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南功任副校长的第三天,学校就宣布东学潮任环境生态学院的院长。这样的高速度,东学潮感到惊喜,原以为起码要焦急等待十天半月,结果他还没做好准备,任命就下来了。
南功已经从院长办公室搬走,走时只带走了私人物品。桌椅沙发还有几盆花,都原样摆着,书架上的书,也基本都在,只空了一个小格,可能是南功带走了自己要用的书。办公室主任说:“这些书南校长说不要了,校办已经为他准备了不少的书。”
办公室主任已经改口叫南校长了,对他的称呼当然仍然是东院长,不会在前面加一个正字。但正院长和副院长已经大不相同,房间从单间变成了套间,外间办公,里间放了床,累了可以休息,也可以会一些私密客人。当然桌椅沙发也要多一些,档次也要高一点,家具是实木的,沙发也是真皮的;而副院长室,桌椅都是人造板,沙发也是合成革。
书架也比副院长的大一倍,书大多是上面发的政治学习书籍,也有院里老师赠送的自己出版的书。东学潮细看,技术专业方面的书,一本也没有,感觉这里的书和他副院长办公室的书差不多。都是用来摆设的,作用和那些花草差不多,他副院长办公室那些书,他就从来没认真看过几眼,更别说拿出来读一本了。东学潮心里还是咯噔一下,不想不知道,一想真的吓一跳:这几年了,就没认真读过一本书,写论文也是东找点西抄点,专找那些能用的可参考的段落,从没时间完整读完一本。等有了时间,一定要好好读几本书,更新充实一下自己的理论知识。
办公室主任问这些书是不是都要。东学潮红了脸说:“既然南校长留下来了,就都摆着吧。你再到我的副院长办公室看一下,挑一些这里没有的书拿过来,把书架放满。其余的,就留给新来的副院长吧。”
办公室主任问要不要把房子重新粉刷一遍。东学潮环视一遍,感觉还可以,没必要兴师动众麻烦。东学潮说:“你让班主任找点学生来,好好彻底打扫一遍就行了。”
电话响了,是后勤集团总经理打来的。总经理先是祝贺东学潮荣升院长,然后说:“我今天是专门巴结你大院长的,代表后勤集团给你订了一份奶。奶是特供品,专供省府省军区的,包装上面就写得明明白白。但奶是免费赠送的,是公司和咱们有业务往来,我死皮赖脸向人家要的,也算我为你们办点实事,也算咱们联络一下感情。如果我以后有事求到你的名下,希望能给予一点照顾。”
校园里是有一辆送奶车,上班时常常碰上,车上面醒目地用红字写着省府省军区特供。他原以为是谁家订购的,原来是给正处级以上领导配送的。荣誉感和优越感一下充满了东学潮的胸膛。他清楚,他这一步迈上的,不仅是一个职务的台阶,而是人生的一个档次。上了这个档次,他已经不再是普通人,已经是能够享受特供的髙层领导了。东学潮愉快地表示感谢。总经理说:“你也不用谢,天下领导是一家,天下领导一家亲。以后,咱们就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了,有什么事还请多多担待。现在你给我一个住址楼门号,我让送奶工给你楼门口挂一个奶箱,钥匙送你办公室,你每天从奶箱里拿奶就行了。”
总经理这人东学潮不太熟悉,感觉就是个嘻嘻哈哈没有正形的人,今天这些话也是用玩笑的口气说的,但东学潮感到很是随和亲切。
挂了电话,东学潮的心情仍然不能平静。再环视一遍院长办公室,感觉最醒目的,还是那张老板大靠背椅,感觉这张椅子是那么高大,那么庄严。这么多年,他还从没在这上面坐过,每次进来汇报工作,他总是坐在对面的小椅子上。椅子不仅要小一号,靠背更是矮很多,椅子面,也是硬邦邦的。今天,这把椅子终于属于他了,今后,他将要坐在这把大椅子上,听别人坐在小椅子上汇报工作。
东学潮迫不及待坐在高靠背椅上,闭眼半躺了,晃几下,靠椅柔软而有弹性,而且不停地前后摇摆。东学潮哼地一下笑出声来,感觉人也真是奇怪:以前他鄙视等级,嫉恨特权,想过自己如果当了官,就平易近人,就和大家打成一片;可真正的当了,还是经受不住**,心里还是愿意享受。
有人轻轻地敲门,进来的是新来的女教师小徐。小徐说昨天她去后勤集团领了一张床,床板都是用二指宽的木条钉的,往上一坐,就压断了一根,扛了床板去换,人家还嘲笑她太胖。
