声,白玉婷只好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好消息了。”

南功说:“今天有件重要的事和你们商量。学校准备让我当副校长,上午我去了一趟省委组织部,估计问题不大。”

东学潮猛然愣一下。白玉婷很响地拍手鼓掌,东学潮才觉得真的发生了大事。但你当副校长,关我屁事,我怎么能梦得着。东学潮嫉妒地说:“看来今天真的要好好祝贺一下了。”

南功说:“也不只是祝贺我,也有大喜事等着你,学院院长的位置,已经是你的了。”

东学潮猛地一抖擞,将油门踩得轰地一声响,差点将前面的学生撞倒。东学潮一下将车停住,问为什么。南功说:“你先用心开车,详细情况等到了饭店我告诉你。”

东学潮还是满脑子嗡嗡乱响。听到于副校长调走,东学潮就想过谁接班当副校长,他最希望的人选,当然是南功,南功升了把研究院长的位置空出来。但这种事也只是想想,他清楚,老百姓要想猜中谁当领导,比猜足球世界杯谁得冠军要难。学校各大处长部长,都是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组织部长人事处长财务处长,都是热门人选;还有外面那些无数的领导,都可能突然来到学校,突然宣布谁谁为副校长。因此,没有章鱼保罗的本领,猜也是瞎猜。没想到竟然就是他希望的,而且比他希望得更好,他竟然一步要跳到院长的位置。他相信南功不会乱说,肯定是事情有了一点眉目。东学潮的心简直要跳出胸脸,不问清楚真要将他急死。东学潮只好试探着问:“院长的事,是不是您已经和学校领导谈了。”

南功说:“岂止是谈了,是我和中校长商量的。我力荐你,中校长也没意见,西书记那里,当然也会听我的。”

东学潮不知中校长具体和南功怎么谈的,但南功敢把功劳揽到自己头上,说明事情确实有几分把握,要不然到时落空了,他脸上也不好看。当然,南功的话也未必百分之百可信,省委组织部也未必会在下达文件前答应他当副校长,南功提前造点舆论,也算是一种心理战术。东学潮现在迫切想知道的,是让他当院长的事中校长是怎么具体说的。东学潮急忙表示感谢,见南功仍然不往下说,东学潮说:“咱们院他们几个副院长资历都比我老,越过他们,可能要费点事。”

南功说:“我的话你可以不相信,我和中校长一起决定的事,你也不相信吗?”

看来事情好像是定了。东学潮轻快地将车直接开到西餐店门口,停稳车快速下来,将南功一侧的车门打开,手挡在车门上,扶南功下车。说:“你们先进去,我去泊车。”

南功和白玉婷已经坐好,白玉婷紧紧坐在南功旁边。桌子是长方形,四面都可以坐,东学潮趟尬了一下,坐在了南功的另一边。

南功说:“还有一件事比较麻烦,组织部说可能要进行民主测评,要我提前做些准备。刚才我去和中校长商量,他建议咱们组织全校处级干部参观一下咱们的生态模拟工程,然后开一个研讨会,充分听取一下大家的意见,再吃一顿饭,娱乐一晚上,再给大家发点咨询费。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也不知你们二位觉得怎么样,还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东学潮说:“民主测评只是走一个程序,测评也是等额测评,结果也不公开,这个根本不用担心。”

南功说:“任何事情都不能大意,细节决定成败。在大事面前,更要万分小心,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想到,要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实。中校长说了,目前我们要做的事,一是确保我能升上去,二是确保学潮能当上院长。所以请全校处级干部开研讨会这件事,一定要计划周密,也不能有半点马虎。”

白玉婷说:“生态模拟园才刚刚建设,让大家看,也主要是看实景沙盘。所以得把沙盘完善一下,再弄个展览室,把展览室布置好,再印点请柬,把该请的人都请到,然后选好会议地点和吃饭娱乐的地方。这一切,可以由我和学潮来办。”

南功点头赞同,说:“你们就放手来干,具体还有哪些事你们想着办。至于花钱,中校长说了,可以放开手脚。你们先从生态项目费里提三十万出来,到时花多少报销多少。”

花三十万,东学潮禁不住有点嫉妒,这么乱花,那一个亿也干不了多少正事。但转念想,当一个副校长,花三十万,也不算太多,据说国外竞选一个市长,得花几千万。再说了,南功当副校长,也是给他让位置。东学潮说:“好吧,这事您就不用操心了,我和玉婷商量着办,有什么事,我多向您请示汇报。”

白玉婷说:“研讨会可以用研究所和我们成果处的名义共同主办。申请到这么大的项目,本身就是一个大成果,我们召集一个研讨会,再应该不过了。如果经费不够,我们成果处还可以赞助一点。但研讨会只让大家参观吃喝还不行,参观后可能有些人要眼红,我们应该把有本事可能眼红的都聘为顾问,答应给他们一些报酬,让他们成为我们的人,这样就保险多了。至于报酬多少,以后是不是年年给,到时再由咱们决定。”

南功一下笑出了声,说:“真是后浪推前浪,聘顾问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我们应该把研讨会改名为研讨及举贤荐能大会,你们看怎么样?”

白玉婷再次拍手叫好。

东学潮说:“我们还应该宣传一下我们的项目。重点强调生态园不仅是一个研究基地,也是一个经济实体,要把生态模拟园办成旅游观光园,办成高科技示范园,办成园艺花卉蔬菜产业园,要建成一个集研究示范、浏览观光、休闲度假、生态体验、绿色采摘、农家生活、体验种植等多功能基地,每年要创造几亿的经济收入。这笔钱不仅可以改善学校的办学条件,也可以改善大家的经济条件。弄好了,基地就是学校的一个支柱产业园,每年全校教职工的奖金福利,基地完全可以包下来。而且还可以拿出一部分钱,来给大家发科研补助和奖励,奖励金额至少要比省政府的高。也可以建立一个综合实验室,供所有老师免费实验化验。有这些美好的远景,大家不会不欢欣鼓舞,大家不会不拥戴咱们。”

南功立即赞同叫好,一连称赞几句,南功说:“这个主意也很实用,有你们两个高参,看来我不当副校长也不可能了。这样吧,学潮,你回去写一个详细的发言,由你负责在研讨会上把这些告诉大家。注意,要说得有理有据,不要太夸张,不要让人觉得不可信。”

东学潮点头答应,他也满意得想笑,也想夸赞自己几句。把南功哄高兴了,他当院长才更有把握。东学潮再看南功一眼,刚才他还担心南功能不能当上副校长,现在看来,有这么多高招,南功又如此费尽心机,如果当不上,只能是老天故意作对了。

南功高兴,很快就喝多了,先是又说又笑胡言乱语,很快就吐得到处都是。只能到此结束了。

东学潮将南功背上车,但南功东倒西歪不好好坐立,只能由白玉婷继续扶着。车刚开动,南功就更不老实,糊里糊涂搂住白玉婷的脖子,身子也躺在白玉婷的怀里乱滚乱折腾。这样的场面让东学潮难堪得无地自容,但白玉婷竟然并不介意,仍然很温柔地护着南功,然后干脆把南功抱在怀里。东学潮只能加快速度,迅速开到南功家,然后将南功背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