小徐哭了,一个柔弱的女老师,遇到这事当然也只能哭。东学潮怒从心起,给部下做主,是他这个院长的责任,他抓起电话,拨通后勤集团。想想又将电话压了。刚才人家那么和蔼可亲,真的不好意思给人家发火。东学潮放下电话,将办公室主任叫来,说:“你带徐老师找一下后勤集团,直接找物资供应处,让他们给重新换一张,如果不解决,再找他们集团领导。”
徐老师刚走,学院负责网络的小朱又来请示,说学院的网页要变一下,要他这个院长修改一下院长简介。
院长变了,他的职务也变了,个人简介当然要修改,整个学院的网页,也得修改。当然,可以乘机修改得更精炼合理一些。东学潮要小朱将他原来的简介打印一份过来,小朱立即递上已经打印好的简介。东学潮看了一遍,也没多少要修改,把副院长改成院长,再加上刚获得的一个荒漠化防治协会理事和省后备干部库后备干部就可以了。但职称一栏是副教授却让他别扭不舒服。全校的院长,也只有他一个是副教授。副教授当院长,怎么说都不合适。副教授领导教授,怎么也无法理直气壮,也好像压不住阵脚。升教授的事,已经到了非抓紧不可的地步了。
小朱走后,东学潮打通学校职称办主任的电话,他要问问评教授他还差哪些条件。
职称办主任态度好得让东学潮感动,他拿出教授任职资格的文件,一条一条念,一条一条要他回答对照,一条一条记录打分算分。计算的结果是他的总积分倒是够了,但低一级职务的任职年限不够,要晋升就得破格。破格就需要增加两条,一条是获省级以上大的奖励,二是要独著一本教材。主任说:“获省级奖你已经有了,可以重复计算,就是独著还没有。独著你知道吧,独著就不能编著,也不能合著,而且著和编或者编著有差别。独著就不能编写别人的东西,必须得自己来写。如果你能在十月前把书弄出来,就能参加今年的评审,只要够条件上评审会,评审会上我还可以给你想一点办法。”
书编写的不少,但都是编著,而且都是中增长做主编。自己写一本也不难,关键是时间太紧。但再紧,也得抓住这个机会,也得把职称搞上去。东学潮表示感谢,也答应立即着手准备。主任说:“谢的话就不用说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也有点事正好想请你帮个忙,我有个亲戚的孩子在你们学院,学习各方面都还可以。亲戚的意思是毕业时争取能选干,根据现在学生选千的条件,必须要有三好学生这一条,他现在还没有。你看能不能帮忙弄一个。”
学校几万学生,五湖四海扯来扯去好像都有点亲戚。没当领导时,自己的亲戚朋友来找他办这事办那事,他就有点怕,也有点烦;当了副院长,认识不认识他的人都来找他办这事那事,连学校食堂的大师傅,也提了一包麻花来找他,要求给他的外甥转个专业。那时候他不再怕,虽然烦,但自己有权能办的,就办,没权办难办的,他都可以说办不了去找院长。现在自己是院长了,自己管辖内的事,办不了当然不好说,而且又是主任的事。只是,弄一个三好学生看起来简单,实际比别的事倒难办:三好学生要学习成绩排在前面,而且还要公示,全班学生都盯着,弄不好会弄出乱子。得让管教学的秘书把成绩修改一下。东学潮只好答应尽力去办。
挂了电话,升教授的事又禁不住在脑子里打转。今年就破格升教授,算算时间还是紧张。从现在到十月,也就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专著一个月写出来,两个多月出版社能不能把书印出来也难说,即使掏加急费,也很难保证。
但即使是刀山火海,也得把教授评上。没有教授头衔,就要比教授们矮一头,教授们也无法把你当一碟菜,学校的学术机构,诸如学术委员会、学位委员会、职称委员会,都无法让你当一个委员。不是委员进不了学术团体,学术活动就无法参加,在学术上就没有话语权,整个学院的学术活动就会受到影响,他也没资格领导学院的学术活动。所以说,教授这个职称不仅关系着他的脸面荣辱,也关系着全院老师的前程命运。不是教授,就不是称职的院长,拼了命,也得把这个职称拿下来。当然,现在差不多的人都是教授了,自己这个院长不是教授,出去开会,也没脸说自己的职称。
现在学院的两个副院长和副书记,资历要比他深得多,职务也排在他前面,没当上院长,已经一肚子不满,已经消极怠工,已经在等待他的好看,如果他再评不上教授,他们就更不把他放在眼里。学生毕业授学位,副教授都没资格参加。院长不能参加授学位,怎么说也是一个问题。
他的博士论文大概有九万字,要出一本书,还得十几万字。虽然职称评审会上大家不可能细看内容,但书的薄厚,一眼就能看出,太薄了,分量当然很轻。如果有人提出专著分量不够,事情就会麻烦。
写十几万字至少得一个月,而且二十几万字的书也显得太薄。最近有几个老师出了书,都是十六开铺路砖厚的那种,拿到手里,沉甸甸的,扫一眼就知道是五六十万字的大块头,当然算厚重的大部头著作了。要出一部这样的著作,时间上已经不可能了。
白玉婷有一本教案,完全可以拿过来加入到专著中。自己的老婆,人都是他的,东西当然也是他的,加进来,不署她的名,当然也可以。给白玉婷打电话,问她教案有多少字,然后细说了评教授的事。白玉婷说:“教案倒有厚厚一本,十万字左右,但里面的不少内容我出书时已经用过了,去除这些,也就剩五六万字,而且有些内容也不太合适。”
东学潮说:“用过了也没关系,评审会就那么半天,要评那么多的人,谁会认真去看你的内容,能拿起来翻一下,就够认真了。至于专家审阅意见,完全可以让南校长和中校长审核,职称评完,书也就用完了,好坏有什么关系。”
白玉婷说:“你这家伙,也太不认真,太投机取巧了。这一点,你就不够格当教授。”
东学潮知道白玉婷已经同意了,夫妻之间,这就是打情骂俏。东学潮高兴地说:“我不当教授,在学校没分量,在家里也没分量,爬到你身上,分量也不够。”
只是二十万字的书还是太薄,还得抓紧时间再写一点,凑够三十万字,就差不多了。
看眼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这烦人的行政工作,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这么浪费掉了。但不当这院长,许多事情就没法参与,什么好事也轮不到你。真是一对无法调和的矛盾,看来矛盾具有普遍性是对的。那就和矛盾作斗争吧。东学潮决定先吃午饭,就到食堂凑合一顿,然后就关起门来在办公室撰写,而且也学南功的办法,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为办公时间,其余时间没有急事,就不开门。
但下午刚上班,就有人敲门,本不想理睬,但还是忍不住问什么事。来人却是他的科研助理小方。小方说他上午去校资产处了,处长说设备还没验收,他不签字。
要报销的是购买管子等设备的费用,整个工程前几天就验收过了,是由校纪委、资产处、财务处和研究所四家共同验收的。那天资产处处长也去了,事后设备供应商还请大家吃了饭,也以研究所的名义给大家发了劳务费,资产处处长也拿了。这么大的事,处长怎么会忘记。土建工程都结束了,管道钱还不付,怎么能说得过去。东学潮拨通资产处处长的电话,问项目设备的事是怎么回事。处长只简单地说:“里面还有一些问题,暂时还不能签字。”
东学潮愣一下,那天处长并没说有问题,如果有问题,那天应该当场提出,供货商也在,可以直接指出问题,让供货商解决。东学潮感觉是哪里出了问题,学校最牛的,就是这些管钱管物的处长,稍微哪里不顺心,哪里巴结不到,就给你找麻烦,找了麻烦,还让你说他们工作认真负责。按规定,报销固定资产,必须由资产处验收签字才行。以前白沙滩项目,资产处就刁难过他几回,现在还想刁难。但这次东学潮不怕,这批材料是南功亲自负责的,他实际是给南校长办事,处长刁难他,就是刁难南校长。东学潮强硬地说:“那天你也在,大家都没说问题,都同意验收,现在你又说有问题。我问你,问题在什么地方?”
处长说:“问题还没弄清,等弄清了告诉你。”
没弄清就说有问题,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小处长吗,也敢耍这么大的威风。东学潮一下怒不可遏,几乎吼着说:“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想敲诈勒索,你想敲诈什么!有胆量你说出来!”
处长愣了半天,平静地说:“你太没水平了吧,敲诈勒索是你这样的贪官的想法,我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我要的就是公平正义。”
东学潮一下不知该说什么,他只好用力将电话扣下,几乎要将听筒砸断。
小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不行,决不能栽给他,也不能在部下面前丢脸没面子。东学潮再抓起电话,却不知道南功副校长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他决定过去看看,南功搬到副校长办公室,他还没去看过。东学潮让小方先回去,有结果他再打电话。
东学潮一路快步来到南功的副校长办公室,也没问候什么,就开始诉说资产处处长刁难的事。南功静静地听着,听完也没发火,脸色仍然一派平静。东学潮问怎么办,南功想想说:“这里面的原因你不知道,我和他说吧。”
南功拨通资产处处长的电话,用很亲切的语气问在忙什么,然后说:“前不久验收过的工程,管道设备费人家催得紧,到现在还没付人家一分货款。人家最近资金周转不开,急得团团转,不光整天跑我这里,也跑中校长家,闹得谁都不安宁。如果我们没发现大问题,你就给签一下字,快点把这档子事了掉,咱们都安宁几天。”
处长说了什么东学潮没听清,但肚子里的气仍然往外鼓,连南功都怕这处长,还讨好他,以后的事还怎么做。
南功放下电话,说:“他答应签字了。有些事你不知道,咱们这个项目,招标采购前,资产处就答应了一家公司,但也有一家公司找了我,条件信誉都好,我就答应了人家,而且是推不掉的关系,这样资产处处长不答应,我只好找中校长,是中校长硬压下去的,就得罪了资产处,所以才故意刁难一下,让我们认识一下他的威风。所以我就顺着毛捋,给他一个台阶,要不然,还真的会闹出事情。我现在虽然是副校长,但不分管人家,更没权处理人家,人家也不怕我。更何况人家当这么多年处长,建高楼买设备,每年几个亿进出,在社会上罗织起来的关系网,远远超过你我。人家张口就是某某领导,官职大得吓人,而且这家伙也被那些老板们宠坏了,已经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这样狂妄无知的人我也管不了,只能等哪一天让监狱去管了。”
问题虽然解决了,回到自己办公室,东学潮的心情仍然好不起来,心里像压了一块烂泥,湿乎乎地沉重。看来当一把手也不是那么轻松美好,以后还不知会有多少矛盾,还不知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占用多少时间,每天都是这些破事,哪里还有心思和时间干正经的事。中国人,真是没治了,当了官就是父母官,吃喝拉撒睡玩,生老病死困,什么都得管。把家庭要管的事,也拿到社会来管。而且把生活工作搅到一起,今天评职称,明天评级别,后天评奖励,大后天评人才,然后评奖金,而且把这些东西都张榜公示出来,让大家互相攀比,让大家心理失衡,让大家互相争斗,让大家互相踩踏,让大家互相评论,让大家互相嫉妒,不闹成一锅粥,决不罢休。这还不算,年终考核要评优劣,随时随地要评先进,每个部门都有权表彰奖励。即使是科技奖,冷静地看,也弊端明显:好像大家的研究,就是为了评奖,研究有没有价值,也用获得什么级别的奖来证明。而且介绍专家,首先说获得过什么什么奖,当着什么什么官。所以人们挖空心思去获奖,挤破脑袋去当官。评奖也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评关系,当官也变成了拼命。其实,有没有价值,社会自有公认,何须拉几个人坐下来看材料划圈圈。即使评委再公道,他们也不是神仙,怎么能了解得那么全面。
东学潮叹一声,坐到大老板椅上,又觉得世界上的事真是说不清。心里虽然明白这些,但遇到评比,还是要努力争取;评上了,还是沾沾自喜;评不上,也是一肚子怒气。看来,矛盾不仅在自然界普遍存在,在人心里,也普遍存在。而且明知是个怪圈,也要争着往这个怪圈中钻,也争着要进入到这个套子里。社会某些价值观如此,谁也不能免俗。东学潮不由得再叹一声。
东学潮看眼表,才意识到自己又走思了,一个下午又要过去了。现在要紧的是赶紧写专著,教授这个职称才是硬道理。没有这个职称,你就什么都不是,更不是高级知识分子,而且你的学问,也不如教授,你说的话,也没有分量,当然也得不到人们应有的尊重。当了领导,也是最没资历的领导,下面的人也不会怕你听你。
刚打开电脑,马珍珍又打来电话,要他晚上过去一趟。马珍珍说:“当了院长,官大了,尾巴也高了,不请我吃饭也罢了,连声招呼也不打了。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这麻烦多的。东学潮说:“你不忘我就好了,我怎么会忘你。”
马珍珍说:“没忘就好,这两天,家里都闹翻天了。小祖宗闹着不去上学,已经三天了,饭也不吃。小小年纪,就要和我以死相拼,你说还要不要人活了。”
敷衍当然不行。马珍珍接管白沙滩项目后,没找他一点毛病,更没说前任一句坏话,而且在中校长面前,还夸了他的成绩。凭这一点,他就应该管,应该经常管。也许孩子闹是一个借口,她真的想他了,她真的爱他,这份情,这份义,真的难能可贵,也无处寻觅。东学潮看眼表,又到下班时间了。东学潮以丈夫的口气说:“你先回去做饭,我想吃臊子面。我现在还有点事,过一会儿就去了。”
挂了电话,东学潮觉得马珍珍也可以帮点忙。白玉婷教的是果树经济学,马珍珍教的是森林经济学,他的博士论文是荒漠治理。马珍珍也有讲义,把马珍珍的讲义也加进来,三人的东西合成一个,这样书的分量有了,书的名字也有了,就叫《荒漠经济学》。经济学这个名字吃香,也容易引起人们的重视,就叫这个名字。
来到马珍珍家,东学潮轻轻敲几下门,门就迅速地开了。马珍珍一脸笑容站在门口望着他,一种家的温暖,让东学潮全身暖和。还没回过神来,马珍珍已将他手里的包接过来,挽住他的手,轻声说:“你来,儿子也很高兴,我心里也轻松了。”
东学潮一下想起自己不仅是大丈夫,也是大院长,今天的他,在马珍珍眼里,已经比过去更加高大有力,难怪今天更加温暖。东学潮什么也不说,将外衣脱下也交给她,径直走到饭桌前坐下。
菜已经摆到了桌子上,数数,有四个凉菜,四个热菜。这么高的规格,当然是有庆贺的意思,是该庆贺一下了。可惜第一个祝贺他的,不是他的妻子,父母也没法为他庆贺。果然,马珍珍拿出一瓶茅台酒,说:“特意买的,都说这是庆功酒,今天高兴,就喝点好酒庆贺一下。”
看来她是精心准备的,儿子不一定闹什么绝食,充其量一两顿饭不想吃。东学潮起身来到卧室,儿子在卧室玩电脑游戏。东学潮亲切地叫一声“宝宝”,儿子立即答应,还问了声叔叔好。看来这儿子也不是没救,只是教育方法有问题。东学潮一下有了要教育好这个儿子的念头,他要教育好他,让他听话,也让她看看他的本领。
东学潮一下将儿子抱起来,说:“好孩子,饭熟了,你妈给你做了好多你爱吃的好饭,咱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儿子一下有点蒙,什么也说不出,胆怯地望着他。
将儿子放到饭桌前,儿子只看母亲一眼,就拿起筷子,吃盘里的炸带鱼。
马珍珍高兴地说:“你看,儿子多听你的话,孩子到底是离不开父爱。”
这样的话让东学潮警觉,感觉她要赖上他,要把这儿子强加给他,因为现在的他,已经是院长级了。东学潮再看马珍珍,又觉得不大可能。如果她赖他,当初她就不会放他离开,现在他已经结婚了,再赖他不会有一点结果,反而坏了自己的名声。再说了,马珍珍也不是没有尊严的人,马珍珍也是高级知识分子。东学潮夹起一块带鱼,将刺拔掉,将肉一块块喂到儿子的嘴里。儿子放下筷子,很听话地让东学潮喂。马珍珍却一下哭了,然后跑入厨房去煮面。
第一次见到这孩子,东学潮就感觉孩子骨子里有一股匪气。孩子的父亲他没见过,很可能老子就是这么个土匪,一切都是遗传。现在看来,孩子还不是那么不听话,需要好好教育,教育才是孩子性格形成的根本原因。看来,他有责任教育一下这孩子了,而且也要把教育方法传授给马珍珍,让她懂得教育,让她事事想着教育,并且用心去教育,才能教育好孩子。
再坐到桌前,马珍珍开始诉说儿子的不是,说儿子不学习不做作业。东学潮打断马珍珍的话,转身问儿子吃过饭想干什么。儿子说想到外面玩。东学潮说:“现在天黑了,是学习的时间。现在必须要学习,把学习任务完成。明天下午放学,才是你玩的时间,可以一直玩到天黑。要记住,什么时间干什么事,是天然安排好的,必须得那么做。否则,你就会整天处在麻烦中,妈妈不高兴,老师也不喜欢你,你生活也不快乐。”
见儿子点头,东学潮问儿子今天的学习任务是什么。儿子说要背课文。东学潮将儿子抱到卧室,帮儿子找出书,找到要背诵的课文,告诉他不认识的字来问妈妈,然后回到厨房。
东学潮对马珍珍说:“你得改变一下教育孩子的方法了,教育是科学,不是随心所欲。你是从事教育的,也是搞科学研究的,教育孩子的每一件事,你都要从科学的角度去考虑。你的教育方法还是有些问题。”
马珍珍说:“我是他的妈,我能不教育他吗?平日,我比你想得更多,讲的道理也更多,办法也想尽了,可他就是不听。”
东学潮说:“我说的科学教育,并不是一味地说教疼爱。孩子的毛病都是大人惯坏的,自古就有棍棒出孝子的说法,事实也证明出了许多孝子,现在我们虽然不提倡棍棒教育,但也不能完全放弃。恩威并用,什么效果好,就用什么,这才是实事求是。”
马珍珍说:“你可能认为我不打,我也打了,有时打得很重。但你越打,他越对立,有时就躺在怀里让你打。有次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就让他跪木板,可他跪下就不起来,最后我只好把他抱起来。”
东学潮说:“问题就出在这里,他知道打的结果最终是母亲的失败和妥协,所以他不怕。当然,打不是目的,也不是出气,打的目的是让他知道错误的严重,让他心服口服,让他敬畏害怕,让他再不重犯,这才是打的目的。”
马珍珍摇头叹气。他能理解她,道理确实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也没有必要说道理。东学潮说:“其实儿子也没有太坏的毛病,你现在耿耿于怀的,就是儿子不学习,学习成绩太差,你心里也很着急。其实绝大多数不学习的孩子,都是家长造成的,都是你这种急于求成的心理造成的。你觉得你是教授,就要求孩子将来比你强,就想不输在起跑线,就给孩子加太多的学习任务。汉语还不会说,就教英语;思维还没形成,就教琴棋书画。以为学会这些都很简单,孩子必须要学会,而且要学得很好。让孩子整天生活在压力中,生活在苦恼中,生活在无法完成的任务中,生活在看不到尽头中,让孩子从小就知道学习是最苦的差事,是最坏的事情,是他最不愿意千的事情。面对重压,孩子本能地害怕,而他能做的,只能是偷工减料,只能是被动应付,只能是对立反抗。我小的时候,生产队有一个毛驴很有力气,人们便每天都让它干很繁重的拉车任务,累得不能承受还要被鞭打,后来毛驴看到车就逃跑,再后来看到人来就踢就咬。这些都告诉我们,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没有兴趣的东西,最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他怎么能学好做好,怎么会主动去学。”
马珍珍默不作声,东学潮知道他没讲透,但她听懂了。东学潮继续说:“还有,你每天都要辅导儿子做作业,其实这是很坏的毛病。时间长了,他就会完全依赖你,也把学习当成你的事情。你不辅导不督促,他就不知道学习,也不自已考虑学习,而且你辅导时,他也心不在焉,你不告诉他答案,他就不主动思考。正确的方法应该是你给他讲清学习是他自己的事情,别人代替不了,每天首先应该独立完成作业,父母只做检查。如果有错误,要把错在什么地方讲清楚,让他真正理解了懂了就行。等他养成了自己学习的习惯,那时家长一般情况下就不再检查督促,应该完全让他自己来考虑把握自己的事情。只有他把学习当成了自己的事情,他才会自己去考虑,自己去安排,自己去努力。”
马珍珍说:“可是放松对他的要求,他的学习成绩就会比别人差。”
东学潮说:“谁都想让自己的孩子学习比别人强,这可能吗?你可能得降低一下对孩子的期望,降低了,不逼他了,情况也许反而会好一点。另一方面,学习不好,也许他别的方面好。如果对别的有兴趣,可以在别的方面培养一下。如果在某一方面有点成就,他就会觉得自已也是有用的人,就会对自己有自信心。所以说,成就感是学习的动力。在学习方面,你得让孩子有成就感,你也得多鼓励孩子,而不是经常当着孩子的面指责孩子,把孩子说得一无是处。”
马珍珍又哭了。马珍珍擦去眼泪说:“想不到你有这么高的水平,也有这么大的智慧,这样我就更想依赖你了。另一方面,儿子也是缺个爸爸,他心里有对爸爸的渴望和需要,也有没爸爸的缺憾和沮丧,所以常常有抵触心理。你一亲热他,他就满足了,也很听话很乖巧了。我希望你经常来,不为别的,就为了救救孩子。”
经常来恐怕也难,他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也不是那种不顾道德底线的人。现在这样,他的良心已经在经常考问自己:你还是不是个正经人,是不是个知识分子,你是不是个流氓。但不来,确实也不行,过去是她需要他来,现在又多了一个孩子的需要。两个需要,他哪个都不能拒绝。东学潮只能点头答应。
马珍珍说:“你这一点头,我的心情一下就轻松了。所有的忧愁,也一下就没有了,好像又有了一个人和我一起战斗,身上也多了一个主心骨,感觉就像一下卸掉了千斤重担,浑身上下轻松得想唱歌。”
也就是他这样优秀有文化有水平的男人,才有这样教育孩子的办法,一般的男人,恐怕比马珍珍高明不了多少。东学潮自豪得想承诺更多,也想说几句大话,但还是紧急刹住了车。他知道他不能,他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他没有这个权利,也分不开身。白玉婷虽然对他冷淡,但毕竟是他的妻子,常来这里,肯定不行,白玉婷知道了,也是大麻烦,他也不可能二次离婚。东学潮止不住一阵心烦意乱。
儿子跑来说课文已经背会了,然后把书递给东学潮让他检查。儿子果然背诵了下来。东学潮抱起儿子鼓励一下放下,马珍珍却激动地抱起儿子,一连亲吻半天,然后不停地表扬鼓励。这样的感情,让东学潮突然想到自己的女儿。女儿是懂事的,也是聪明的,也不知教育得怎么样,也不知万兰有没有马珍珍这样的爱心,那个老王八蛋老板会不会是个狠心狼,会不会虐待女儿。自己的宝贝女儿竟然落在了另一个无关的男人手里,而她的亲生父亲,却不能过问也一无所知,东学潮的心,突然如刀绞一般疼痛。
离婚时,写清楚了女儿由万兰抚养,她不要抚养费,女儿未成年前,他也不得探视女儿。当时真的是气昏了头,竟然答应了这样无理的要求,也在上面签了字。
马珍珍哄儿子睡好后,将儿子卧室的门关死,径直过来坐进东学潮的怀里,关掉他正看的电视,说:“我想让你给我讲讲教育孩子。”
东学潮突然觉得已经没什么话说,要说也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此时他也不想再说。他只好说:“现在教育孩子的书很多,过几天我去给你买几本,你多看看,然后结合自己孩子的特点,尝试摸索着去教育,才会有好的效果。”
时间不早了,东学潮开始说出书评教授的事。马珍珍说:“我的讲义大概有十几万字,都是电脑打印的,调出来就能用,你用多少都可以。如果你忙不过来,我来负责给你统稿编排,我也为你做点事情。”
问题这么轻松就解决了,也算一个意外的收获,东学潮笑了说:“这也太好了,这本书虽然容易,但内容丰富,关系也紧密,不仅是智慧的结晶,也是血肉的结晶。”
马珍珍坏笑着使劲捏一把他的裤裆,轻声说:“结晶个屁,好像说你这专著像个杂种,是**的东西,就是你这个宝贝东西。”
这也太粗俗太难听了,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东学潮说:“我把你的东西用了,你评教授时怎么办?”
马珍珍说:“那倒没关系,大不了我再用一遍。”
东学潮说:“你先帮我把教授评上,到你评教授时,我再给你写,至少能给你提供很多资料,或者干脆把我的文章给你用。咱们也来个学术共同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马珍珍说:“到时也用不着再写,你用过了,我再用,反正就印那么几百本,申报材料时用用,谁又能记得里面什么内容。反正是评教授,教授评上了,目的就达到了。像我这种情况,也不会有多大的出息,能当上教授,能过好日子,我也就满足了。”
对待自己,马珍珍倒很现实,也很有自知之明,一个女同志,到教授这一步,也就可以了。东学潮说:“我刚上任,事情一大堆,真没时间来弄这些,只能交给你去做了。不过时间确实很紧,只有半个月的时间,然后我立即去找出版社,必须要两个月印出来,否则就赶不上评审会了。”
马珍珍表示没问题,然后玩笑说:“为心爱的人做事,就是**,累死,也高兴。”
东学潮感动地将她紧紧地搂到怀里。他什么也不想说,他以后有能力报答她,作为院长,他能给予她很多,出差报销评奖评先进评职称出国进修,这些他都能照顾她。她看中的,也许包括这些。时间不早了,他知道该办最后的事了,办完,他还得回去。东学潮将她抱起,大步走进卧室。
东学潮脱下裤子,再不脱上衣。马珍珍说:“就这么来吗?这么匆忙,好像上厕所,提起裤子就要走。你考虑一下我是什么感受,我今天晚上不想让你走。”
不走确实不行。东学潮说:“咱们的事要想长久,就不能太过分。太过了,恐怕要闹出事情,那时对谁都不好,说不定会闹成仇人。”
马珍珍的脸色黯淡得要哭,然后自言自语说:“你说咱们的事太过分了吗?”
东学潮不想说这些,他还是脱去上衣,默默上了床。
马珍珍心里还是难受得发痛,虽然努力迎合,也无法进入角色,事情也草草结束。
躺了平静下来,东学潮觉得她还是不想放弃他,也不可能完全想得开,长期这样下去必然要有麻烦。解决的办法只能是慢慢冷却,也许她的儿子大一点她就会收敛。看她时,她正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好像充满了无奈和爱意,这种爱意让人心酸无奈。真是对不起她。东学潮转移话题说:“教育儿子的事,你还得告诉儿子一些学习的方法,比如上课要认真听讲。这很重要,但多数孩子做不到。原因是孩子的思路没跟着老师转,听老师讲课不动脑筋,就如同听催眠曲,一会儿就瞌睡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孩子大声回答老师的问题,和老师一起互动,这样不但不会瞌睡,也不会发呆走思,老师讲的他也全都听懂听明白了。上课听明白了,下课做作业就没一点问题,整个学习也没一点问题。”
马珍珍一下想到自己小学时的事。那天她瞌睡时迷迷糊糊放了个屁,被男同学耻笑了几天,以后就很紧张,生怕再瞌睡,不知怎么就想到注意听讲不断演算不断记笔记,不但不再瞌睡,学习也很快上来了。成为好学生后,学习的劲头就更足了,因此考上了大学。看来东学潮还是有许多好点子,在教育问题上也动了脑筋。马珍珍转过身来,动情地依进他的怀里,但他并没搂抱她,说:“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要不然回去还得撒谎解释。”
看着东学潮一件一件将衣服穿好,马珍珍说:“有些话,我一直不知该不该给你说,但还是觉得说了对你有好处,可以防止你骄傲自满。你当了院长,院里有一些对你的议论,说有人当官靠卖身,你当官靠卖学问;说你很聪明,卖身劳神伤财,卖学问轻松体面;说卖身求荣的人多,卖学问得利的人少,原因是很多人把学问看得很重,认为学问就是自己的东西,就是自己的灵魂,就是自己的儿子,宁肯卖身,也不肯卖儿子卖灵魂,而你,卖了学问和灵魂,却得到了更大的学问和好处。”
东学潮一下脸红得发烧,他想骂几声祖宗,又忍住,还是红着脸争辩说:“哪个人不是在卖学问,用学问挣钱不是卖学问吗?我不卖学问能行吗?不卖学问,当时的我身无分文,妻离子散,不仅申请不到研究课题,连职称都解决不了,我只能和别人合作,我只能用我的学问去争取我的地位。再说了,合作也是一种科学精神,因为现代科学研究,需要的就是多学科多方面的合作,单打独斗,已经不可能有所成就。再说了,卖学问也得有学问可卖,诸葛亮不卖学问,刘备也不会去请他。”
马珍珍说:“别人也是开玩笑说的,我告诉你,也是供你参考,也是为了你好。好了,你别生气,你可以走了。”